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赌坊，是天工城南城规模最大、也最鱼龙混杂的赌场。前厅彻夜喧闹，骰子声、牌九声、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混合着汗臭、酒气与劣质熏香，构成一副堕落的浮世绘。
但赌坊后院，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这里幽静，甚至有些雅致。假山盆景，回廊曲折，几间精舍灯火通明，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。与前面的喧嚣污浊相比，判若两地。
此刻，最深处那间挂着“聚义厅”匾额的精舍内，气氛却与外表的雅致截然不同。
独眼彪没有坐在主位，而是像一头焦躁的困兽，在铺着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。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动手的黑色劲装，外面罩着半副锁子甲，裸露的右臂肌肉虬结。那把赖以成名的“虎头刀”——一柄刀背厚重、刀身带有虎头吞口的九环大刀，就斜倚在旁边的太师椅上，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屋里还坐着三个人。
左手边是个干瘦如猴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士，穿着绸衫，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，正是黑虎帮的“白纸扇”，师爷侯三。他负责帮中账目和对外联络，心思狡诈。
右手边则坐着两个气息精悍的汉子。一个脸上有道斜贯鼻梁的刀疤，眼神凶悍，外号“破面”；另一个身材矮壮，双手骨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外号“铁手”。这两人是独眼彪麾下除了刀疤刘之外最能打的头目，都有淬体七八重的实力，手上沾满血腥。
“彪哥，稍安勿躁。”师爷侯三转动着玉核桃，慢条斯理道，“那瘸子中了‘黑蝮蛇’毒，又拖着个累赘崽子，能跑到哪里去？各条出城的暗线我们都打了招呼，他插翅难飞。至于那把剑……迟早是彪哥您的囊中之物。”
“老子不是担心他跑！”独眼彪停下脚步，独眼中凶光闪烁，“是担心那把剑！侯三，你没听逃回来的崽子们说吗？那剑邪门！能自己放剑气，还能护主！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普通灵器！万一……万一那瘸子临死前把剑毁了，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被其他人捡了便宜？”侯三接话，嘿嘿一笑，“彪哥放心。这南城是咱们的地盘，消息捂得严实。其他几家就算听到风声，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虚实。等咱们拿到剑，往中域那些大商会一送，或者献给某位仙师……嘿嘿，泼天的富贵就来了，谁还敢跟咱们黑虎帮呲牙？”
“师爷说得是。”破面舔了舔嘴唇，眼中也露出贪婪，“彪哥，等剑到手，也让兄弟们开开眼。”
铁手闷声闷气道：“一个快死的瘸子，就算拿着神兵，又能挥几下？彪哥，您亲自坐镇，再加上我们兄弟，他敢来，就是送剑上门！”
独眼彪听了，心中稍定，但一丝莫名的烦躁和不安，始终萦绕不去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看向外面漆黑的庭院。
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但乌云未散，月光挣扎着透出些许惨白的光，照得庭院里树影幢幢，如同鬼影。
那个瘸子……真的会来吗？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哐当！！”
前院赌坊方向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、像是门板被暴力破开的声响！紧接着，便是数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，以及瞬间爆发的混乱惊呼和哭喊！
“来了！”独眼彪瞳孔骤缩，猛地转身，一把抓起虎头大刀！
侯三、破面、铁手也霍然起身，兵器出鞘！
“走！”独眼彪低吼，提刀冲出精舍！
四人带着七八名守在院中的精锐帮众，快步穿过回廊，冲向前院。
当他们冲到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时，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！
原本喧闹的赌坊大厅，此刻一片狼藉。几张赌桌被劈开，筹码和碎银洒落一地。十几个看场的黑虎帮打手倒在地上，有的断手，有的断脚，更有的身首分离，鲜血将光滑的木地板染得一片猩红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而在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中央，一个身影拄着一把流淌着淡蓝色水光的长剑，单腿站立，正微微喘息。
正是李继荣！
他浑身浴血，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，破碎的衣衫被血浸透，紧贴在身上。仅剩的右腿裤管也破烂不堪，露出下方那道触目惊心、黑气缭绕的溃烂伤口。他脸色灰败，嘴唇发紫，眼神却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，死死锁定在冲进来的独眼彪身上。
在他身后，通往大街的门户洞开，冷风夹杂着血腥味倒灌进来。显然，他是从正门一路杀进来的！
“李……继……荣！”独眼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，独眼中杀意暴涨，但同时也闪过一丝惊悸。这瘸子，竟然真的敢杀上门！而且……前院这十几个好手，竟然这么快就被他解决了？！
“独眼……彪……”李继荣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“我……来了。”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独眼彪连说三个好字，怒极反笑，“有种！杀我兄弟，毁我财路，还敢打上门来！今天，老子就让你知道，什么叫生不如死！”
他一挥虎头大刀，刀身九环哗啦作响，指向李继荣：“一起上！剁了他！那把剑，老子要定了！”
破面和铁手狞笑一声，一左一右扑上！他们见识了前院的惨状，不敢怠慢，出手就是杀招！
破面使一把细长弯刀，刀光如同毒蛇吐信，刁钻狠辣，直取李继荣咽喉！
铁手则戴着一副精铁打造的露指拳套，拳风刚猛，直捣李继荣心口！他号称“铁手”，一双肉掌能开碑裂石，配上拳套，威力更增！
面对两人夹击，李继荣眼中血光一闪，不退反进！
归源剑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，淡蓝色光华大盛！李继荣单腿猛地蹬地（地面都被踏出一个浅坑），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，竟以毫厘之差从破面的弯刀和铁手的铁拳之间穿过！
同时，归源剑划出一道圆满的蓝色弧光！
“血战八方！”李继荣嘶吼出这他自己临时想出的名字，剑光如水银泻地，竟同时笼罩了破面、铁手，以及他们身后冲上来的两名帮众！
这不是什么精妙剑招，纯粹是凭借归源剑的灵性引导、自身狠戾的意志，以及同归于尽的决心，爆发出的极限一击！
“噗噗噗噗！”
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！
破面的弯刀被剑气荡开，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，惨叫着倒飞出去！
铁手的铁拳套被剑锋斩出一道深深的凹痕，连带三根手指被齐根削断，痛吼着后退！
而那两名帮众更惨，直接被拦腰斩断，上半身摔在地上，一时未死，发出凄厉的哀嚎！
但李继荣也付出了代价。强行爆发牵动了体内剧毒和伤势，他喷出一口黑血，身形踉跄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独眼彪眼中精光爆射，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！他看出李继荣已是强弩之末，全凭一口气和那把邪剑撑着！
他身形猛地暴起，虎头大刀带着凄厉的风声，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刀光，直劈李继荣头颅！这一刀势大力沉，蕴含了他筑基初期的全部灵力，刀未至，凌厉的刀风已迫得李继荣呼吸一窒！
同时，师爷侯三也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，手中玉核桃早已换成两柄喂毒的峨眉刺，如同两条毒蛇，悄无声息地刺向李继荣肋下要害！
前后夹击，皆是杀招！
绝境！
李继荣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。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，毒发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半边身体，力量正在飞速流逝。
但他还有最后的力气！
他不格挡，不闪避！
在虎头大刀即将临头的瞬间，他用尽最后的力量，将手中的归源剑，朝着正前方独眼彪的心口，狠狠掷出！
同归于尽！
“想杀我？！”独眼彪厉喝，刀势不变，只是微微侧身，想要避开要害，同时左手运足灵力，抓向飞来的长剑！他自负修为，想空手入白刃，夺下这把梦寐以求的宝剑！
然而，就在他左手即将触及剑身的刹那——
归源剑剑身，那一直流淌的淡蓝色灵纹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！
剑身内部，仿佛有潮汐奔涌的声音响起！
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、都要璀璨的淡蓝色剑气，如同蛟龙出海，自剑尖勃发而出！剑气中，隐隐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浪花虚影！
“什么？！”独眼彪骇然失色，他没想到这剑在离手后还能自发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剑气！仓促间只来得及将虎头大刀横在胸前格挡，左手也急忙收回护体！
“轰！！”
剑气撞上虎头大刀！
精钢打造的厚重大刀，竟然如同纸糊一般，被剑气一冲而溃，寸寸断裂！剩余的剑气狠狠撞在独眼彪仓促凝聚的护体灵光上！
“噗——！”
独眼彪如遭重锤，鲜血狂喷，胸口传来清晰的骨裂声，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，又滑落在地，气息瞬间萎靡，显然受了重伤！
而李继荣掷出那一剑后，已再无余力。侯三的毒刺，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肋下！
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木感瞬间传遍全身！
李继荣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用断了一半的刀柄（刚才格挡时被独眼彪的刀气震断）勉强撑住身体，才没有倒下。他艰难地转头，看向被钉在墙边、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独眼彪，又看看插在自己肋下的毒刺，咧开嘴，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，想笑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。
侯三一击得手，立刻抽刺后退，警惕地看着李继荣，又惊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插在地上、依旧散发着淡蓝光晕的归源剑。
“彪哥！”破面和铁手挣扎着爬起，冲到独眼彪身边。
独眼彪又咳出一口血，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继荣，眼中充满怨毒和一丝后怕。那把剑……太可怕了！
“杀……杀了他！”他嘶声下令。
侯三眼中凶光一闪，再次举起毒刺。
李继荣看着逼近的死亡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平静的黑暗。他尽力了……妞妞……爹对不起你……
就在毒刺即将刺入他后心的刹那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，从精舍的屋顶传来。
仿佛只是一片瓦被夜风吹动。
但侯三刺出的手，却僵在了半空。因为他感觉到，一股冰冷、沉凝、仿佛万古寒铁般的无形压力，瞬间笼罩了整个赌坊后院！
不是杀气，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、仿佛天地法则般的“器”之威严！
破面、铁手，以及还能动弹的几个帮众，也全都僵住，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，动弹不得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重伤的独眼彪更是骇然望向屋顶，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压力的源头，就在那里！那绝不是炼气期，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筑基期能拥有的威压！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，一道青色的身影，如同毫无重量般，从屋顶飘然而下，落在庭院中央，恰好站在李继荣和侯三之间。
来者是个青衣少年，面容平静，眼神淡漠，正是陈衍。
他看都没看侯三和独眼彪等人，目光先落在插在地上的归源剑上，微微点头：“剑灵护主，临危爆发，还算不错。”
然后又看向跪地濒死的李继荣，语气平淡：“做到这一步，你的‘赊’，合格了。”
李继荣涣散的眼神中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，他看着陈衍，嘴唇翕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衍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伸出两指，点在他肋下毒刺周围的穴位上。一丝精纯至极、带着淡淡金芒的灵力渡入，瞬间封住了毒素蔓延，并强行吊住了李继荣最后一口气。
“你的债，还没还完。”陈衍看着他，“想想你女儿。”
妞妞……李继荣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流下。
陈衍不再看他，站起身，转向如临大敌的独眼彪等人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，却让独眼彪等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。
“阁下……何人？”独眼彪强压伤势，嘶声问道，“这是我黑虎帮与这瘸子的私仇，还请阁下莫要插手！事后……黑虎帮必有重谢！”
“私仇？”陈衍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杀人夺宝，逼人卖女，断腿下毒，赶尽杀绝。这‘私仇’，倒也干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独眼彪：“你是主谋？”
独眼彪心头一凛，硬着头皮道：“是又如何？这南城，我黑虎帮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陈衍抬手，对着独眼彪，隔空虚虚一抓。
独眼彪骤然感觉周身空气变得如同铁壁，将他死死禁锢！紧接着，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传来，他重伤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凌空飞起，被隔空摄到陈衍面前三尺处，悬停半空！
“彪哥！！”侯三、破面等人惊骇欲绝，想要上前，却被那股无形的器之威严死死压住，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！
独眼彪更是亡魂大冒，他堂堂筑基修士，在此人面前竟如同婴儿般毫无反抗之力！此人修为，深不可测！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！”独眼彪色厉内荏地嘶吼，“我背后……有百宝阁！有万……”
“万灵宗么？”陈衍打断他，眼神微冷，“果然。”
独眼彪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，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。对方竟然知道万灵宗？！
陈衍不再多言，另一只手并指如剑，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凝练、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淡金色锋芒。
他凌空，对着独眼彪的丹田气海，轻轻一点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响，如同刺破了一个水囊。
独眼彪身体猛地一弓，双眼暴突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苦修多年、视为立身之本的筑基气海，被那一指之力，轻易地、彻底地……点破了！
无数精纯的灵力如同泄闸的洪水，从他丹田疯狂外泄！他的修为，如同沙塔般飞速崩塌、消散！
几个呼吸间，独眼彪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，软软瘫倒在地，脸色死灰，眼中神采尽失，从一个凶悍的筑基修士，彻底沦为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！
废人修为！
侯三、破面等人看到这一幕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陈衍目光扫过他们。
“助纣为虐，手上皆有人命。”他淡淡宣判。
话音落下，不见他有何动作，插在地上的归源剑却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，自动飞起！
剑化流光，在庭院中飞掠穿梭！
“不——！”
“饶命——！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，旋即又戛然而止。
侯三、破面、铁手，以及院中残存的几名帮众，眉心皆多了一个细小的血点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，噗通倒地，气绝身亡。
归源剑飞回，悬停在陈衍手边，剑身光洁如新，滴血不沾。
陈衍伸手握住剑柄，归源剑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，灵光收敛。
他走到李继荣身边，将一股精纯的金性灵力注入其体内，暂时稳住他的伤势和毒素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陈衍低声道，看了一眼瘫在地上、如同死狗的独眼彪，“他的命，留给你。等你伤愈，亲手了结。现在，先带你女儿离开。”
他俯身，将昏迷过去的李继荣背起，又伸手一招，地上那块暗金色矿石飞入他手中。
然后，他背着李继荣，提着归源剑，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轻烟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赌坊后院。
只留下满地的尸体，破碎的兵刃，以及一个修为尽废、生不如死的独眼彪，在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中，绝望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。
悦来赌坊的血夜，随着黑虎帮核心的覆灭，以及那把神秘蓝剑和青衣少年的传说，注定将成为南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最令人恐惧又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谈资。
而神魔器殿的第一位“赊器人”李继荣，也在生死边缘，完成了他的第一次，也是最惨烈的一次试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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