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城,陈府,听竹轩。
距离黑虎帮覆灭、李继荣之事暂告段落,已有半月。
秋意渐浓,庭院中的几丛修竹依旧青翠,只是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。清晨的阳光穿过竹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,颇有些宁静意味。
陈衍盘膝坐在院中石桌旁,闭目调息。
他看似平静,体内却在进行着精微而复杂的修炼。
丹田之中,暗金火种已有鸡蛋大小,稳定地旋转着,吞吐着从虚空和怀中神工核心汲取而来的精纯金性。火种周围,淡金色的能量如同星环般缭绕,每一次循环,都会将一丝精粹的金性融入四肢百骸,强化着初步成就的“金肌玉骨”。
与半月前相比,他的气息更加沉凝内敛。皮肤下流转的淡金色泽几乎完全隐去,只有全力运转功法时才会显现。这是金身不灭法第一重渐趋圆满的征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《器道本源经·中卷》博大精深,“金身不灭法”共有九重,每重突破都需要特殊材料、特定契机乃至生死历练。他现在,不过是刚刚在器道之路上站稳了脚跟。
而且,外界的波澜并未因他暂时的蛰伏而平息。
陈青璇每隔两三日便会来一趟,有时是送来些家族库房新收集的稀有金属样本(以让他“研究”为名),有时是告知一些外界消息。从她口中,陈衍得知,南城黑虎帮一夜覆灭、帮主独眼彪修为被废的消息,已在底层引起轩然大波,各种猜测传言满天飞。有人说是仇家寻仇,有人说是内讧火并,更多人则神秘兮兮地提到一把“会发蓝光的妖剑”和一个“青衣少年”。
陈家自然也关注此事,陈天雄甚至派了人去查,但只查到一些零碎线索,指向几个可能与黑虎帮有仇的小势力或独行客,并无定论。百宝阁方面则异常安静,仿佛与黑虎帮毫无瓜葛,继续做着它那“什么都能买,什么都能卖”的生意。
这种安静,反而让陈衍更加警惕。
万灵宗行事阴狠诡秘,损失一个外围爪牙和可能暴露的据点,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小事。但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追查那块特殊矿石的下落,更不会忽略掉“青衣少年”和“妖剑”这两个关键信息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陈衍睁开眼,心中清明。
他需要更快的成长,也需要……更多的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。
器殿的建立,不能仅仅依靠他一个人四处寻找“赊器人”。他需要信息网络,需要能洞察城中各处暗流的人。
或许……可以从那些处于边缘、却又对某些领域了如指掌的人入手。
他正思忖间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衍弟。”陈青璇的声音响起,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劲装,长发束成马尾,显得英气勃勃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青璇姐。”陈衍起身,将她让入院中。
两人在石桌旁坐下。陈青璇没有客套,直接道:“两件事。第一,百宝阁三日后要举办一场‘地下小拍’,据说有不少来路不明但品质不错的‘偏门’货色,包括一些稀有矿石、破损的古器、甚至……可能有一些被禁的修炼法门残卷。父亲让我去看看,或许能找到对家族有用的东西,也顺便探探百宝阁的底细。”
陈衍心中一动。百宝阁的地下拍卖?这倒是了解其运作模式和背后联系的好机会。
“第二件事,”陈青璇神色凝重了些,“与炼丹堂有关。堂主柳大师的一位亲传弟子,名叫秦烈,最近出了事。”
“秦烈?”陈衍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,是陈家年轻一辈中炼丹天赋颇高的几人之一,据说性情有些孤傲,但于丹道一途确有才华。
“嗯。秦烈痴迷丹道,尤其对‘火候’控制追求极致。他前些日子不知从何处得来半卷残缺的《离火控元诀》,是上古某种操控火焰的秘术,虽然后续修炼法门缺失,但对控火大有裨益。他如获至宝,闭关参研。”
陈青璇叹了口气:“不知怎的,这消息走漏了。七天前,他在自己的炼丹室闭关时,遭人偷袭。来人蒙面,修为不明,手段诡异,目的明确——夺走了那半卷《离火控元诀》残卷,还……以阴毒手法,抽走了秦烈苦修多年、与自身神魂相连的‘本命心火’!”
“抽走本命心火?!”陈衍眉头一皱。对于炼丹师而言,本命心火如同剑修的剑心、器修的器感,是多年温养、与神魂性命交修的根本。一旦被夺或被毁,轻则丹道尽废,重则神魂受损,沦为痴傻,甚至当场殒命!这比杀人还要恶毒!
“是。柳大师耗尽珍藏,才勉强保住秦烈一条性命,但神魂受损,本命火失,人虽醒了,却已神志不清,时而疯癫,时而呆滞,连人都认不全了。一身炼丹本事,算是彻底废了。”陈青璇语气沉重,“柳大师悲愤交加,一病不起。炼丹堂现在人心惶惶。”
陈衍沉默片刻,问道:“可查到凶手线索?”
“没有。现场除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‘噬灵香’的诡异气息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对方显然是老手,而且……很可能对秦烈的闭关习惯和炼丹室布置了如指掌。”陈青璇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家族内部,恐怕也有些不干净。”
又是内鬼?陈衍想到了林影。看来万灵宗或者说其合作者对陈家的渗透,比预想的更深,不仅限于外围情报,甚至可能触及了一些核心子弟。
“父亲已命震山叔暗中调查。但秦烈这事……恐怕很难有结果。”陈青璇摇头,“我今日来,也是想问问你,可曾听过类似抽离本命心火的手段?或者,有没有什么法子……能帮他恢复一二?哪怕只是清醒过来也好。柳大师对家族贡献极大,秦烈也曾为家族炼制过不少丹药……”
她看向陈衍,眼中带着一丝期待。在她看来,陈衍掌握的上古器道传承神秘莫测,或许会有一些偏门但有效的法子。
陈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记忆中,前世“弑神匠”的传承里,对于“火”的运用和理解确实达到极高层次,无论是铸器用的“神火”,还是对付敌人的“异火”,都有涉猎。但修复他人被夺走的本命心火……这涉及神魂与能量的本源,难度极大。
除非……
他忽然想起《器道本源经》中卷里,记载的一种名为“熔灵铸魄”的偏门法门。此法本意是炼制拥有特定“灵性”或“属性”的器灵,需要以特殊材料为基,以精纯的对应属性力量为引,配合复杂的灵纹阵法,在器物中“铸造”出一个类似灵魂的灵性核心。
若加以变通,或许能以某种强大的“火源”为核心,为秦烈重塑一个“伪·本命火种”?虽不能完全恢复其丹道修为,但或许能稳定其神魂,让他恢复神智?
但这需要两个关键:第一,足够强大且纯净的“火源”,最好是天生地养的灵火或强大火属性妖兽的本命火核;第二,一个能承载、转化、并温和释放火源力量的“容器”——一件特殊的器物。
“我或许……有个思路。”陈衍缓缓开口,“但需要时间推演,也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。”
陈青璇眼睛一亮:“需要什么?只要家族有的,我立刻去调!”
“不急。”陈衍摇头,“此法风险极大,我也只有三四成把握。而且,关键材料‘火源’,家族库房中未必有。我需要先去看看秦烈的具体情况,再做定夺。”
“好!我这就安排!”陈青璇雷厉风行,“午后就带你去炼丹堂!”
午后,炼丹堂所在的“百草园”。
此处灵气氤氲,药香扑鼻,庭院中种植着诸多奇花异草。但此刻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悲愤的气氛。
柳如月早已等在园门口,见到陈青璇和陈衍,立刻迎上,眼圈微红:“青璇姐,三少爷。”
“柳姨,秦烈怎么样了?”陈青璇问。
柳如月摇头,声音哽咽:“还是老样子……时哭时笑,念叨着他那些丹方和火诀,连师傅都不太认得了。师傅他老人家……今早又吐了口血……”
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陈青璇沉声道。
三人穿过庭院,来到一处独立的精舍。刚靠近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药味和某种焦糊腥气的味道。
精舍内,光线昏暗。一个披头散发、只穿着单薄中衣的青年,正蜷缩在墙角,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炭灰,在地上胡乱划着,口中念念有词:“离火聚元……坎水调鼎……不对不对……火候差了三分……药性冲突……噗……”他忽然对着地上划出的痕迹,做了个吹气的动作,然后抱着头,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正是秦烈。曾经意气风发的炼丹天才,如今形销骨立,眼神涣散,如同惊弓之鸟。
床边,一位白发苍苍、面容枯槁的老者,正握着他的手,默默垂泪,正是炼丹堂主柳元宗柳大师。短短几日,他仿佛老了二十岁。
“柳大师。”陈青璇轻声唤道。
柳元宗缓缓抬头,看到陈青璇和陈衍,勉强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:“青璇小姐……有心了。这位是……”
“陈衍。”陈青璇介绍,“他对一些古法杂学有所涉猎,或许……能看出点什么。”
柳元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,只是叹道:“有劳三少爷了……只是烈儿这伤势,匪夷所思,老朽……唉。”
陈衍没有说话,走到秦烈身前蹲下。
秦烈察觉到有人靠近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,向后缩了缩,手中的炭灰撒了一地。
陈衍没有靠近,只是静静观察。他运转“金石感应”,但感知的不是金属,而是秦烈身上的“能量场”。
在他的感知中,秦烈的身体如同一个千疮百孔、四处漏风的破房子。原本应该熊熊燃烧、位于心口与眉心之间的“本命心火”所在,如今只剩一个冰冷的、不断逸散着微弱魂力的黑洞。丝丝缕缕诡异的阴冷气息,如同跗骨之蛆,缠绕在那个“黑洞”周围,持续侵蚀着他的神魂,阻止任何新的火种生成。
那是夺火者残留的“噬灵”手段,歹毒非常。
“果然……”陈衍心中了然。强行抽取本命火,还留下了后手,防止其恢复。这绝非普通仇杀或劫掠,更像是一种……有计划的、针对炼丹师的“采集”或“摧毁”。
他想到了万灵宗。这个邪宗以捕捉、炼制生灵闻名,炼丹师的本命心火,对他们而言,或许是某种上佳的“材料”?
“如何?”陈青璇低声问。
“本命火源被强行抽离,神魂根基受损,还有异种噬灵之力残留。”陈衍言简意赅,“寻常丹药,只能固本培元,修复肉身,却难补神魂之缺,更无法驱除那股噬灵之力,重燃心火。”
柳元宗闻言,身体一震,眼中希望重燃:“三少爷……可有解法?”陈衍精准地说出了病根,让他不敢再小觑这个曾被视作废柴的少年。
“有两个办法。”陈衍起身,“其一,找到夺火之人,夺回被抽走的本命火种,或至少知道他们用了何种手法、以何种容器封存,再想办法破解、引回。”
柳元宗苦笑摇头:“谈何容易……”
“其二,”陈衍继续道,“另起炉灶。”
“另起炉灶?”柳元宗和陈青璇都是一愣。
“既然原有的火种被夺,神魂受污,那便以特殊方法,为他‘铸造’一枚新的、纯净的‘火种’。”陈衍缓缓道,“以强大外火为基,以精纯灵材为壳,以安神定魂的阵法为引,在他体内重塑一个‘伪火源’。此火源虽不能让他恢复昔日炼丹水准,但可稳定神魂,驱散噬灵之力,保他神智清醒,日后或许还能重新接触丹道,只是起点低了许多。”
“铸……铸造火种?”柳元宗目瞪口呆,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和医道的理解。
“这……可行吗?”陈青璇也感到难以置信。
“理论可行,但实操极难。”陈衍坦诚,“需要三样东西:第一,一种强大且能被掌控的‘外火’,最好是天地灵火或强大火属性妖兽的本命火核。第二,一种能完美承载、转化火源力量,并温和释放的‘核心灵材’。第三,一个绝对安静、安全、灵气充沛的施法环境。”
柳元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敢问三少爷,需要何种外火、何种灵材?”
“外火,至少需‘三阳’级别以上的灵火,或者三阶以上火属性妖兽的完整火核。灵材……”陈衍略一沉吟,“最好是‘千年温玉’、‘火髓晶’、或者‘离火精金’这类兼具稳固、传导、包容火属性且能滋养神魂的材料。至于环境……至少需要一处稳固的地火灵脉节点,配合静心安神的阵法。”
柳元宗听完,脸色变幻。这些东西,无一不是罕见珍贵之物。千年温玉、火髓晶、离火精金,家族库房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库存或线索。但三阳灵火或三阶火属性妖兽的火核……那就太难了。三阶妖兽相当于金丹期修士,其本命火核岂是易得之物?至于地火灵脉节点,炼丹堂深处倒是有一处。
“外火……”柳元宗喃喃道,忽然,他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,“若是‘地肺毒火’呢?”
“地肺毒火?”陈衍一怔。那是深藏地底、夹杂着地煞毒气的火焰,狂暴且剧毒,极难操控,通常被认为是炼器的禁忌之火,怎能用于救人?
“是!老朽年轻时,曾在一处古修士洞府中得到一小瓶被封存的‘地肺毒火’火种,仅有豆粒大小,被封在一块‘玄冰玉魄’中。此火虽毒,但本质也是极精纯的地火之精,只是被地煞污浊。若能设法祛除其中毒性,只留其火源精华……”柳元宗眼中闪烁着疯狂科学家般的光芒,“或许……可行?”
陈衍心中快速推演。地肺毒火,火性猛烈,更兼有地煞之毒,确实危险。但若真能以特殊手段剥离毒性,其纯净的火源之力,或许比普通三阳灵火还要强大!只是这剥离毒性、控制火源的过程,极为凶险,对操控者的要求极高。
而且,还需要一件能承受、调和、并安全释放这股力量的“容器”……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墙角——那里堆放着几件秦烈以前炼丹用的器具,其中一尊半人高的赤红色丹炉,造型古朴,炉身刻有蟠龙纹,虽然灵光暗淡,但材质似乎不错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,如同电光石火,在他脑海中成型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一试。”陈衍缓缓道,目光变得深邃,“但需要时间准备,也需要柳大师您全力配合,更需……绝对保密。”
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老朽万死不辞!”柳元宗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三少爷需要什么,尽管吩咐!炼丹堂所有资源,任您调用!”
陈青璇看着陈衍,又看看燃起希望的柳元宗,心中感慨。她这个弟弟,不知不觉间,已经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一些重要人物的命运了。
“首先,我需要那瓶封存的地肺毒火,以及秦师兄这尊‘蟠龙炉’仔细研究。”陈衍开始布置,“其次,请柳大师列出库房中所有能调用的、具备‘火’、‘温养’、‘稳定’属性的材料清单。第三,我需要借用炼丹堂深处的地火灵脉节点三日,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好!老朽这就去办!”柳元宗仿佛瞬间恢复了精神,步履匆匆地离去安排。
陈青璇走到陈衍身边,低声道:“衍弟,你有把握吗?地肺毒火非同小可……”
“五成把握。”陈衍实话实说,“但值得一试。这不仅是为了救秦烈,也是对我器道的一种验证。”
他看向那尊蟠龙炉,眼中光芒流转。
“以丹师之炉,铸器师之法,融天地毒火,塑一缕新生……”
“这尊炉,或许会成为‘器殿’第二件……特殊的‘赊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