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炼丹堂深处,地火窟。
这是一处深入地底数十丈的天然洞窟,经过炼丹堂历代先辈改造,已成为一处绝佳的控火炼丹之地。洞窟中央,有一个三丈方圆的池子,池中并非水,而是翻滚涌动的暗红色岩浆,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硫磺气息——这是一条小型地火灵脉的外显出口,被阵法约束在此。
此刻,地火窟内热气蒸腾,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。
池边空地上,准备工作已就绪。
陈衍换上了一身耐火的灰褐色短打,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。他面前的地面上,用特制的耐火粉末,绘制着一个直径丈许的复杂圆形阵图。阵图以七十二个基础灵纹为核心,嵌套了“聚灵”、“镇封”、“调和”、“转生”四个小型辅阵,线条繁复而精密,在岩浆池的红光映照下,泛着淡淡的灵光。
阵图中央,摆放着那尊秦烈的“蟠龙炉”。丹炉约半人高,通体赤红,三足两耳,炉身浮雕的蟠龙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龙口正对炉盖。
炉旁的石台上,整齐摆放着此次炼制所需的所有材料:
一小块拳头大小、触手温润的“千年温玉”,这是柳元宗压箱底的宝贝,能安神定魂,包容火性。
三颗鸽卵大小、赤红剔透的“火髓晶”,蕴含精纯的火属性能量。
一小撮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粉末——“离火精金”磨成,极难熔炼,却是稳定火源、构筑能量通道的关键。
数种辅助的辅料:静心草的灰烬、养魂木的切片、调和用的空明石粉……
以及,最特殊也最危险的一样: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湛蓝剔透的“玄冰玉魄”方盒。透过半透明的玉壁,隐约可见盒中心封存着一小簇幽绿色的、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跳动的火苗——正是那一缕“地肺毒火”火种。即便隔着玄冰玉魄,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暴烈与阴毒。
陈青璇、柳元宗、柳如月三人,站在洞窟入口处的阵法屏障外,屏息凝神地看着。柳元宗双手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犹不自知,眼中满是紧张与期盼。陈青璇则目光沉静,更多地关注着陈衍的状态。
“开始吧。”
陈衍深吸一口气,灼热的空气吸入肺中,带着地火特有的燥烈。他盘膝坐在阵图边缘,双手结印,暗运《器道本源经》法门。
丹田中,暗金火种骤然加速旋转,精纯的金性灵力涌向四肢百骸。同时,他意念沉入怀中神工核心,借助其与天地金性的玄妙联系,提升自身对能量、物质的掌控精度。
“起。”
他低喝一声,双手虚引。
地火池中,一股粗如手臂的暗红色岩浆火流,如同被无形大手攫取,缓缓升腾而起,在空中凝成一条蜿蜒的火龙,然后乖乖地投入阵图预设的“聚灵”节点之中。
整个阵图骤然亮起!七十二个基础灵纹如同星辰般闪烁,四个辅阵光芒流转,开始疯狂抽取地火窟中充沛的火属性灵气,并通过阵图转化、提纯,化作一股精纯而稳定的热力场,将中央的蟠龙炉缓缓包裹、预热。
炉身开始泛起暗红,表面的蟠龙浮雕似乎更加鲜活。
第一步,预热炉体,激活其本身的材质灵性。这尊蟠龙炉跟随秦烈多年,日夜受丹火熏陶,早已具备一丝微弱的灵性基础,这是陈衍选择它的重要原因。
预热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。陈衍全神贯注,维持着阵法的稳定输出,额头已见汗珠。
待炉体温热均匀,炉身自发发出细微嗡鸣时,他眼神一凝。
“投料!”
他隔空一抓,石台上的“千年温玉”率先飞起,投入炉中。温玉入炉,并未立刻熔化,而是在热力场中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,中和着炉中的燥烈之气。
紧接着,三颗“火髓晶”鱼贯而入,投入炉内不同方位。它们在高温下迅速软化,化作三团赤红色的液态能量,如同心脏般跳动,散发出精纯的火灵之力。
“离火精金”粉末最难处理。陈衍小心翼翼,以自身金性灵力包裹,将其均匀洒入炉中,如同播种。金粉一接触高温,并未熔化,反而如同无数微小的金色种子,嵌入正在形成的能量结构中,开始构筑稳定坚固的“能量骨架”。
其他辅助材料也依次投入,各自发挥调和、滋养、稳定的作用。
炉内,各种材料在陈衍精确的意念引导和阵法热力的作用下,开始缓慢而有序地融合、反应。一个以“离火精金”为骨架、“火髓晶”为能源、“千年温玉”为基质的复杂能量结构雏形,正在炉中逐渐成型。
但这只是“容器”的铸造。真正的核心,是那一缕“地肺毒火”。
陈衍的目光,投向那个玄冰玉魄盒。
他双手印诀一变,阵法光芒流转,分出一股力量,缓缓包裹住玉盒。
“开。”
玉盒表面的封印灵纹被激活,盒盖无声滑开。
就在开启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道幽绿色的、细如发丝的火苗猛地窜出!它没有普通火焰的炽热光明,反而散发着一种阴冷、污浊、仿佛能吞噬生机般的诡异气息!火苗出现的瞬间,洞窟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,连地火池翻涌的岩浆都微微一滞!
地肺毒火!蕴含着地底煞气与剧毒的火之精粹!
它似乎拥有微弱的灵性本能,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,立刻就要暴走逃窜!
“镇!”
陈衍早有准备,厉喝一声。阵法中“镇封”辅阵光芒大放,无形的束缚力场如同牢笼,将那缕幽绿火苗死死禁锢在半空!
同时,“调和”辅阵运转,散发出中正平和的灵光,开始尝试接触、安抚那暴烈的毒火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地肺毒火的本质太凶,仅仅镇封调和,无法祛除其核心的煞毒,更无法让它乖乖成为新火种的源泉。
陈衍要做的,是“炼化”与“重塑”。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蕴含自身精气神的淡金色精血。血雾在空中不散,被他意念牵引,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符文,融入“镇封”与“调和”阵法的灵光之中。
得到精血加持,阵法威力陡增!那幽绿火苗被压制得不断缩小、凝练,但其核心的暴戾与阴毒,却如同顽石,丝毫不减。
“果然麻烦……”陈衍心中一沉。地肺毒火的棘手程度,超乎预计。常规手段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净化。
就在这时——
他怀中,神工核心微微一动。
一股温暖、包容、仿佛能承载万物的奇异波动,顺着他的经脉,悄然注入阵法之中。
这股波动与阵法结合,并没有强行祛毒,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工匠,开始“解析”地肺毒火的结构!在陈衍的感知中,那幽绿火苗仿佛被层层剥离,暴戾的火焰外壳、阴毒的煞气核心、以及最深处那一缕无比精纯、宛如大地心脏跳动般的“原始地火之精”……纤毫毕现!
原来如此!
地肺毒火并非单一的火焰,而是“原始地火之精”被地底复杂环境长期污染、裹挟了煞气与毒素后形成的畸变体!核心那缕“原始地火之精”,才是无价之宝,纯净而强大!
陈衍瞬间明悟。他要做的,不是净化整个毒火,而是……剥离与提纯!
“聚灵阵,全力运转!镇封阵,锁定核心!调和阵……逆转!剥离!”
他意念如刀,借助神工核心赋予的洞察力,操控阵法做出精微调整。
“聚灵阵”疯狂抽取地火灵气,化作一股强劲的灵力旋风,包裹住幽绿火苗,施加压力。
“镇封阵”的力量不再全面压制,而是化作无数纤细的锁链,精准地锁定火苗最核心那缕跳动的“原始地火之精”。
最关键的“调和阵”逆转!不再是调和安抚,而是产生一股奇异的“排斥”与“剥离”之力,如同最精密的剥壳机,开始将外层暴戾的火焰与阴毒的煞气,从核心地火之精上,一点点、一丝丝地强行剥离!
“滋滋滋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声响从火苗处传来。幽绿色的火焰外壳剧烈挣扎、扭曲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黑烟(被阵法及时导出消散),但核心那缕金红色、宛如液态太阳般的地火之精,却逐渐显露出来,散发出越来越纯净、越来越磅礴的热力与光明!
剥离过程极为缓慢且凶险。陈衍必须全神贯注,维持三个阵法的精确运转,丝毫差错都可能导致剥离失败,甚至引起毒火反噬爆炸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汗如雨下,衣衫尽湿。维持如此高强度的精细操控,对精神力和灵力都是巨大消耗。若非有神工核心暗中辅助,他早已支撑不住。
一个时辰……两个时辰……
终于!
当最后一缕幽绿色的煞毒被彻底剥离、化作黑烟消散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!!”
一声清越纯净、仿佛凤鸣九天的颤音响彻地火窟!
那缕被剥离出来的“原始地火之精”,仅有黄豆大小,却绽放出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华!它不再阴冷暴戾,反而散发着一种厚重、温暖、孕育万物的博大气息,仿佛浓缩了一方地脉的精华!
成功了!
陈衍精神大振,强忍着几乎要晕厥的疲惫,手中印诀再变!
“融!”
他操控阵法,将那缕纯净无比的金红色地火之精,缓缓引向蟠龙炉的炉口。
与此同时,炉内那个以诸多材料构筑的能量结构雏形,也在阵法的引导下,主动“张开”,如同等待心脏归位的躯体。
金红色的火精,缓缓沉入炉中核心位置。
就在它与能量结构接触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整个蟠龙炉剧烈一震!炉身表面的蟠龙浮雕竟然齐齐亮起红光,发出低沉的龙吟!炉内,金红火精如同找到了归宿,迅速与能量结构完美融合!离火精金的骨架将其牢牢固定,火髓晶的能量为其提供滋养,千年温玉的基质让其稳定释放……
一个以纯净地火之精为核心的、拥有稳定能量循环的、具备微弱灵性基础的——“伪·本命火种”,在炉中正式铸成!
但这还不是结束。这火种是为秦烈准备的,必须与他的神魂建立联系。
陈衍取出一块玉简——这是柳元宗提供的,里面封存着秦烈的一缕本源魂息(取自他常用的物品)。
他将玉简投入炉中。
魂息融入,与炉中的新生火种缓缓接触、缠绕。
陈衍双手如穿花蝴蝶,打出最后一道也是最复杂的印诀。七十二个基础灵纹在他的操控下,开始进行最后的组合、变形,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符文,烙印在炉身内外!
这些符文,既有稳固炉体、约束火源的,也有沟通神魂、温和释放的,更有……一丝“赊器”契约的雏形!
他要将这尊炉,炼成一件特殊的“赊器”!一件能救秦烈,也能约束他、引导他未来道路的器物!
“器成!”
陈衍用尽最后力气,吐出这两个字。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从蟠龙炉中迸发!炉盖冲天而起!
璀璨的金红色光柱从炉口喷薄而出,直冲洞窟穹顶!光柱中,隐约可见一尊微缩的、栩栩如生的蟠龙虚影盘旋飞舞!
庞大的灵气波动以丹炉为中心扩散开来,整个地火窟的岩浆都为之沸腾欢呼!洞窟石壁上的阵法光芒大放,勉强将这异象约束在窟内。
炉身光华流转,原本暗红的色泽变得深沉内敛,如同经历了涅槃重生。表面的蟠龙浮雕更加灵动,龙睛处似乎有金红光芒一闪而逝。
一股温暖、纯净、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火灵波动,以及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灵性意念,从炉中散发出来。
成功了!
熔心炉,成!
陈衍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一晃,向后倒去。
“衍弟!”陈青璇惊呼,身形一闪,已穿过阵法屏障,将他扶住。
柳元宗和柳如月也急忙冲了进来,看着那尊光华内敛、气息玄妙的丹炉,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“成了……真的成了!烈儿有救了!”柳元宗喃喃道。
陈衍在陈青璇搀扶下勉强站稳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。
“快……将秦师兄带来……以此炉为核心,布‘安魂引火阵’……引炉中火种之力,入他心田紫府……驱散噬灵残毒,稳固神魂……”
柳元宗连连点头:“老夫明白!如月,快去将烈儿带来!小心些!”
柳如月抹去眼泪,飞奔而去。
片刻后,昏迷不醒的秦烈被抬到地火窟,安置在熔心炉旁预先布置好的简易阵法中。
陈衍强打精神,指导柳元宗布置最后的“安魂引火阵”。阵法以熔心炉为阵眼,连接秦烈心口与眉心。
当阵法启动,熔心炉微微一颤,炉盖再次开启一条缝隙。一缕细如游丝、却温暖纯净的金红色火线,如同拥有生命般,缓缓飘出,顺着阵法引导,钻入秦烈心口。
秦烈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脸上痛苦之色加剧,但旋即,那萦绕在他神魂中的阴冷噬灵之力,如同冰雪遇到骄阳,开始迅速消融!
他的呼吸逐渐平稳,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,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。
“有效!真的有效!”柳元宗喜极而泣。
陈衍也松了口气。最危险、最困难的一关,总算过去了。剩下的,就是需要时间,让这缕新生的火种在秦烈体内扎根、温养,逐步修复他受损的神魂。
他看向那尊静静燃烧的熔心炉,炉身光华流转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新生。
第二件特殊的“赊器”,就此诞生。
它不仅是一件救人的工具,更承载着器殿的理念,也埋下了未来因果的种子。
“接下来,就交给时间了。”陈衍轻声对柳元宗道,“熔心炉需置于地火灵脉之上温养,秦师兄也需在此静养至少七日,期间不可移动,不可受惊扰。七日后,他应当能够恢复基本神智。但想要重新炼丹,乃至恢复往日水准……路还很长,需要他自己,以及这尊炉的共同努力。”
柳元宗深深一揖到底:“三少爷大恩,老朽与烈儿,没齿难忘!日后但有所命,炼丹堂上下,莫敢不从!”
陈衍摆了摆手,没有多言。他看了一眼熔心炉,又想起百宝阁的地下小拍,以及暗流涌动的天工城。
器殿的轮廓,似乎又清晰了一分。
但前方的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