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《赊器人传说》开篇
天工城的秋雨,总是下得绵密而阴冷,像是无数根冰冷的细针,扎在皮肤上,渗进骨头缝里。
城南,贫民区。
雨水顺着低矮、歪斜的屋檐淌下,在泥泞的巷路上汇成一道道污浊的溪流。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烂、煤灰和廉价劣酒混合的刺鼻气味。这里是天工城的阴影面,聚集着破产的匠人、受伤的佣兵、逃难的流民,以及所有被这座以“铸造”闻名的城市光芒所遗忘的人。
巷子最深处的窝棚里,李继荣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,身下垫着几块破木板,勉强隔绝潮湿的地面。
他的一条裤管,从大腿中部以下,空空荡荡。断口处用脏污的麻布胡乱包裹着,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——那是三天前,被“黑虎帮”的混混用生锈的砍刀硬生生剁断时留下的伤口,没有得到任何像样的处理,已经开始溃烂化脓。
另一条完好的腿,也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,脚踝不自然地扭曲着,显然也曾断裂,只是勉强接上,留下了残疾。
窝棚没有门,只有一块破草帘。寒风裹挟着雨丝毫无阻碍地灌进来,让他单薄的衣衫紧贴皮肤,冻得他脸色青紫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断腿处传来的阵阵钻心剧痛,早已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……绝望。
窝棚角落里,蜷缩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,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,脸色蜡黄,头发枯黄稀疏。她是李继荣的女儿,小名叫妞妞。此刻正发着高烧,小脸通红,嘴唇干裂,迷迷糊糊地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“爹……冷……饿……”
李继荣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曾经不是这样的。
三年前,他还是黑岩山脉外围小有名气的猎户,身手矫健,箭术精准,一柄祖传的猎刀使得虎虎生风。虽不富裕,但靠着猎取皮毛和低级妖兽材料,也能让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吃饱穿暖,有个虽然简陋但温暖的家。
一切的改变,始于他一次深入黑岩山脉的狩猎。
那天运气出奇地好,他追踪一头受伤的“铁角鹿”误入一个偏僻山谷,竟在一处岩缝里,发现了几块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矿石。他虽不懂铸器,但也认出这绝非普通铁矿。其中最大的一块,呈现暗金色,入手沉重,隐隐有温润感。
他直觉这是宝贝,小心包裹好,准备带回家。也许能卖个好价钱,给妻子添件冬衣,给女儿买些甜嘴。
然而,就在他返回途中,遭遇了黑虎帮的巡逻队。
黑虎帮,是盘踞在天工城南区贫民窟的毒瘤,名义上是个小帮派,实则干着敲诈勒索、抢劫绑架、甚至贩卖人口的勾当。帮主“独眼彪”据说有筑基初期的修为,手段狠辣,手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。
巡逻队的小头目“刀疤刘”一眼就看中了李继荣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“山里捡的?拿出来看看!”刀疤刘叼着草根,吊儿郎当地堵住去路。
李继荣心头一紧,护住包裹:“几位大哥,就是些不值钱的石头,给家里娃儿玩的。”
“玩你妈!”刀疤刘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“老子说看看就看看!”
几个混混一拥而上,抢夺包裹。李继荣奋力反抗,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猎户,放倒了两三个,但也招来了更凶狠的殴打。混乱中,包裹散开,那块暗金色矿石滚落出来。
刀疤刘捡起矿石,眼睛顿时亮了。他虽然不识货,但那矿石的卖相和手感,绝不是凡品。
“妈的,果然有好东西!说,哪儿来的?”刀疤刘用矿石棱角抵着李继荣的额头。
李继荣咬紧牙关,不肯说。他隐约觉得,这东西可能牵扯不小。
“不说是吧?硬骨头?”刀疤刘狞笑,挥手,“给我打!打到他娘都不认识!”
拳脚如雨点般落下。李继荣护住头脸,但肋骨断了三根,内脏受损,吐血不止。
打累了,刀疤刘见他还是一声不吭,恼羞成怒:“行,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!听说你还有个漂亮婆娘和嫩丫头?在杨柳巷是吧?兄弟们,走!抄他家去!这宝贝,还有他婆娘,都归咱们了!”
“不!!!”李继荣目眦欲裂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扑上去,死死抱住刀疤刘的腿,“你们不能动她们!我跟你们拼了!”
“找死!”刀疤刘拔出腰间的砍刀,狠狠劈下!
刀光闪过。
不是砍向他的脖子,而是他的左腿。
剧痛!无法形容的剧痛!李继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腿从大腿处分离,鲜血喷溅。他惨叫着倒地,痛得几乎晕厥。
“呸!废人一个!”刀疤刘啐了一口,将染血的砍刀在靴底擦了擦,捡起矿石,带着手下扬长而去,留下的话如同恶毒的诅咒,“这就是跟黑虎帮作对的下场!好好享受当瘸子的日子吧!至于你婆娘和丫头……嘿嘿,我们会替你‘照顾’好的!”
李继荣在血泊中挣扎,用尽最后力气爬到路边,被一个好心路过的老采药人发现,草草包扎止血,用板车拖回了贫民窟他租住的破屋。
然而,等待他的是更加残酷的噩耗。
邻居大婶哭着告诉他,就在他被打断腿的那天下午,黑虎帮的人冲进了他家。他温柔贤惠的妻子试图反抗,被一刀捅穿了肚子,尸体被随意丢在了乱葬岗。女儿妞妞被他们抓走,说是要卖到城里的“暖香阁”去——那是天工城最低贱的妓馆,专门接待最底层的苦力和混混。
李继荣当场吐血昏死过去。
醒来后,他只剩下一具残躯和满腔的恨。他拖着断腿,挂着木棍,爬遍了天工城所有能告状的地方:街道司、城卫所、甚至冒险去陈家外围的产业管事处哭诉。
但得到的只有冷漠、推诿、乃至嘲笑。
“黑虎帮?那是南城的地头蛇,我们不好插手。”
“证据呢?谁看见是黑虎帮杀你老婆、抢你女儿了?”
“一个残废猎户,还想告状?省省吧,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”
“滚滚滚!再纠缠,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!”
现实冰冷如铁。黑虎帮背后似乎有某种靠山,连官方都睁只眼闭只眼。他一个无权无势、还断了腿的残废,在那些人眼里,连蝼蚁都不如。
他曾试图潜入黑虎帮的据点救女儿,但连大门都靠近不了就被巡逻的混混发现,另一条腿的脚踝被铁棍砸断,扔进臭水沟等死。
是那个曾帮过他的老采药人,又一次把他从沟里捞了出来,拖到这个废弃的窝棚。
“继荣啊,认命吧……”老采药人叹息着,留下一点发霉的干粮和草药,“这世道……咱们这样的人,活着就不易了。妞妞那孩子……唉,或许命该如此。你好歹……给自己留条活路吧。”
活路?
李继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高烧不退、命悬一线的女儿,只觉得这“活路”,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。
仇恨如同毒火,日夜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但残废的身体和冰冷的现实,又将这毒火死死压在绝望的冰层之下,让他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,还有女儿,一点点滑向死亡的深渊。
昨天,那个老采药人偷偷告诉他,黑虎帮似乎要把一批“新货”(包括被抓的女孩)转移出城,可能就在这几天。一旦被转移走,妞妞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最后一丝希望,也即将熄灭。
雨,还在下。
李继荣伸出枯瘦、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,轻轻摸了摸妞妞滚烫的额头,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,无声滚落。
他看向窝棚角落,那里有一截磨尖的、生锈的铁片,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。
或许……结束这一切,才是唯一的解脱。
为了不让妞妞落入更悲惨的境地,也为了结束自己这无望的痛苦。
颤抖的手,握住了冰冷的铁片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痛苦的小脸,心如刀绞,然后,将铁片的尖锋,对准了自己的咽喉。
就在他用尽全身力气,准备刺下的刹那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轻微的脚步声,在窝棚外响起。
不是黑虎帮那些混混嚣张跋扈的皮靴声,也不是贫民窟居民有气无力的拖沓声。这脚步声很轻,很稳,踩在泥泞中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仿佛与雨滴落下的节奏隐隐相合。
李继荣的手僵住了,浑浊的眼睛看向草帘外。
一只沾着泥点、但看得出质地不错的黑色布靴,停在窝棚外。
草帘被一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。
一个穿着朴素青衣的少年,弯腰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身形偏瘦,脸色有些苍白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静,在昏暗的窝棚里,仿佛两点深潭,不起波澜。
少年目光扫过窝棚内凄惨的景象,在李继荣空荡荡的裤管和手中的铁片上停顿一瞬,最终落在他脸上。
“想报仇吗?”少年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却清晰地穿透雨声,钻进李继荣的耳朵。
李继荣愣住了,握着铁片的手微微发抖,嘶哑着嗓子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一个路过的人。”少年走进来,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污。他蹲下身,先探了探妞妞的脉搏,眉头微皱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褐色药丸,喂进妞妞嘴里,又取下水囊,小心地给她灌了点水。
“你……”李继荣想阻止,却动弹不得,心中惊疑不定。
少年做完这些,才重新看向李继荣,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上:“伤口化脓,若不处理,活不过五天。”
李继荣惨笑:“死?我早就不想活了。只恨……恨不能拉着那群畜生一起下地狱!”
“只是下地狱,够吗?”少年平静地问,“他们杀了你妻子,抓了你女儿,打断你的腿,毁了你的家,让你像狗一样爬着求告无门,在绝望中等死。只是杀了他们,够吗?”
李继荣被问住了,眼中血丝蔓延,呼吸粗重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少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随身的包裹里,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。他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把连鞘的剑。
剑鞘普通,但当他拔出剑身的瞬间——
窝棚内仿佛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把通体呈现流水般淡蓝色光泽的剑,剑身流畅,表面有自然灵动的波浪纹路隐隐流转,散发出纯净而活跃的灵性波动。剑身离鞘,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,仿佛龙吟初试。
李继荣虽然只是个猎户,但也曾远远见过那些修士老爷的佩剑,从未见过如此有“灵性”的剑。这把剑,绝非凡品!
“这把剑,可以帮你报仇。”少年将归源剑平放在李继荣面前的地上,“不止报仇。拿着它,你能找回你的女儿,能让黑虎帮血债血偿,能让那些冷漠旁观者付出代价,能让你……重新站在这天工城,拿回你失去的一切。”
李继荣心脏狂跳,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覆盖:“我?一个废人?连走路都做不到,怎么拿剑?怎么报仇?”
“谁说你是废人?”少年看着他,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,看到他残缺肢体下那颗被仇恨与痛苦灼烧得近乎疯狂的心,“你的手还在,你的心还在,你的恨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把剑给我?”李继荣不敢相信,“为什么?你想要什么?我什么都没有了!”
“赊给你。”少年纠正道,“这把剑,赊给你。三年为期。”
“赊?”李继荣茫然。
“三年之内,用这把剑,做你该做的事。报仇,救女,活出个人样。”少年语气依旧平淡,“三年之后,我会来找你。届时,你需要还给我三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李继荣下意识问。
“第一,这把剑,我会收回。”
李继荣点头,这剑如此珍贵,本就不该属于他。
“第二,你要告诉我,这三年,你用这把剑的经历,它助你斩了多少仇敌,救了多少无辜,改变了多少命运。”
李继荣再次点头。
“第三,”少年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,“当你不再需要这把剑,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时,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成为‘赊器人’,去寻找下一个像你一样绝望的人,将‘器殿’的规矩,传下去。”
“赊器人?器殿?”李继荣完全听不懂。
“以后你会明白。”少年没有解释,只是看着他,“现在,你只需要回答我:这笔交易,你接,还是不接?”
李继荣看着地上那把仿佛拥有生命的灵剑,又看看高烧略退、呼吸平稳了些的女儿,最后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和手中那枚生锈的铁片。
一个神秘的少年,一把神奇的剑,一个渺茫但充满诱惑的希望。
接?
可能会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。
不接?
那就只剩下手中的铁片,和永恒的黑暗。
仇恨的毒火,终于在绝望的冰层下,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他扔掉了铁片,用尽全身力气,拖着残躯,爬向那把剑。
粗糙、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,颤抖着,握住了冰凉的剑柄。
就在触碰的瞬间,归源剑微微一颤,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他残破的身体。断腿处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丝,冰冷的四肢也恢复了些许暖意。更重要的是,一股沉寂已久的、属于猎人的狠戾与果决,似乎随着这股力量,重新在他眼中点燃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神秘的少年,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:
“我接!”
少年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。他走到李继荣那条断腿前,伸手按在那溃烂的伤口上。
李继荣下意识想躲,却动弹不得。
只见少年掌心泛起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,一股灼热但舒适的力量透入伤口。溃烂处的脓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涸、结痂,剧烈的疼痛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感——那是伤口在加速愈合!
几个呼吸后,少年收回手。伤口虽未完全愈合,但溃烂已被控制,不再有生命危险。
“你的伤,需要时间调养。但持此剑,剑灵会助你稳定伤势,恢复部分行动力。”少年起身,“黑虎帮转移‘货物’的时间,就在明晚子时,走南城废弃的‘老蛇道’。这是你救回女儿最后的机会。”
李继荣紧紧握住归源剑,剑身传来清晰的脉动,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。他嘶声道:“恩公……不,先生!大恩不言谢!若能救回妞妞,报仇雪恨,李继荣这条命,就是您的!”
“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”少年摇头,转身走向草帘,“记住,剑是器,人才是根本。如何使用它,取决于你。”
他掀开草帘,步入雨中,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窝棚内,只剩下紧握灵剑、呼吸粗重的残废猎户,和高烧渐退、陷入沉睡的女童。
还有那柄名为“归源”、此刻正发出低沉兴奋嗡鸣的灵剑。
雨夜,复仇的序幕,被一个神秘的赊器人悄然拉开。
李继荣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,不知道“器殿”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手里这把剑,是他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希望。
他艰难地挪动身体,将妞妞用破毯子裹紧,又用布条将归源剑牢牢绑在自己背上。剑身贴近皮肤,持续的温热感和微弱的力量滋养,让他残破的身体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气力。
他看向窝棚外漆黑的雨夜,眼中血光与剑光交映。
“黑虎帮……刀疤刘……独眼彪……”
“等着我。”
他抓起一旁充当拐杖的粗木棍,用单腿和木棍支撑,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异常坚定的姿态,挪出了窝棚,消失在通往南城方向的、更深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。
远处,一座较高屋舍的檐角阴影下。
陈衍静静站立,雨水在他身周三寸处仿佛遇到无形屏障,自动滑开。他望着李继荣蹒跚远去的背影,目光沉静。
这是他践行“器殿三律”的第一步,也是神魔器殿“赊器人”传统的开端。
以器物为缘,予绝望者一线希望。
至于这线希望最终是点燃复仇的烈焰,还是引向更深的毁灭……
“看你自己了,李继荣。”陈衍低声自语,“让我看看,凡人持器,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转身,向着陈府方向走去。
雨幕渐浓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悄然掩盖,仿佛只是这贫民窟无数悲剧中,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。
但归源剑的低鸣,和残废猎户眼中重燃的火焰,却预示着,一场席卷南城的血雨腥风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