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渐息，金红光芒缓缓内敛，最终只在炉膛深处留下一抹温润的暖光，如同沉睡的火山之心。
秦烈的呼吸已彻底平稳，脸上有了血色，只是神魂损耗过巨，仍在深沉睡眠中自行修复。柳元宗小心翼翼地守在儿子身旁，如同守护失而复得的珍宝，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。柳如月在一旁轻声协助，眼眶依旧泛红，却是喜悦的泪光。
陈衍在陈青璇的搀扶下，于洞窟一侧盘膝坐下，服下两颗恢复灵力的丹药，闭目调息。炼制“熔心炉”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神与灵力，更耗去一口珍贵的心头精血，此刻只觉体内空空荡荡，经脉隐隐作痛，识海也传来阵阵疲惫的钝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股温和的灵力自后背传入，助他理顺气息。陈衍睁开眼，发现是陈青璇正单手抵在他背心，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来。
“姐，不必如此，你也有损耗。”陈衍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无妨，我根基比你扎实些。”陈青璇摇头，目光落在那尊焕然一新的熔心炉上，眼中带着惊叹与深思，“衍弟，你今日所为，已非寻常铸器之道。剥离毒火、重塑火种、甚至赋予器物一丝引导契约之能……这些手段，闻所未闻。”
“机缘巧合，加上一点……前人遗泽。”陈衍含糊带过，不愿多谈神工核心之事。他看向熔心炉，炉身沉稳，气息纯净，已完全看不出前身是那尊普通的蟠龙炉，更与阴毒暴戾的地肺毒火毫无关联。“此炉已成‘器胚’，未来能成长至何等地步，就看秦师兄自己了。它既是救他的药，也是约束他的锁，更是……指向未来的路标。”
“赊器之道么……”陈青璇轻声重复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陈衍话语中那份超越交易的深意，“此法玄妙，却也风险暗藏。你以自身精血为契，将来收账之时，恐怕不易。”
“债，总是要还的。契约既立，自有其力。”陈衍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，也有一丝不容动摇的笃定。他休息片刻，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，便站起身来。“此处有柳长老照看即可。姐，我们该回去了。器坊那边，怕是积了些事情。”
陈青璇点头。两人与柳元宗简短交代了后续温养的注意事项后，便悄然离开了依旧热浪翻涌的地火窟。
外面天色已近黄昏。炼丹堂深处依旧安静，只有药香浮动。走出炼丹堂范围，喧嚣的人声和天工城特有的金属交击声再度涌入耳中。短短一日，仿佛经历了一次漫长的跋涉。
回到城西小院时，已是华灯初上。林影无声现身，低声汇报了今日器坊并无大事，只是石开似乎对几种新送来的矿石特性有些拿不准，等陈衍回来确认。
陈衍简单用过晚饭，又调息了半个时辰，才感觉沉重的疲惫感消退了些，但精神上的损耗仍需时间恢复。他靠在榻上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熔心炉成型的最后一刻，那股新生器灵般的微弱波动，以及烙印其上的契约符文。
“契约……规则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复杂的纹路。这条路才刚刚开始，熔心炉是第二件“赊器”，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件。器殿的规则，需要在更多的“契约”实践中，去芜存菁，逐步完善。
窗外月色渐明，星辰点点。天工城的夜晚，并不平静。
晨光刺破荒谷薄雾，在地火器坊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。经过一夜深度冥想恢复，陈衍的精神好了许多，虽然灵力仍未完全充盈，但处理日常事务已无大碍。
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铸器室中央，对着那尊已成为器坊核心的“地火鼎”做日常维护。鼎身表面的古旧纹路在地脉之火的温养下，隐隐流转暗红光泽。经过矿山洞府修复和这段时间的持续使用，它已稳定恢复近四成威能，吞吐地火更加顺畅。
炼制熔心炉的经历，让他对火源控制、能量结构与灵性赋予有了更深体会。此刻维护地火鼎时，手法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圆融与精准，仿佛与鼎中火焰的“呼吸”更加契合。
“少主，前院有人求见。”林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铸器室外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是家族护卫队的赵刚队长，持着大小姐的令牌。”
陈衍手中调整阵纹的刻刀微微一顿。赵刚？他昨日似乎听陈青璇提过一句，护卫队最近在黑风山脉外围清剿妖兽时遇到了点麻烦，难道与此有关？
“赵刚？他亲自来了？”陈衍问道，继续完成手中最后一道导流灵纹的微调。鼎内地火精粹的波动随之平顺下来。
“是。看神色很是急切，怀里抱着个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物件。”林影顿了顿，“石开正在前厅招呼，但赵队长指名要见您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陈衍收起刻刀，掌心抚过温热的鼎身。相较于昨日炼制熔心炉的惊心动魄，今日这熟悉的器坊环境让他心神宁定。
不多时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……
赵刚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，一身陈家护卫制式皮甲沾着未洗净的血污与尘土。他方脸阔口，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，本该凶悍的面容此刻却布满焦躁。
“陈三少。”赵刚抱拳行礼，动作干脆利落，目光却直勾勾盯着陈衍，“大小姐说，整个青石城若还有人能救我这把刀，就只有你了。”
他说着，将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小心翼翼放在铸器台上。破布层层解开，露出一柄造型古朴的宽背长刀。
刀长四尺三寸，刀身暗沉如铁锈，刀背厚重如山脊。刀柄以某种黑色兽骨缠绕，末端镶着一颗蒙尘的琥珀色晶石。整把刀毫无灵气波动，像一截死铁。
但陈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的“万器神体”第二重“百毒淬身”激活后，对金属的感知愈发敏锐。此刻不用触摸，便能感受到刀身深处传来某种沉眠的、却厚重如山的脉动。
“此刀名‘裂山’，是我赵家祖传七代的本命刀。”赵刚的声音沙哑，“三年前，我在黑风山脉深处遭遇一头即将化蛟的‘黑水玄蟒’，拼死斩其七寸，刀却……刀灵在那场战斗中受损，自此沉睡不醒。”
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刀身，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婴儿：“三年来，我访遍东域十三城所有有名号的铸器师，甚至偷偷求过天工阁外门执事。他们要么说刀灵已散无力回天，要么开出天价要我搜集根本不可能找到的材料——”
赵刚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陈三少，我不懂铸器。我只知道这把刀陪我赵家七代人，从边陲小族杀到如今能在青石城立足。它不能死在我手里。”
陈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绕铸器台缓步走了一圈，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刀身每一寸。右臂皮肤下的金属光泽隐隐发烫——这是“万器神体”感应到强大器物本能的兴奋。
“我可以看看吗？”陈衍问。
“请！”赵刚退后半步，屏住呼吸。
陈衍伸出右手，食指轻触刀镡。
轰——
意识如坠深潭。
黑暗。
无边的、厚重的黑暗，仿佛被埋葬在地心深处。
陈衍的感知顺着指尖蔓延，穿透刀身锈蚀的外壳，沉入器物最核心的“灵性空间”。这里本该是器灵栖居之所，此刻却空旷死寂，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如尘埃飘浮：
——一个赤膊壮汉在火山口捶打烧红的铁胚，汗水滴落瞬间汽化……
——战场厮杀，刀锋劈开重甲，血雾喷涌如泉……
——深山夜宿，刀插在地，吸收月华发出低鸣……
——最后，是遮天蔽日的巨大蛇影，毒液腐蚀刀身灵纹，刀灵发出不甘的咆哮后，光芒彻底黯淡……
陈衍的感知继续下沉。
在灵性空间最底部，他“看”到了。
那是一团蜷缩成球的金色光晕，大小不过拳头，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。光晕中心，隐约可见一头微型巨猿的虚影——它双臂抱膝，头颅深埋，如同在母胎中沉睡的婴儿。
但即便沉睡，那虚影散发出的厚重、不屈、霸道的气息，依然让陈衍的灵识为之震颤。
山岳巨猿。
而且是即将踏足三阶（相当于金丹期）的顶级妖兽精魂！难怪能以残破之身，在玄蟒毒蚀下保住最后一点灵性不散。
陈衍收回手指，闭目良久。
“如何？”赵刚的声音带着不敢抱希望的颤抖。
“刀灵未散。”陈衍睁开眼，“但它受损太重，已陷入最深沉的‘胎息之眠’。常规修复手段，是用精纯灵力温养数十年，配合至少五品‘蕴灵玉’慢慢唤醒——且成功率不足三成。”
赵刚脸色瞬间灰败。
陈衍话锋一转：“但，谁说一定要‘修复’？”
“什么？”赵刚愣住。
“修复一把断裂的刀，最高明的工匠也只能让它恢复原状。”陈衍的目光落在裂山刀上，眼中暗金光芒流转，“但如果……我们彻底打碎它，用更好的材料，更强的精魂，重铸一把全新的‘裂山’呢？”
“重、重铸？”赵刚呼吸急促，“可这是我祖传……”
“赵队长。”陈衍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想要的，是这把刀继续陪伴赵家，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。还是守着‘祖传’二字，看它慢慢变成一截废铁？”
赵刚浑身一震。
陈衍继续道：“刀灵核心那头‘山岳巨猿’的精魂，本质极强。它之所以沉睡，一是当年受创太重，二是这刀身的材质和灵纹结构，已承载不了它完全苏醒的力量。”
他指向刀身几处细微裂痕：“你看这里，还有这里。刀身主体是‘黑玄铁’掺‘赤铜’，在二品灵材中算上等，但最多只能封印二阶妖兽精魂。三年前那一战，刀灵在生死关头爆发了超越极限的力量，结果就是——容器撑破了。”
赵刚如遭雷击，猛地扑到刀前细看那些裂痕。三年间他无数次抚摸刀身，却从未从这角度思考过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喉咙干涩，“所以不是刀灵变弱了，是它……变强了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陈衍点头，“就像孩童长成壮汉，还硬要他穿儿时的衣服，自然处处掣肘。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一，我以封灵术加固刀身，配合阵法压制刀灵力量，让它慢慢退化回二阶水准。这样刀可恢复部分威能，但终生无望再进一步。”
“二，寻更好的材料，更强的精魂，以‘血契封灵法’重铸刀身。新刀将完全适配你与刀灵，威能远超从前，甚至有晋升灵宝的潜力。”
陈衍顿了顿，直视赵刚：“但第二条路极险。重铸需将原有刀灵核心彻底剥离，过程稍有差池，刀灵便会彻底消散。且新精魂必须与山岳巨猿同源或更强，否则融合失败，也是万劫不复。”
铸器室内陷入死寂。
地火在鼎中吞吐，发出稳定的“呼呼”声。林影不知何时已退至门外，石开在远处整理矿石的叮当声隐约传来。
赵刚的拳头握紧又松开，反复数次。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微微抽动，仿佛活了过来。
足足一盏茶时间后，他哑声问：“若选第二条路……需要什么？”
“三样东西。”陈衍早有准备，“第一，至少三斤‘地心玄铁’或同等品质的三品土属性灵铁，作为新刀主材。”
“第二，一头至少二阶巅峰、最好是三阶初期的土属性或力量型妖兽完整精魂，需与山岳巨猿契合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陈衍目光落在赵刚脸上，“你的‘心头精血’九滴，以及……你的决意。”
“决意？”
“重铸之刀，将是全新的本命器。你需要以精血为引，与刀灵建立比祖传血脉更深的‘平等血契’。从此刀在人在，刀亡人亡。”陈衍语气凝重，“这不是简单的器物，而是你的半身。”
赵刚沉默。
他忽然单膝跪地，粗糙的大手再次抚过裂山刀冰冷的刀身，动作缓慢而郑重，如同告别。
“我赵家七代，都是莽夫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不会说什么漂亮话，只知道刀要利，人要狠，才能在这狗日的世道活下去。这把刀……我爷爷传给我爹时说过，刀有傲骨，宁折不弯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浑浊的血气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取代。
“陈三少，我选第二条路。”
“材料我会去凑。精魂……”赵刚咧嘴，那道刀疤扭曲成一个近乎狰狞的笑，“黑风山脉深处，听说有头‘铁背暴熊’占山为王多年，正好是土属性二阶巅峰。老子早就想会会它了。”
陈衍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铁与血腥气的汉子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给你七日时间准备。七日后，无论你是否凑齐材料，我都会开始剥离刀灵核心的准备工作——那需要至少三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至于报酬……”
“报酬好说！”赵刚立刻道，“只要能重铸裂山，我赵刚这条命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”陈衍摇头，脑海中浮现前世那些赊刀人行走四方的身影，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，“新刀铸成后，你可赊走。”
“赊？”赵刚愣住。
“以三年为期。”陈衍的声音在铸器室内回荡，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，“三年后，你需要偿还我三件与重铸后的裂山刀价值相当的材料、情报或……其他等价之物。若还不上，我会收回刀，而你——”
他直视赵刚的眼睛：“将付出契约规定的代价。”
这不是商量，是宣告。
赵刚感到脊椎窜起一股凉意。他隐约感觉到，自己正在触碰某种比铸器更深邃的东西。但下一刻，那股凉意便被炽热的决心冲散。
只要能握住更强的刀，守护该守护的，赊又如何？
“我答应！”赵刚重重点头，“三年就三年！”
陈衍从怀中取出一张特制的兽皮纸——这是他从墨老处学来的“契约封灵纸”，以妖兽皮混合特殊灵墨制成。他以指尖为笔，灵力为墨，在纸上飞快勾勒出繁复的契约符文。
内容简单而冰冷：
立契人赵刚，赊取重铸之本命刀一柄。
期限三年，偿三等价之物。
逾期不偿，器殿有权收回器物，并收取立契人修为、记忆或寿命为抵偿。
契约成立，灵犀为证。
“滴血，按印。”陈衍将契约推过去。
赵刚毫不犹豫咬破拇指，殷红鲜血按在契约末端。在血指印落下的瞬间，兽皮纸上的符文同时亮起，化作两道流光，一道没入赵刚眉心，一道飞入陈衍手中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——那是他这几日初步炼制的“契约之证”，器殿规则的载体。
冥冥中，因果线缠绕。
“七日后见。”陈衍收起契约，不再多言。
赵刚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抱起依旧沉睡的裂山刀，转身大步离去。脚步声在荒谷中渐行渐远，沉重而坚定。
林影无声出现在门口，目送赵刚背影消失：“少主，此人可信？”
“可信与否不重要。”陈衍低头，看着指尖刚刚接触刀灵核心时残留的一丝金色光晕，“重要的是，他是第一个签下‘赊器契约’的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地火鼎，声音平静：
“器殿的路，就从这把重铸的裂山刀开始吧。”
窗外，日头正烈。
荒谷深处的地火器坊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赊器”订单，就此落定。
而远在百里外的黑风山脉深处，某座山峰洞穴中，一头正在啃食岩髓的巨熊似有所感，抬头望向青石城方向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山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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