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。
听竹轩小院的石桌旁,陈衍缓缓打出一拳。
没有风声,没有破空声,拳头移动的速度甚至显得有些迟缓。但当他拳势将尽,手腕轻转,拳面触及石桌边缘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石桌微微一震,桌面一层肉眼难辨的灰尘被均匀地弹起,悬浮寸许,又缓缓落下。而被拳面轻触的那一小块桌沿,石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,仿佛被精心打磨过,与周围粗糙的石面形成微妙区别。
他收拳,站立,闭目感受。
体内,断裂的经脉已修复近半,淡金色的能量如溪流般在新生宽阔的河道中平稳运行,滋养着每一寸血肉。五脏的裂痕基本愈合,覆盖其上的金膜已完全融入,使脏腑强度远超从前。丹田中的暗金火种稳定燃烧,体积虽未再明显增大,但色泽更加纯粹凝练,吞吐金性的效率是受伤前的数倍。
最显著的变化是肉身。
皮肤表面那些龟裂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,新生的皮肤透着一种健康的淡金色光泽,虽不明显,但在阳光下细看,能察觉与常人的差异。肌肉骨骼的密度大增,体重比受伤前增加了约三成,但行动间反而更显轻灵协调。举手投足,都带着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力量感。
金身不灭法第一重“金肌玉骨”,已初步稳固。
不仅如此,这几日他日夜以心血温养神工核心,与晶体内部的星云流转隐隐建立起一种玄妙的共鸣。虽远未达到器灵所说的“开启器界门户”的程度,但对金性的感知、理解和操控能力,都在潜移默化中飞速提升。
《器道本源经·中卷》中记载的大量关于灵纹嵌套、能量转换、物质重构的玄奥知识,也随着他状态的恢复,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、可理解。
是时候了。
陈衍睁开眼,看向院中角落。
那里堆放着一些物品:几块从家族库房申领的不同品级铁锭(以研究材料特性为名),一套基础的铸造工具(陈青璇特意送来),还有……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。
他走过去,解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柄剑,更准确地说,是半柄剑。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,灵纹完全损毁,剑柄处的缠绳也已腐朽。这是他从藏器居带出的那堆“废器”中,损坏最严重、也最复杂的一件——一把原品阶可能达到三品的“流水剑”,剑身特有的波浪灵纹若能修复,可让剑气如水绵延,威力不俗。
他选择它,不仅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恢复程度,更是要试验《器道本源经》中记载的一种特殊修复手法:“灵纹溯源,金性重生”。
这不是简单的修补断口、重刻灵纹。而是要深入剑器材料的记忆深处,追溯其原始锻造时的灵性烙印,以自身金性为引,配合特殊手法,让材料在一定程度上“回忆”并“恢复”最初的优良特性,甚至……借修复之机,优化提升。
风险极大,对操控力要求极高。
但正适合现在的他。
陈衍将两截断剑置于石桌上,取来铸造工具,却没有立刻生火。他先洗净双手,在院中静立片刻,调整呼吸,让心境沉入古井无波的状态。
随后,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。血珠并未滴落,而是悬浮在指尖,在他的意念操控下,缓缓拉长、变形,最终化作一根比发丝还细的血色丝线。
以血为笔,以灵为墨。
他开始在空中绘制灵纹。
不是单一灵纹,而是一个由七十二个基础灵纹符号嵌套组合而成的微型阵法——“溯源聚灵阵”。血丝在空中游走,每一笔都需灌注精神与金性,确保纹路精准、能量贯通。
随着阵法逐渐成形,周围天地间的金火灵气被隐隐引动,向小院汇聚。风似乎停了,竹叶静止,连阳光都仿佛聚焦于此。
不远处,一座小楼的二层窗口,陈青璇静静站立,目光透过窗棂,落在院中那道专注的身影上。她手中拿着一卷账册,却半晌未翻一页。柳如月站在她身侧,同样凝视着院中,眼中带着探究与惊叹。
“他恢复的速度……超乎想象。”柳如月低声道,“白老昨日复诊,说他体内伤势已好了六成,最棘手的金性侵体问题,非但没有恶化,反而被他转化吸收,成了炼体的养分。这简直违背医理。”
“他身上发生的事,早已不能以常理度之。”陈青璇轻声道,目光复杂,“我只是担心……这份特殊,会给他带来更多危险。”
院中,陈衍的阵法已绘制到最后几笔。
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脸色略显苍白。以他目前的修为和精神力,独立完成这个复杂阵法,负荷极大。但他眼神依旧沉静,指尖稳定。
最后一笔落下!
“嗡——”
悬浮空中的血色阵法微微一震,骤然收缩,化作一个拳头大小、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光轮。光轮中心,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沉浮。
陈衍深吸一口气,将光轮轻轻推向石桌上的断剑。
光轮落下,将两截断剑笼罩。
异象顿生!
断剑的金属表面,开始浮现出点点微弱的、原本早已湮灭的灵性光点。这些光点如同星辰,在光轮的引导下,缓缓流动,试图重新连接、归位。断口处的金属晶格,也开始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仿佛在某种力量作用下缓慢生长、弥合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
陈衍双手按在石桌边缘,体内暗金火种全力运转,精纯的金性力量顺着手臂涌入桌面,再透过石质,注入断剑之中。
他要做的,不仅是引导残留灵性,更是要以自身金性为“薪柴”,重新“点燃”这把剑的材料记忆,激发其潜能!
这个过程极为消耗力量。短短十息,陈衍感觉体内的金性已被抽走近一成,汗水浸湿后背。
但他眼神坚定,持续输出。
断剑的变化逐渐明显。断口处,有新生的金属缓慢“生长”出来,色泽与原本剑身略有差异,更加纯净、致密。原本损毁的波浪灵纹,也开始沿着剑身重新浮现,虽然依旧模糊断续,但已能看到大致的脉络。
就在陈衍以为即将成功时——
“锵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脆的金铁颤鸣,从剑身内部传出!
紧接着,那些刚刚浮现的灵纹光点突然变得紊乱,断口处新生的金属也出现细微的龟裂迹象!
能量冲突!不同来源的金性与剑身原有材料的灵性产生了排斥!
陈衍心中一沉。这是“灵纹溯源”法最难的一关:如何平衡“新生”与“旧有”,让它们完美融合,而非互相毁灭。
千钧一发!
他没有慌乱,脑中瞬间闪过《器道本源经》中关于“灵性调和”的论述,以及神工核心传递来的、关于物质能量转换的某种模糊感悟。
电光石火间,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他左手依旧维持金性输出,稳住剑身主体。右手则闪电般探出,食指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粹、压缩到极点的金芒,如同最锋利的刻刀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点向剑身断口新生与旧有材料的交界处!
不是强行压制,也不是抹除排斥。
而是——引导转化!
他将那一点精粹金芒,化作一个极其微小、却无比复杂的“转换灵纹”,印入材料冲突最激烈的核心!
这个灵纹的作用,是将互相排斥的两种金性灵光,暂时“同频”,引导它们遵循一个共同的、更优化的能量流转路径!
“嗤……”
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剑身上紊乱的灵光猛地一顿,随即,如同百川归海,开始沿着陈衍新刻入的那个微型转换灵纹所引导的路径,缓缓流转起来!冲突迅速消弭,断口处新生金属的龟裂停止,并开始与旧有部分更紧密地融合。
新生灵纹也变得顺畅连贯。
成了!
陈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收回双手,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石桌才站稳。脸色苍白如纸,体内金性几乎耗尽,精神力更是透支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但他眼中,却充满了欣喜。
石桌上,那柄断剑已模样大变。
断口完全消失,剑身恢复完整,甚至比原来似乎还略长一丝。通体呈现一种流水般的淡蓝色光泽,表面原本的波浪灵纹不仅完全修复,更增添了几分灵动自然的韵味,仿佛真的有一层无形的水波在剑身流动。
更重要的是,剑身自发地散发出一股清晰的灵性波动,虽然不强,却纯净而活跃。
它不再是废铁,而是一把重获新生、品质可能更胜从前的——灵剑。
陈衍休息片刻,恢复了些许力气,伸手握住剑柄。
入手温润,剑身轻颤,传来一股微弱的、带着亲近与雀跃的情绪波动。它“认识”他,感激他。
“从今以后,你就叫‘归源’吧。”陈衍轻抚剑身,低语道。
归源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似在回应。
小楼窗口,陈青璇和柳如月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凭空绘阵,断剑重续,灵性复生……这已经超出了她们对“铸造修复”的认知范畴。
“看来,我们这位三少爷,真的要一飞冲天了。”柳如月轻叹,语气复杂。
陈青璇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院中抚剑的少年一眼,转身离开窗口。
“准备一下,我要去见父亲。
半个时辰后,陈天雄书房。
“父亲,您都看到了。”陈青璇将一杯热茶放在书案上,“陈衍的价值,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。他掌握的……可能是一种失传的上古器道正统。家族应该倾力培养,而非继续让他以‘废柴’之名隐于角落。”
陈天雄没有碰茶杯,手指依旧轻敲桌面,目光落在窗外:“倾力培养?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,陈家出了一个得了神工宗真传的绝灵体天才?让万灵宗,让所有虎视眈眈的势力,都把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?”
“我们可以暗中……”
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陈天雄打断她,“林影怎么暴露的?那个内鬼还在暗处。现在把陈衍推到明处,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难道就继续让他被人轻视、暗中谋害?”陈青璇忍不住提高声音,“他今天能修复一把剑,明天就能修复更多!他的能力,对家族铸造术的提升,是颠覆性的!父亲,我们不能因噎废食!”
陈天雄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“我没有说不培养。但方式要变。”
他看向女儿:“从今天起,陈衍的待遇,按家族核心精英弟子标准发放,资源翻倍。但他对外,依旧是那个‘伤势未愈、勉强保命’的废柴三少爷。他的铸造研究,可以继续进行,所需材料由你经手,走我的私库,不走公账。他的成果,暂时封存,不得外泄。”
“另外,”他眼神变得锐利,“我会调‘影卫’中最擅长隐匿保护的两人,暗中护卫他。但这件事,连陈衍自己都不要知道。”
陈青璇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眉:“这样固然安全,但对陈衍不公平。他需要认可,需要施展才华的空间。”
“公平?”陈天雄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沧桑与无奈,“青璇,这世道,什么时候给过真正的公平?想要公平,得靠实力去争。在他有足够实力自保、并震慑宵小之前,韬光养晦,是最好的保护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女儿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知道你关心他。但有时候,关心则乱。相信他,也相信为父的判断。是龙,总会飞天。但在龙角未硬、鳞爪未锋之前,藏在云后,才是智慧。”
陈青璇默然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事,”陈天雄走回书案后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,“震山那边有消息了。林影背后的线索虽然断了,但他死前的一些呓语和残留物品,指向了城中的‘百宝阁’。”
“百宝阁?那个号称什么都能买到的黑市交易所?”陈青璇眼神一凝。
“嗯。据查,林影在叛变前,曾数次秘密出入百宝阁。而百宝阁的幕后东家……很神秘,与中域几个大势力都有牵连,甚至可能和万灵宗有不清不楚的关系。”陈天雄沉声道,“我怀疑,百宝阁可能是万灵宗在明面上的一个据点,或者至少是联络点。”
“父亲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按兵不动,暗中调查。”陈天雄道,“打草惊蛇,反而会让真正的毒蛇藏得更深。你近日也多留意,家族内部,谁与百宝阁交往过密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陈青璇告退离去。
书房内重归安静。陈天雄从怀中取出神工核心,看着晶体内部缓缓旋转的星云,低声自语:
“器道重开……陈衍,你会是那个人吗?”
夜幕降临,听竹轩。
陈衍盘膝坐在床上,归源剑横放膝前。他指尖轻触剑身,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微弱灵性,同时默默运转金性吐纳法,恢复白日消耗。
与神工核心的共鸣依旧持续,晶体在枕边散发着温润的热度。
忽然,他心中一动,想起白日修复归源剑时,最后关头灵光一闪刻入的那个“转换灵纹”。那并非《器道本源经》中明确记载的灵纹,更像是他在压力下,结合经义与神工核心的模糊感悟,临时创造出的东西。
虽然微小,却效果显著。
“既然能创造出一个灵纹,那是否可以创造更多?组合成全新的阵法?甚至……形成一套独属于我的器道体系?”
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。
器殿三律——只铸器、送器、赊器。这是他为未来设想的框架。但要支撑这个框架,必须有足够强大、独特、且难以被模仿复制的核心铸造技术。
上古传承固然宝贵,但毕竟是前人之法。要真正走出一条自己的路,必须有自己的东西。
创造。
从最简单的灵纹组合开始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丹田,沟通暗金火种,同时分出一缕心神与神工核心相连。脑海中,七十二个基础灵纹符号如同星辰般亮起,开始按照他的意念,进行各种排列、组合、嵌套的推演……
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,需要庞大的计算力、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,以及一丝不可或缺的“灵感”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
窗外,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,如同两只夜枭,落在听竹轩的屋顶,气息收敛到极致,默默守护。
更远处,陈府之外,天工城的夜市灯火阑珊。
百宝阁的三层雅室内,一个戴着青铜面具、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,正听着属下的汇报。
“陈家三少爷陈衍,今日于院中铸剑,疑似修复了一把废器,引发微弱灵气波动。陈青璇随后面见陈天雄,谈话内容不详。陈府暗哨增加,尤其是西院方向。”
面具人沉默片刻,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:“继续监视。重点还是陈青璇和陈天雄。那个陈衍……暂时不必浪费精力,一个侥幸未死的废人罢了。”
“是。另外,‘那边’传来消息,问我们何时能拿到‘钥匙’。”
面具人冷哼一声:“告诉他们,急什么。陈家还没乱,鱼还没完全入网。让他们耐心等着。该给他们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汇报者退下。
面具人走到窗边,俯瞰着城中灯火,青铜面具后的眼睛,冰冷如蛇。
“神工宗……器道……很快,就都是我们的了。”
夜风穿过窗棂,吹动黑袍,露出袍角一个极其隐秘的、与林影后脑刺青同源的诡异符号,一闪而逝。
听竹轩内,沉浸在推演中的陈衍,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卷入一个更深的漩涡。
但他膝前的归源剑,却在此刻,极其轻微地自发颤动了一下,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、示警般的低鸣。
陈衍睁开眼,眸中淡金色光泽一闪而逝。
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墙壁,看到那隐藏在繁华下的暗流。
“风雨欲来啊……”
他低语,手抚上了归源剑冰凉的剑身。
剑鸣低徊,如龙吟初试。
【第一卷回顾与预告】
少年陈衍,于绝境中苏醒弑神匠记忆,以“绝灵体”之身,初窥上古器道“万器神体”之秘。从修复一把断剑开始,他步步前行,得神工宗遗泽,获造化熔炉认可,炼金身,掌核心。家族暗流,邪宗觊觎,内鬼潜伏……而他,在寂静中,已悄然握住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剑。
器道不孤,传承不绝。凡铁化灵之日,便是神魔匠路开启之时。
第二卷《赊器人传说》,即将开启——
十位深陷绝望的赊器人,十段逆天改命的血色传奇。
神魔器殿的雏形,将在腥风血雨中,建立最初的规则。
而陈衍,将走出家族的高墙,直面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