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城，西郊。
此地已远离南城的喧嚣与混乱，也非城北的权贵聚居之地。多是一些废弃的窑厂、林场，以及零散的农户。地势略有起伏，林木渐密，颇有些荒僻。
在一条不起眼的山坳深处，依着一处陡峭山壁，有几间用石块和原木勉强搭成的简陋屋舍。屋舍半掩在茂密的藤蔓与灌木之后，若非走近，极难发现。这里曾是某位采药人进山采药的临时落脚点，废弃已久。
此刻，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间石屋内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李继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的简陋木榻上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，但比起赌坊中那濒死的状态，已然平稳了许多。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，露出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。肋下那处毒刺造成的伤口，被一种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膏仔细涂抹、包扎。最严重的右腿毒伤，虽然依旧乌黑肿胀，但溃烂蔓延的趋势似乎已被某种力量强行遏止。
妞妞蜷缩在木榻一角，身上盖着陈衍脱下的外袍，已经沉沉睡去，只是偶尔会在梦中抽泣一下。
陈衍坐在木榻边的石墩上，右手虚按在李继荣右腿伤口上方三寸处，掌心泛着极淡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。那光晕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，缓缓渗入乌黑的皮肉之中。
他在做的，不是普通的疗伤，而是以自身修炼《器道本源经》所淬炼出的精纯“金性本源”，强行剥离、中和“黑蝮蛇”的毒素，并刺激李继荣自身残存的生机，加速伤口愈合。
这过程极为精细且消耗心神。毒素已深入骨髓，与血肉几乎融为一体，剥离稍有不慎，便会伤及李继荣的根本，甚至直接要了他的命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陈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脸色也略显苍白。但他眼神专注，动作稳定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他缓缓收回手，掌心的金芒敛去。
李继荣腿上的乌黑之色明显消退了许多，虽然依旧肿胀，但已能看出正常的皮肉颜色在缓慢恢复。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悠长。
陈衍长舒一口气，取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汗，又从小几上拿起一块暗金色矿石——正是从刀疤刘和李继荣那里得来的那块。
他将矿石置于掌心，闭目凝神，运转金性吐纳法。
矿石内部，那股精纯而温煦的金性能量被缓缓引动，丝丝缕缕地流入他体内，补充着刚才的消耗。同时，他也再次确认了之前的感应：这块矿石蕴含的金性，确实有些特殊，似乎带着某种“生长”与“包容”的特性，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金属性材料都不同。或许……这并非单纯的矿石。
不过眼下，最重要的是处理后续事宜。
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李继荣父女，起身走到石屋角落。
那里摆放着归源剑，以及他从赌坊带回来的、属于独眼彪的那把碎裂的虎头大刀残片，还有从侯三等几个头目身上搜出的一些零碎物品：银钱、几瓶标注不明的丹药、几本粗浅的功法或账簿、以及……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、边缘刻着奇异花纹的黑色令牌。
令牌入手冰凉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、如同多头怪蛇纠缠的诡异图案，背面则是一个古篆“灵”字。
“万灵令……”陈衍眼神微凝。这东西，他在家族关于万灵宗的卷宗记载中看到过图样。是万灵宗外围成员或重要合作者的身份凭证。独眼彪果然与万灵宗有勾结，而且恐怕还不是简单的利益往来。
他将令牌收起，又拿起那几本账簿和纸张翻看。
大部分是黑虎帮敲诈勒索、放贷抽水的流水账，以及一些贫民窟居民的信息记录，触目惊心。但其中一本用特殊符号记录的暗账，引起了陈衍的注意。
里面提到了数次向“百宝阁”输送“特殊货物”（显然是指被抓的人口），以及接收来自“百宝阁”的指令和“赏赐”。还有一些模糊的记载，提到了“矿石”、“上缴”、“大人”等字眼，时间点与李继荣捡到矿石、黑虎帮追杀他的时间基本吻合。
“百宝阁……万灵宗在南城的明面据点，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陈衍心中了然。黑虎帮是爪牙，百宝阁是耳目和销赃渠道，背后站着万灵宗。一个完整的链条。
那么，李继荣捡到的那块特殊矿石，很可能原本就是万灵宗的目标，只是意外落入了李继荣手中，才引来了后续的祸事。
他将这些证据也收起。这些现在还用不上，但将来或许会成为撬动某些事情的支点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归源剑和虎头刀残片上。
归源剑经过昨夜连番激战，尤其是最后自发爆发剑气重创独眼彪，剑身灵光似乎更加凝练内敛，灵性也活泼了不少，显然在战斗中得到了淬炼和成长。
而虎头刀残片，虽然只是普通精铁锻造，但长期被独眼彪这个筑基修士的灵力浸染（虽然驳杂），又饱饮鲜血，倒是沾染了一丝微弱的凶戾之气。
陈衍心中忽然一动。
他拿起一片最大的刀身残片，又看了看昏迷的李继荣那条空荡荡的裤管。
一个想法浮现出来。
三天后。
李继荣从深沉的昏迷中，被一阵奇异的感觉唤醒。
首先感受到的，不是伤口的剧痛，而是一种……温热的、沉重的、却带着奇异力量感的陌生触觉，从自己左腿断口处传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挣扎着想坐起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李继荣侧头，看到陈衍坐在不远处，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归源剑的剑身。妞妞则趴在不远处的小木桌上，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画，见他醒来，立刻丢下炭笔，扑到榻边，小脸上满是欢喜：“爹！你醒了！”
“妞妞……”李继荣声音嘶哑，伸手想摸女儿的头，却牵扯到肋下的伤口，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你的外伤和毒素，我已处理了大半，但内腑和元气受损严重，需静养至少一月。”陈衍放下剑，走了过来，“至于你的腿……”
李继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裤管。然而，预想中的空荡并未出现。裤管被卷起，露出的不是断肢，而是一截……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物事！
那东西从大腿中断处开始，呈现出流畅的、符合腿部线条的弧形，通体是一种深铁灰色，表面并不光滑，隐约可见细密的、如同肌肉纤维般的锻打纹理。最下端，并非人足形状，而是一个简洁的、略带弧面的金属“足掌”，稳稳地踏在地上。
这是一条……腿？
金属的腿？！
李继荣的大脑一片空白，难以置信地伸手，颤抖着摸向那冰冷的金属。
触感坚硬、冰凉，却异常真实。他甚至能感觉到，这金属假腿并非死物，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与归源剑类似的温热脉动在流淌。当他意念集中时，那金属足掌的脚趾部分，竟然微微动了一下！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用独眼彪虎头刀的残骸为主材，辅以其他几种金属，为你锻造了一条义肢。”陈衍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刀中残留的凶戾血气，已被我炼化，转为纯粹的‘金煞之力’封存其中。又注入了一丝归源剑的灵性作为引导枢纽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此腿虽为金属，但以你自身气血和意念驱动，可与归源剑灵性共鸣，获得超越凡铁的力量与坚固。寻常刀剑难伤，灌注金煞之力后，一击之力不下于淬体六七重的武者全力一击。而且……随着你与它磨合日深，或许还能有些别的变化。”
李继荣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条崭新的、冰冷的、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金属左腿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
断腿重生……不，这是以器代肢！
这简直是神乎其技！闻所未闻！
他尝试着，用意念去“命令”这条腿。
金属左腿微微一颤，然后，在李继荣和妞妞惊愕的目光中，缓缓地、有些僵硬地……屈膝，抬起了“脚掌”！
虽然动作还很生涩缓慢，远不如真腿灵活，但它确确实实，听从了他的意志！
狂喜瞬间冲垮了李继荣的理智！他猛地想站起来，却因为身体虚弱和对新腿的不熟悉，差点摔倒，幸好被陈衍扶住。
“莫急。”陈衍将他按回榻上，“它现在是你的了，但你需要时间适应、磨合。从今天起，每日我会教你一段口诀，配合归源剑的灵性，逐步掌握驾驭之法。此外，你的身体需要进补。”
陈衍指了指屋角堆放的一些米粮、肉干和药材：“这些东西，够你们父女半月之用。你的任务，是在半月内，初步掌握这条‘金煞腿’的基本行动，并尽可能恢复体力。”
李继荣激动得浑身发抖，挣扎着再次坐起，对着陈衍就要磕头：“先生再造之恩！李继荣无以为报！这条命……”
“你的命，是你自己的。”陈衍再次打断他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我赊你一剑，助你复仇救女。现在为你续腿，予你新生。这些都是‘赊’给你的。”
李继荣抬头，眼中满是困惑与感激：“先生……要我做什么？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
“赴汤蹈火，并非我所需。”陈衍摇头，“我需要的，是你真正明白‘器’为何物，明白我‘赊器’给你的意义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荒僻的山林：“器，是工具，是延伸，是伙伴，但绝非根本。根本，是持器的人，是用器的心。你持归源剑，能杀仇敌，是因你心中有恨，有守护之念。你将来用这金煞腿，能走多远，也取决于你的心志与道路。”
“我赊器于你，有三重约定。”陈衍转过身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第一，器尽其用，行你心中正道，了却恩怨因果。”
李继荣重重点头。
“第二，待你无需凭借此器，亦能立身存世时，需将‘器殿’之名与‘赊器’之规，传递下去，寻找下一个身处绝境、心志未泯之人。”
李继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，再次点头。
“第三，”陈衍顿了顿，语气微凝，“留心‘百宝阁’与‘万灵宗’。你与他们，已有因果。若有发现，可暗中留意，但未得我允许，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听到“百宝阁”和“万灵宗”，李继荣眼中恨意一闪，但随即被压下，沉声道：“李继荣铭记！”
“很好。”陈衍走回木榻边，取出一本薄薄的、用普通纸张装订成的小册子，递给李继荣，“这上面记载了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、行动技巧，以及初步沟通归源剑灵性的口诀。你照着练习。每七日，我会来查验一次进度。”
李继荣双手接过册子，如同捧着圣物。
“此地隐秘，暂时安全。但黑虎帮覆灭，南城必乱，百宝阁和其背后势力也可能追查。你安心在此养伤、练习，尽量不要外出。”陈衍最后叮嘱，“妞妞也需要调养，我已留下药方。”
“是！先生！”李继荣郑重应道。
陈衍不再多言，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，便向屋外走去。
“先生！”李继荣忍不住再次开口，“还未请教先生名讳！将来李继荣如何寻您？”
陈衍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。
“待你真正站起，不再需要赊来之器时，自会知晓。”
声音落下，人已出门，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继荣坐在榻上，紧紧握着那本小册子，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左腿，感受着其中微弱却真实的脉动，心潮澎湃。
绝处逢生，断肢再续。
这条命，是捡回来的。这条腿，是赊来的。
而未来的路……要靠自己，一步步，用这条金属的腿，踏出来！
“妞妞，”他将女儿搂进怀里，声音坚定，“从今天起，爹教你认字，练本事。咱们爷俩……要好好活！”
妞妞似懂非懂，但能感受到父亲的变化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山林寂静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属于李继荣的、也是神魔器殿第一位“赊器人”的漫长修炼与蛰伏，就此开始。
而陈衍，在离开山坳后，并未直接回城。
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山岗上，回望了一眼那隐蔽的屋舍，又看向天工城的方向，目光悠远。
李继荣，是他播下的第一颗种子。
器殿的规则，需要更多像李继荣这样的人，在绝望中被给予希望，在破碎后得以重塑，最终成为规则的践行者与守护者。
这条路很长。
但至少，第一步，已经迈出。
他转身，向着陈家府邸的方向，不疾不徐地走去。
衣袂飘动间，怀中那块“万灵令”与“神工核心”，隔着衣物，传来截然不同的触感。
一者冰冷邪异，一者温润永恒。
正如这世间，光暗交织，永不停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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