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的老蛇道,是南城最偏僻荒凉的地方。
这里原本是百年前开凿的一条旧水渠,早已干涸废弃,只剩下一条深陷地下的、蜿蜒如蛇的宽阔沟道。两侧是乱石堆和疯长的蒿草,是野狗、流民和见不得光的交易最爱的场所。
子时将至,雨势稍歇,但乌云依然厚重地压着天穹,不见星月。老蛇道深处,却亮着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,灯影在湿冷的石壁上摇晃,拖出鬼魅般的影子。
十几名黑虎帮的混混缩着脖子,裹紧身上单薄的皮袄,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。他们簇拥着三辆蒙着厚油布的板车,车辙深陷在泥泞中,拉车的驽马不安地喷着响鼻。
“妈的,这鬼天气,这鬼地方!”一个黄毛混混朝地上啐了口浓痰,“疤哥,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?不是说亥时末就有人来接货吗?”
被称作“疤哥”的,正是刀疤刘。他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,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凶恶。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大氅,腰间挎着那把曾砍断李继荣左腿的砍刀,闻言不耐烦地瞪了黄毛一眼:
“急什么?上面说了子时,就是子时!这批‘货’金贵得很,都是挑出来的好苗子,耽误了时辰,彪哥扒了你的皮!”
他口中的“彪哥”,就是黑虎帮帮主独眼彪。
黄毛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旁边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疤哥,听说……这次除了这些小丫头片子,还有别的东西?”
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摸了摸怀里一个硬物——那是从李继荣那里抢来的暗金色矿石,他一直贴身藏着,没敢上报给独眼彪。他含糊道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把人看好了,等交接完,少不了你们的好处。”
混混们这才打起精神,目光不由瞟向中间那辆板车。油布下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细微的挣扎声。那里面装着六个从贫民窟抓来的女孩,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最小的才七八岁,其中就包括李继荣的女儿妞妞。等待她们的,将是辗转贩卖至遥远之地,沦为最卑贱的玩物或奴隶的命运。
刀疤刘走到板车旁,掀开油布一角。
昏暗灯光下,几个被捆住手脚、堵住嘴巴的小女孩挤在一起,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。其中一个格外瘦小、脸色苍白的小姑娘,正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他,那眼神让刀疤刘莫名有些烦躁。
这就是李继荣的丫头。听说她爹那条瘸狗,前几天还想来救她,结果另一条腿也差点被打断,现在不知道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刀疤刘恶狠狠地低吼,扬起手作势要打。
小女孩吓得浑身一颤,紧紧闭上眼睛。
刀疤刘冷哼一声,放下油布。他正要走开,耳朵忽然一动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其他混混也听到了。那是一阵奇怪的摩擦声,混杂着木棍杵地的闷响,正从老蛇道另一端的黑暗中,缓慢而坚定地靠近。
“谁?!”刀疤刘拔出砍刀,厉声喝道,“黑虎帮办事,闲杂人等滚开!”
摩擦声和杵地声停住了。
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,和板车里压抑的呼吸。
片刻后,一个沙哑、干涩,仿佛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,从黑暗深处传来:
“刀……疤……刘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刻骨的寒意,让在场所有混混都打了个冷颤。
刀疤刘心头一跳,这声音……有点耳熟?他眯起眼睛,努力看向声音来处的黑暗:“谁在那儿装神弄鬼?给老子滚出来!”
黑暗中,一个身影缓缓“走”了出来。
或者说,是“挪”了出来。
那人只有一条腿,另一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。他佝偻着身体,左手拄着一根粗陋的木棍,右手里……似乎拖着什么东西,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他走得极其艰难,每“走”一步,都需要木棍和单腿配合,摇晃着前进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但当气死风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他的脸时,刀疤刘和所有混混都倒吸一口凉气!
那是怎样一张脸啊!
枯槁、青紫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仇恨与死寂,死死锁定在刀疤刘身上。雨水顺着他花白杂乱的头发流淌下来,混合着污泥,滴落在破烂不堪的衣衫上。
“李……继荣?!”刀疤刘失声叫了出来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这个三天前就该死在臭水沟里的残废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而且……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
“嘿嘿……嘿……”李继荣咧开干裂的嘴唇,发出夜枭般的怪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,“刀疤刘……我……来找你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三辆板车,当看到中间那辆时,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陡然粗重。
妞妞……就在那里!
“找我?”刀疤刘最初的震惊过后,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荒诞感,“就凭你?一条只剩半口气的瘸狗?怎么,嫌一条腿不够,想把命也送过来?”
混混们也从惊愕中反应过来,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我操,吓老子一跳,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呢!”
“原来是那个瘸子猎户啊?命挺硬啊,这都没死?”
“怎么,爬过来是想看我们怎么玩你女儿吗?哈哈哈!”
污言秽语如同毒箭,射向李继荣。
但李继荣仿佛没听见。他的全部精神,都集中在背上传来的那股温润而坚定的脉动上——那是归源剑,在与他残破的身体共鸣,在将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,源源不断注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他松开左手,木棍“啪嗒”倒在泥泞中。然后用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右手,缓缓探向背后,握住了用布条紧缚在背上的剑柄。
布条松开。
当他将归源剑从背后抽出,横于身前时,所有嘲笑声戛然而止。
昏黄的灯光下,那把通体流淌着淡蓝色水光、灵纹隐现的长剑,与李继荣残破肮脏的形象形成了极致的反差。剑身自发嗡鸣,清越的颤音响彻寂静的老蛇道,将周围的阴冷潮湿都驱散了几分。
“灵……灵器?!”刀疤刘瞳孔骤缩,失声惊呼。他虽然只是个底层混混头目,但也见识过修士老爷的兵器,这把剑散发出的灵性波动,绝非普通凡铁,甚至比独眼彪珍藏的那把“虎头刀”还要纯粹!
这残废,从哪里搞来这种东西?!
恐惧瞬间攫住了刀疤刘。但他随即想起李继荣只是个断了腿的普通猎户,就算走了狗屎运捡到宝贝,又能发挥几成威力?
“一起上!夺了他的剑!彪哥重重有赏!”刀疤刘厉声嘶吼,压下心中不安,挥舞砍刀率先扑上!他打定主意,先砍掉这瘸子拿剑的手!
其余混混也反应过来,贪婪压倒了最初的惊惧,纷纷拔出短刀、铁棍,怪叫着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去!
面对十余名手持利刃、凶神恶煞的混混,李继荣单腿站立,身形摇晃,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碎。
但就在刀疤刘的砍刀即将劈中他右臂的刹那——
李继荣动了。
不是闪避,而是迎着刀光,将手中的归源剑,向前轻轻一递。
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生疏僵硬,全然没有章法。
可就在剑身递出的瞬间,异变陡生!
归源剑剑身的波浪灵纹骤然亮起!剑尖处,凭空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“水珠”,随即,水珠炸开,化作一道淡蓝色的、薄如蝉翼的半弧形剑气,无声无息地切过空气!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如同热刀切过牛油。
刀疤刘前冲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愕然低头,看向自己持刀的右臂。
手腕处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。紧接着,整只右手连同紧握的砍刀,齐腕而断,啪嗒一声掉落在泥泞中!
剧痛延迟了半息才如潮水般涌来!
“啊——!!我的手!!”刀疤刘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,捂着狂喷鲜血的断腕踉跄后退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那道剑气……太快!太利!他甚至没看清是怎么回事!
其他混混冲锋的脚步也猛然刹住,惊恐地看着刀疤刘的断手,又看向李继荣手中那把散发着淡淡蓝光、仿佛滴血未沾的长剑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他妈是什么怪物剑?!
李继荣自己也被这一剑的威力惊呆了。他刚才只是凭着猎户的本能和满腔恨意,将剑递出,完全没想到会有如此效果。归源剑传来的脉动更加清晰,仿佛在鼓励他,引导他。
一股混杂着复仇快意、力量充盈的陌生感觉,涌上心头。
他抬起头,看向惊恐的混混们,眼中血光更盛。
“第一个。”
沙哑的声音落下,他单腿猛地发力,竟靠着归源剑传来的力量,短暂离地,以一种怪异却迅捷的姿势,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黄毛混混!
那混混吓得魂飞魄散,举起铁棍胡乱格挡。
归源剑划过一道流畅的蓝色弧光。
铁棍无声断成两截,切口平滑如镜。剑光余势不衰,掠过混混的脖颈。
黄毛混混眼睛瞪得滚圆,捂着喉咙嗬嗬作响,鲜血从指缝喷涌,软软倒地。
“第二个。”
李继荣身形不停,归源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。他没有学过任何剑法,但猎户的精准眼力、常年与野兽搏杀积累的狠戾直觉,配合归源剑本身灵性的引导,让他每一次挥剑都简洁、直接、致命。
剑光如水银泻地,又如流水蜿蜒,在昏黄的灯光与黑暗交织的老蛇道中闪烁。
“噗嗤!”“咔嚓!”“啊——!”
利刃割裂血肉、斩断骨骼的闷响,混杂着短促凄厉的惨叫,接连响起。
一个混混被斜肩铲背劈成两半。
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被反手一剑刺穿心窝。
一个吓得转身逃跑的,被一道离剑飞出的淡蓝色水箭从后心贯穿。
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,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剩下的混混彻底崩溃了。这根本不是战斗,而是单方面的屠杀!那个瘸子猎户,拿着那把诡异的剑,简直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!
“跑啊!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残余的五六个混混丢下武器,哭爹喊娘地朝着老蛇道两端亡命奔逃。
李继荣没有追。他单腿站立,拄着归源剑,剧烈喘息。连续挥剑,对他残破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,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。但归源剑传来的温热力量,又强行吊住他的一口气,支撑着他。
他抬起血红的眼睛,看向瘫坐在泥泞中、因失血和恐惧而面无人色的刀疤刘。
然后,他一瘸一拐地,拖着归源剑,剑尖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一步步挪向刀疤刘。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!!”刀疤刘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,拼命向后蹭,断腕处还在汩汩冒血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,“李大哥!李爷!饶命!饶了我!都是……都是彪哥指使的!矿石我给你!妞妞我也还给你!饶我一命!!”
李继荣在他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肆意践踏他尊严、毁掉他一切的仇人,眼中没有任何怜悯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“矿石?”他嘶声道。
刀疤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慌忙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金色矿石,颤抖着递上:“给……给你!都给你!”
李继荣看都没看矿石,归源剑轻轻一挑,矿石飞起,落入他怀中。
“妞妞呢?”他问,声音死寂。
“在……在车里!马上放!我马上放!”刀疤刘挣扎着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到中间那辆板车前,用左手笨拙地去解捆住油布的绳子。
李继荣跟在他身后,归源剑的剑尖,始终离他后心不过三寸。
油布掀开,露出里面六个被捆得结实、塞住嘴巴的小女孩。她们看到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和血淋淋的刀疤刘,吓得集体瑟缩,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李继荣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最瘦小的身影上。
妞妞!
她还活着!
巨大的庆幸和酸楚冲上心头,让他眼眶发热。但他强行压下,用剑尖指向妞妞:“解开她。”
刀疤刘不敢怠慢,用牙和左手配合,费力地解开妞妞身上的绳索,掏出她嘴里的破布。
“爹……?”妞妞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血人、只剩一条腿的熟悉身影,似乎有些不敢相认。
“妞妞……别怕……爹来了……”李继荣的声音瞬间哽咽,他伸出手,想摸摸女儿的脸,但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,又僵在半空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看似彻底崩溃的刀疤刘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毒!他趁李继荣注意力全在女儿身上,左手猛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刺向李继荣唯一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!
“去死吧瘸狗!!”
这一下偷袭又快又毒,直奔要害!若被刺中,膝盖碎裂,毒液侵入,李继荣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,任人宰割!
然而——
“铛!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!
归源剑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,在李继荣反应过来之前,剑身已自动微侧,精准地格挡住了毒匕首的锋刃!
不仅如此,剑身蕴含的灵性力量反震而出,直接将淬毒匕首震得脱手飞起!
刀疤刘偷袭失败,惊骇欲绝。
李继荣的眼中,最后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波动也消失了,只剩下纯粹的、野兽般的杀意。
“你……果然……该死。”
归源剑扬起。
这一次,没有迅捷的剑光,没有灵动的剑气。
李继荣双手握剑,将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,都灌注于这一记最简单、最笨拙的——劈砍!
剑身蓝光大放!
“不——!!!”刀疤刘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剑落。
刀疤刘从头到脚,被居中劈成两片!鲜血、内脏、脑浆……瞬间爆开,溅了李继荣一身一脸,也溅到了旁边的板车和几个女孩身上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世界安静了。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和板车上女孩们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呜咽。
李继荣拄着剑,剧烈喘息,看着地上刀疤刘惨不忍睹的尸体,又看看自己满身的鲜血,忽然仰天发出似哭似笑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!
“啊——!!!!”
仇恨宣泄,大仇得报。
但妻子再也回不来了,自己的腿也再也接不回去了,女儿眼中那陌生的恐惧……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嚎叫声在空旷的老蛇道中回荡,凄厉而悲怆。
许久,他才停下。用破烂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看向板车上瑟瑟发抖的女儿和其他女孩。
他艰难地挪过去,用归源剑割断其他女孩的绳索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回家去……”他嘶哑着说。
女孩们如蒙大赦,哭喊着跳下板车,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。
只剩下妞妞,还缩在板车角落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妞妞……不怕……是爹……”李继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,伸出颤抖的手。
妞妞看了他很久,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扑进他怀里:“爹!爹!我好怕……”
李继荣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,这个铁打的汉子,终于泪如雨下。
父女相拥的哭声,在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的老蛇道中,显得格外刺耳与悲凉。
远处,老蛇道一端高耸的废弃水闸上。
陈衍静静站立,夜风吹动他的衣角。他默默看完了全程。
归源剑的表现,符合预期。李继荣的狠戾与决绝,也超乎预料。这场复仇,足够血腥,足够彻底。
但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黑虎帮死了这么多人,丢了一批重要的“货”,帮主独眼彪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李继荣的处境,并未真正安全。而那块暗金色矿石……陈衍能感觉到,其中蕴含的金性颇为特殊,或许另有来历。
“恩怨已了,因果自担。”陈衍低语,“李继荣,接下来的路,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转身,身影融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
下方,李继荣安抚好女儿,捡起地上刀疤刘的断手,又从他尸体上搜出一些银钱和零碎物品。最后,他背起妞妞,将归源剑重新缚好,拄着一根从板车上拆下的木棍,一步一瘸,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,缓缓消失在老蛇道的另一端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但他知道,从握住那把剑开始,他的人生,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血色之路。
雨,又开始下了。
冲刷着老蛇道上的血迹,却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腥气,和深植于幸存者心中的、名为复仇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