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之中，落针可闻。
十几道目光聚焦在陈衍身上，好奇、审视、敬畏、贪婪、算计……种种情绪，不一而足。
陈衍在主位安然坐下，神色平静，仿佛只是接待寻常访客。
“承蒙诸位看得起我地火器坊，今日前来。”陈衍开门见山，“‘通明镜’之效，想必诸位已有耳闻。陈某也不多赘言。器殿规矩，先约后器。今日请诸位来，便是要敲定这‘契约’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按照约定，诸位已递交初步意向。现请诸位，依次说明，愿以何物、或何种承诺，换取这‘通明镜’一次性的辅助之效。器殿将评估其价值与诚意，择优而定。公平公开，诸位皆可见证。”
话音落下，厅中气氛更加凝滞。
公平公开？在座都不是傻子，知道这所谓“评估”，最终还得看这位陈坊主的心意。但规矩摆在这里，众人也只能按捺心思，开始陈述。
最先开口的，是一位须发皆白、气息停留在筑基初期顶峰多年的老散修，名叫韩松。他颤巍巍地起身，脸上带着希冀与忐忑：“陈坊主，老朽韩松，散修一枚，困于筑基初期已近一甲子，寿元无多。老朽身无长物，唯有一手粗浅的‘寻脉探矿’之术，曾于黑风山脉深处，偶然发现一处未公开的小型‘寒铁矿’点。愿以此矿点位置及开采权为契，换取‘通明镜’一用！”说着，他取出一枚刻画着简易地图的玉简，双手奉上。
寻脉探矿之术？寒铁矿点？这倒有些价值。寒铁虽只是二品灵材，但若能掌握一处矿点，对器殿未来的材料来源是个补充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韩松态度诚恳，所求只为突破续命，心性可见。
陈衍微微颔首，示意林影收下玉简：“韩老请坐，器殿记下了。”
接着，一名精悍的中年汉子起身，他是城中一个小型佣兵团“火狼团”的副团长，卡在筑基初期多年，影响了他在团内的地位。他愿意以佣兵团未来三年内，为器殿无偿完成五次不超过其能力范围的护送或护卫任务为契，并愿立下血誓。这算是以未来劳务换取机会。
随后，又有几人陆续开口，有的愿意奉上祖传的残缺古丹方，有的愿意提供某处可能有稀有药材生长的险地情报，还有的愿意以一批品质不错的低阶灵材交换。
条件各有优劣，但大多围绕着资源、情报或服务。
铁心也站了出来，她代表的是铁剑门。“陈坊主，铁剑门愿以一门可修炼至筑基后期的剑道辅助功法《养剑诀》抄本，换取‘通明镜’一枚。此诀有助于温养剑器，提升人剑契合，对器道修行者或有借鉴之处。”她声音清冷，却直接点出了对器殿可能的价值。
《养剑诀》？铁剑门的独门辅助功法？这价值不低，且与器殿理念（器与人）有相通之处，诚意十足。陈衍深深看了铁心一眼，点头致意。
轮到金不换安排的人——一个看似富态、像是小商行老板的筑基初期修士，起身笑道：“陈坊主，在下愿出五千下品灵石，直接购买一枚‘通明镜’。灵石交易，最是干脆，想必也最合器殿心意吧？”他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，仿佛灵石能解决一切。
五千下品灵石，对二品灵器来说算是高价，但相比之前那些带着“诚意”和潜在价值的契约，就显得有些……俗气，且傲慢。
陈衍面色不变，淡淡道：“器殿规矩，契约优先。灵石虽好，却非首选。阁下心意，陈某知晓了。”
那人脸上笑容一僵，讪讪坐下。
最后，轮到了那名独眼壮汉。
他缓缓站起，独眼中凶光内敛，抱拳道：“陈坊主，在下孙彪，一介散人。愿以一条‘重要情报’，换取‘通明镜’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重要”二字。
“哦？何种情报？”陈衍问道。
孙彪环视四周，压低声音，故作神秘道：“事关……万灵宗在青石城附近的秘密据点，以及他们近期可能的一次行动目标！此情报，绝对物超所值！”
此言一出，厅中不少人脸色微变。万灵宗！这可是青石城公敌！
陈衍眼神微凝。万灵宗的情报？确实“重要”。但这孙彪，气息阴冷，眼神闪烁，且选择在这种场合抛出如此敏感的情报，其用心值得玩味。是真是假？是借此抬高身价，还是别有目的？
“孙道友，此情报若为真，价值自然不菲。”陈衍缓缓道，“不过，口说无凭。你如何证明？”
孙彪似乎早有准备：“陈坊主可派人随我去一处地方验证，便知真假。只是这地方……需隐秘些。”他目光瞥向厅外，意有所指。
这是想单独接触？调虎离山？还是另有陷阱？
陈衍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此事关乎重大，确需谨慎。待今日事毕，再与孙道友详谈不迟。”
他巧妙地绕了过去，既未拒绝，也未立刻答应，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孙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但也不好再强求，只能坐下。
所有意向陈述完毕。
陈衍略作沉吟，仿佛在认真权衡。实际上，通过与墨老、林影的事先分析和此刻的观察，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。
“韩松道友的寒铁矿点，虽品阶不高，但胜在稳定，且韩道友心诚。”陈衍首先开口，“火狼团的五次护卫之约，务实可靠。铁剑门的《养剑诀》，于器道有借鉴之益，诚意十足。”
他点了三个名字，正是韩松、火狼团副团长和铁心。
“故，首批三枚‘通明镜’，便归三位。”陈衍一锤定音。
韩松激动得老脸通红，连连作揖。火狼团副团长也松了口气。铁心则只是微微颔首。
其余人，包括那出高价灵石的富态修士和孙彪，脸上都难掩失望，甚至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怼。
“三位，请随林影去偏厅，签订正式契约。契约成立，‘通明镜’即刻奉上。”陈衍说完，便不再看其他人，仿佛事情已了。
这干脆利落的决断，让不少人心生凛然。这位陈坊主，做事果决，且似乎……根本不在意得罪那些落选者？
果然，那富态修士忍不住阴阳怪气道：“陈坊主好大的架子！五千灵石都看不上，莫非是瞧不起我等？还是说，这‘契约’之说，不过是沽名钓誉，实则早已内定？”
孙彪也趁机煽风点火：“是啊，陈坊主。我那情报可是关乎全城安危，难道还不如一处寒铁矿重要？莫非器殿与万灵宗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
一声低沉的冷喝，如闷雷般在厅中炸响！
赵刚手持斩焰刀，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陈衍身侧，筑基中期的气势混合着那股经过生死淬炼的厚重刀意，如同山岳般压向那富态修士和孙彪！
“器殿之地，容不得尔等放肆！”赵刚虎目圆睁，斩焰刀虽未出鞘，但那凛冽的刀意已让两人如坠冰窟，脸色发白，后面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。
陈衍摆摆手，示意赵刚稍安勿躁。
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富态修士和孙彪，声音依旧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
“器殿规矩，明码标价，童叟无欺。契约内容，诸位皆已听闻。器殿择优而选，何来内定？至于灵石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器殿缺灵石，但更缺诚意，缺同道。”
“至于孙道友的情报……”陈衍看向孙彪，眼神陡然变得锐利，“若为真，器殿自有厚报。若为假，或包藏祸心……我器殿的刀，也不是摆设。”
最后这句话，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孙彪脸色一阵青白，独眼中凶光闪烁，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那富态修士更是噤若寒蝉。
其余落选者见状，也知事不可为，只能压下心中不满，纷纷起身告辞。转眼间，厅中便只剩下韩松、火狼团副团长、铁心以及林影、赵刚几人。
尘埃落定。
偏厅之中，三份正式的灵契很快签订完成。契约内容清晰，权责分明，并留有双方的灵魂烙印，受天地规则隐约约束。
陈衍也取出三枚早已准备好的“通明镜”。
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，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，中心有一点混沌色的微光缓缓流转，触手生温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波动。仅是握在手中，韩松便感觉多年郁结的心境似乎都松动了一丝，不由老泪纵横。
铁心接过玉佩，仔细感应片刻，冰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。这玉佩内的阵纹，玄奥精妙，确实非同凡响。
“三位，契约已成。‘通明镜’可使用三次，每次持续一个时辰。需在安静无人打扰、自身状态最佳时使用，效果最佳。”陈衍简要交代了使用方法。
三人再次道谢，尤其是韩松，几乎要跪下磕头，被陈衍连忙扶住。
待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，偏厅内只剩下器殿自己人。
“那孙彪，有问题。”赵刚沉声道。
林影点头：“他带来的两个手下，一直没进坊子，在外面鬼鬼祟祟。还有，金玉楼那边，似乎也派了人在附近观望。”
“无妨。”陈衍目光深邃，“饵已下，鱼也咬了钩。接下来，就看他们怎么动了。”
他看向墨老：“老师，您看……”
墨老喝了一口酒，嘿嘿一笑：“那姓孙的，不过是条闻到腥味的小杂鱼。真正的大鱼，还在后面。他抛出的‘万灵宗据点’情报，不管是真是假，都足以做文章。我们只需……静观其变，以逸待劳。”
他看向陈衍：“你那三面镜子送出去了，效果如何，很快就会有反馈。器殿的名声，算是迈出了第一步。现在，该准备应付接下来的‘风雨’了。”
陈衍点头，望向窗外。
天色渐暗，暮色如血。
镜鉴人心，已见分晓。
而真正的暗流与杀机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