夜色如墨,吞没了青石城最后一丝天光。
地火器坊却并未完全陷入黑暗。外围的警戒阵法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如同蛰伏巨兽呼吸的微光。几处要害位置的屋檐下,悬挂着特制的“长明石灯”,将周围数丈照得如同白昼。
铸器室内,地火鼎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暖意。陈衍并未休息,而是在墨老的指导下,尝试着在另一块品质更好的“澄心玉”上,刻画更为复杂的阵纹。这是为下一批“通明镜”做准备,也是提升自身技艺的练习。
赵刚抱着斩焰刀,盘膝坐在铸器室门口,闭目养神,呼吸绵长,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,笼罩着整个器坊。林影和石开也在各自岗位上警惕。
前半夜,风平浪静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,以及更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。
子时刚过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,如同初冬的薄雾,悄然从器坊外围数个方向,同时渗透进来。
这气息并非针对警戒阵法(阵法完好无损),而是巧妙地利用了阵法能量流动的细微间隙,如同最狡猾的毒蛇,无声无息地滑入。
赵刚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,眼中精光一闪!
“来了!”
几乎同时,铸器室内的墨老也微微抬头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倒是有些门道,用的是‘匿影虫’的分泌物配合阴鬼道法,遮蔽自身阳气与魂火,寻常感知难以察觉。”
陈衍也停下了手中的刻刀,眉头微蹙。他并未直接感知到入侵者,但斩邪剑在丹田内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、厌恶的震颤。那是神兵对阴邪之物的本能排斥。
“老师,他们进来了?”陈衍低声道。
“嗯,七个,分散开来,目标明确……是库房和你的铸器室。”墨老放下酒葫芦,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去。
那是他预先布设在器坊内、与外围警戒阵法联动的“感灵阵”。入侵者虽然隐匿了气息,但他们移动时引起的空气、地面尘埃的细微扰动,以及他们体内无法完全收敛的阴邪灵力,在这感灵阵的捕捉下,无所遁形。
“东墙两人,西墙一人,后门三人,还有一人……在上方?”林影的声音通过一枚小巧的传音玉符,同时在陈衍、赵刚、墨老耳边响起。他负责监控感灵阵的反馈。
“上方那个交给我。”石开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,他对器坊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,绝不容外人践踏。
“赵队长,东西后三个方向,你看着办。留活口。”陈衍沉声道。
“明白!”赵刚应了一声,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门口黑暗中。
陈衍看向墨老:“老师,那最后一个……”
墨老嘿嘿一笑:“那小子藏头露尾,气息最强,怕是领头的。老夫去会会他。你留在这里,正好试试这‘通明镜’的阵纹,用在实战防护上效果如何。”
说罢,墨老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陈衍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那块刻画了一半阵纹的澄心玉放在面前,双手掐诀,一缕精纯的金性灵力注入其中。玉胚上那些尚未完成的阵纹骤然亮起,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晕,迅速扩大,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,将整个铸器室笼罩在内。
这是“通明镜”阵纹的另一种运用——澄心护阵。虽不如专门的防御阵法坚固,却能有效隔绝、净化阴邪气息与精神冲击,扰乱敌人的感知和心神,为己方争取时间。
几乎在护阵成型的瞬间——
“嗤嗤嗤!”
数道漆黑的、带着浓郁腥臭和怨魂嘶嚎的鬼爪,从铸器室外的阴影中猛地探出,狠狠抓在乳白色光罩之上!光罩微微荡漾,发出滋滋声响,鬼爪上的怨气被迅速净化、削弱,竟一时无法突破!
与此同时,器坊其他地方,战斗已然爆发!
东墙处,赵刚的身影如同奔雷般出现,斩焰刀甚至未曾出鞘,仅以刀鞘横扫,一股厚重如山的刀罡便呼啸而出!那两名刚翻墙而入、正准备扑向材料库房的灰衣人,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撞来,护体阴气瞬间溃散,胸口如遭重锤,惨叫一声,口喷鲜血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墙外!
西墙和后门方向,也几乎同时传来数声闷哼和短促的惨叫声。赵刚的身法太快,刀意太盛,对付这些最高不过筑基初期的阴邪修士,几乎是碾压。
然而,就在赵刚解决掉后门最后一人,准备转身时——
异变陡生!
那名被他刀罡震飞、看似已经昏迷的西墙入侵者,身体忽然如同充气般膨胀起来!皮肤变得青黑,七窍流出黑血,一股狂暴、混乱、充满毁灭气息的阴邪灵力,在其体内疯狂聚集!
“不好!是‘尸爆鬼儡’!”赵刚瞳孔一缩,认出这是万灵宗一种歹毒的自杀式袭击手段,将修士炼成活傀儡,关键时刻引爆,威力不小且带有剧毒和怨念污染!
他想也不想,身形暴退,同时斩焰刀终于出鞘!
“斩!”
暗金色的刀光如同劈开黑暗的闪电,精准无比地斩向那膨胀的尸儡脖颈!这一刀快、准、狠,意在将其头颅斩下,中断自爆过程!
然而,那尸儡似乎被下了死命令,不闪不避,甚至加速膨胀!
眼看刀光即将及体——
“定。”
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,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。
墨老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西墙上空,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、蘸着朱砂的毛笔。笔尖凌空对着那尸儡轻轻一点。
一个微小的、殷红如血的“封”字,凭空浮现,瞬间印在尸儡眉心!
那狂暴膨胀的尸儡,动作猛地一僵!体内疯狂聚集的阴邪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掐断、禁锢!膨胀的身体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迅速干瘪下去,“噗通”一声栽倒在地,再无动静。
封灵禁制!而且是极其高深的、瞬间镇压暴走灵性的禁制!
赵刚松了口气,看向墨老的目光充满敬佩。
“还有一个‘大家伙’在上面玩捉迷藏呢。”墨老抬头,望向器坊主屋的屋顶,那里一片漆黑,看似空无一物。
但他话音未落,屋顶阴影处,一道尖锐刺耳、如同夜枭啼哭般的怪笑声骤然响起!
“桀桀桀……老东西,有点本事!可惜,今晚你们都得死!”
一道漆黑的身影,如同没有骨头的蝙蝠,从屋顶阴影中滑翔而下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!其目标,赫然是……铸器室!
此人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后期,且远比之前的喽啰精纯凝练,周身缠绕着浓郁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与怨魂,手中握着一柄白骨制成的哭丧棒,棒头悬挂着数个不断扭曲哀嚎的骷髅头虚影!
他显然看出了铸器室的防护最弱(澄心护阵主防精神与阴邪,物理防御一般),且陈衍必然在内!
“拦住他!”赵刚怒吼,斩焰刀化作一道暗金匹练,后发先至,斩向那黑影后心!
然而那黑影诡异一笑,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,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刀光,速度不减反增,哭丧棒高举,带着凄厉鬼哭,狠狠砸向铸器室的澄心护阵!
“给我破!”
棒影如山,死气如潮!
澄心护阵的光芒剧烈摇曳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乳白色的光罩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!
铸器室内,陈衍脸色一白,维持阵法的灵力输出骤然加大,但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,显然超出了护阵的承受极限!
眼看护阵就要破碎——
陈衍眼中厉色一闪,不再单纯防御。
他左手维持阵法输出,右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!
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电射而出!
并非斩邪剑,而是……一尊巴掌大小、通体赤红、三足两耳的迷你丹炉——正是当日为秦烈炼制的熔心炉!
熔心炉迎风便涨,瞬间化为半人高下,炉口对准那砸下的哭丧棒,炉盖轰然开启!
“呼——!”
一股精纯、温暖、带着大地厚重与净化气息的赤金色火焰,如同火山喷发般,从炉口中汹涌而出!
这火焰,正是以纯净地火之精为核心,蕴含着温和生命与守护意志的熔心真火!天生克制阴邪死气!
赤金火焰与漆黑哭丧棒轰然对撞!
“嗤——!!!”
如同热油泼雪!那哭丧棒上缠绕的浓郁死气与怨魂,在接触到熔心真火的瞬间,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蒸发!棒体本身的白骨也迅速变得焦黑、开裂!
那黑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怪叫,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种专门克制他的手段!他当机立断,舍弃哭丧棒,身形再次诡异地向后飘退,同时双手连连挥舞,数道更加凝练的漆黑鬼爪抓向熔心炉和陈衍!
但此时,赵刚的刀,墨老的笔,已经同时杀到!
暗金刀光封堵退路,殷红“镇”字镇压神魂!
黑影陷入绝境,眼中凶光爆闪,猛地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漆黑如墨、散发着恶臭的本命精血!
“万鬼……”
他显然要施展某种更加强大的秘法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铸器室内,陈衍眼中暗金光芒一闪,丹田内的斩邪剑骤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。
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、蕴含着“斩邪”真意的剑意波动,顺着陈衍与熔心炉那丝微弱的联系(炉火中有他精血烙印),悄然融入喷涌的熔心真火之中!
赤金色的火焰,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无形的锋芒,颜色陡然变得更加明亮、锐利!净化之力暴增!
“破!”
陈衍心中低喝。
融合了斩邪剑意的熔心真火,威力陡增数倍,如同金色的怒涛,瞬间将那几道鬼爪吞噬,并余势不减,狠狠撞在那口本命精血所化的黑雾之上!
“嗤啦——!”
黑雾剧烈沸腾,发出刺耳的腐蚀声,仅仅支撑了一息,便彻底被净化一空!
秘法被强行打断!
黑影如遭重创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气息瞬间萎靡大半!
赵刚的刀光与墨老的禁制,再无阻碍,同时落在他身上!
“噗!”“封!”
刀光斩断其护体阴气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殷红的“镇”字没入其眉心,瞬间封印了他的丹田与神魂!
黑影如同破麻袋般从空中跌落,重重摔在地上,挣扎了几下,便彻底不动了。
战斗,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十数息时间。
七名入侵者,六名被赵刚迅速解决(一人为尸儡被墨老封印),为首的筑基后期修士,在陈衍、墨老、赵刚的联手之下,也被迅速重创擒拿。
器坊内外,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和血腥气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陈衍撤去澄心护阵,脸色有些发白。强行催动熔心炉并融入斩邪剑意,对他消耗不小。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这一次,器殿成功抵挡住了第一次有组织的袭击,并且,是依靠团队协作与各自所长。
他看向地上那个被封印的筑基后期修士,又看了看墨老和赵刚。
“老师,赵队长,辛苦。”
墨老摆摆手,走到那俘虏身边,蹲下身检查了一下:“果然是万灵宗的路子,而且……身上有金玉楼‘引路香’的味道。嘿,勾结得倒是挺快。”
赵刚闻言,眼中杀机一闪:“金玉楼!”
陈衍眼神冰冷:“看来,有人是等不及了。正好,我们手里,多了个不错的‘证人’。”
他望向夜色深处,那里是金玉楼的方向。
“有些账,是该算一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