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岩山脉的第七天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即使最沉稳的石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山谷，谷口宽不足十丈，两侧峭壁陡立，直插云霄。峭壁呈暗黑色，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，那是亿万年来风雨侵蚀的痕迹。谷口处，散落着大量风化严重的石质建筑残骸——断裂的石柱、倒塌的拱门、半埋地下的基座，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规模。

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残骸上，偶尔能看到尚未完全磨灭的纹路。不是装饰性的花纹，而是精密、规整的几何图形与能量回路。

灵纹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陈青璇勒住马缰，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对照，“三百年前那位先祖标注的位置，分毫不差。”

众人下马，将马匹拴在谷外一片相对隐蔽的树林中。

林影的叛逃让队伍只剩五人。陈青璇重新分配任务：“赵铁山，你守在谷口，警戒后方。石开，勘探地形与地下结构。柳如月，检测空气中是否有毒瘴或异常能量波动。陈衍，跟我来。”

她看向陈衍：“你感知敏锐，试试能不能在这些残骸上发现什么。”

陈衍点头，走到最近的一根断柱旁。

手掌贴上冰凉的石面，金石感应能力全开。

瞬间，一股浩瀚、古老、磅礴的气息透过石面冲击而来！那感觉就像将耳朵贴在一口沉寂千年的巨钟上，虽然无声，但能感受到钟体内部残留的、足以震撼天地的余韵。

这断柱，绝非普通石材。

陈衍凝神细察，在石质深处，“看到”了密密麻麻、层层嵌套的灵纹结构。这些灵纹已经失去能量供应，大多断裂、残缺，但整体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目前掌握的任何知识。其中一些纹路的组合方式，甚至隐约触及“法则”层面——那是《器道本源经》残卷中只言片语提及，却无具体记载的领域。

“如何？”陈青璇问。

“残骸本身材质特殊，内部有极复杂的灵纹结构，但现在都失效了。”陈衍收回手，“不过……我感觉到谷内深处，有更强烈的能量波动。”

他指向山谷深处。那里雾气氤氲，看不真切，但在他的感知中，却仿佛有一轮无形的太阳在燃烧，散发出强烈的金性波动与灵压。

陈青璇顺着他的方向望去，眉头紧锁：“先祖记载，谷内有强大禁制阻挡。看来三百年过去，禁制虽有松动，但依然存在。”

此时，石开勘探回来，面色凝重：“地下三十丈开始，有大规模人工建筑基址。布局规整，呈环状分布，中心区域……能量反应异常强烈，我的土灵感知无法穿透，有极强的屏蔽层。”

柳如月也完成了检测：“空气无毒，但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五倍以上，而且属性偏向‘金’与‘火’，对修炼相应功法者大有裨益，但对木、水属性修士有轻微压制。另外，雾气中含有微量惰性能量颗粒，可能是禁制逸散产物，无害。”

情况逐渐清晰。

山谷内确有上古遗迹，被强大禁制笼罩。禁制已出现裂缝或薄弱点（否则不会有能量逸散），但主体仍存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陈青璇做出决定，“所有人保持警惕，尤其是陈衍，跟紧我。赵铁山，你留在谷口，随时准备接应或发出求援信号。”

“是。”赵铁山抱拳，退至谷口一块巨石后，隐匿身形。

其余四人，呈菱形队形缓缓进入山谷。

越是深入，两侧的残骸越多，规模也越大。从残留的基座判断，这里曾经至少矗立着数十座宏伟建筑。脚下不时能踩到碎裂的瓦当、陶片，甚至偶尔能看到半埋土中、锈蚀严重的金属零件。

陈衍的目光被一块斜插在土里的金属板吸引。它约莫门板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从某个更大结构上撕裂下来的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，但锈层下，隐约有规律的凸起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土和部分锈迹。
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刻痕。不是文字，也不是他已知的任何灵纹，而是一种……立体的、层层堆叠的微缩结构图。它描绘的似乎是某种精密器械的内部构造，但复杂程度令人咋舌，许多连接方式与能量传导路径完全违背常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柳如月也注意到异样，凑过来看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陈衍摇头，但心中震撼。这结构图中蕴含的“器道”理念，比他前世巅峰时的认知还要超前。神工宗……究竟达到了何等高度？

他尝试用金石感应深入感知金属板内部。

下一刻，异变陡生！

金属板内部，某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小灵纹节点，在接触到他带有“万器神体”特性的感知力时，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！

虽然只是一瞬，但一股极其精纯、古老的金性能量，顺着他的感知力反馈回来，涌入体内！

暗金火种猛地一跳，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能量，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了一圈！而与之同时，陈衍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，浮现出几幅破碎的画面：

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齿轮、管道、发光晶体构成的熔炉状空间……

无数悬浮在半空、由灵光勾勒的设计图纸……

一个背对着他的模糊身影，正将一块闪烁着星辉的材料投入熔炉……

画面破碎，消失。

陈衍踉跄后退一步，脸色发白。那股信息流太庞大，即使只是残片，也让他神魂震荡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青璇扶住他。

“这金属板……不简单。”陈衍喘了口气，指着金属板，“它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性反应，刚才似乎被我触发了。”

陈青璇和柳如月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
“能触发上古遗物的灵性反应？”柳如月若有所思地看着陈衍，“你的体质，果然很特殊。”

陈衍没有解释，将金属板的位置默默记下。等有机会，他必须回来仔细研究。

队伍继续前进。

雾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丈。四周异常寂静，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，只有几人沙沙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吸声。

石开忽然停下，蹲下身，手掌紧贴地面：“前方五十步，地面灵纹开始密集，能量流动加剧……我们到禁制边缘了。”

众人凝神望去。

前方雾气翻涌，隐约可见一层淡金色的、半透明的光膜，如水波般微微荡漾，将山谷深处完全隔绝。光膜表面，流淌着无数细密的符文，明灭不定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
这就是阻挡了陈家三百年的禁制。

陈青璇试探性地射出一道剑气。

剑气击中光膜，如泥牛入海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。

“好强的防御。”她面色凝重。

石开尝试用土灵之术从地下绕过，但回报是：“地下同样有禁制，层层叠叠，深不见底。”

柳如月洒出一把探测粉末，粉末碰到光膜后，并未穿透，而是沿着膜壁滑落，显示禁制是全方位无死角的。

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，陈衍忽然开口：“这禁制……有薄弱点。”

“你能看出来？”陈青璇惊讶。

陈衍没有回答，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光膜。在他的“金石感应”视野中，这层禁制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整体，而是一个由无数能量节点与灵纹线路构成的复杂网络。

网络大部分区域光芒强盛，结构稳固。但在右侧约三十丈外，靠近山壁的位置，有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出现了紊乱，光芒黯淡，几条关键的灵纹线路甚至有断裂、扭曲的迹象。

“那边。”陈衍指向那个方向，“那里的禁制能量不稳定，可能是年久失修，也可能是当年受损未完全修复。”

四人立刻转移过去。

果然，此处的光膜比其他地方明显暗淡，表面的符文流转也迟滞许多。透过光膜，隐约能看到后面是一条狭窄的、布满碎石的小径，蜿蜒通向雾气更深处。

“确实是个突破口。”陈青璇仔细观察后判断，“但即使薄弱，也不是我们能强行打破的。需要特殊方法。”

特殊方法……

陈衍心中一动。他想起了金属板传递的画面，还有《器道本源经》中关于“灵纹共鸣”的记载。上古禁制，往往留有后门或识别机制，以供特定人员通行。或许……

他走到光膜前，伸出右手，掌心缓缓贴向那暗淡的区域。

“小心！”陈青璇想要阻止，但已来不及。

陈衍的手掌触碰到光膜的瞬间，异变再起！

他体内的暗金火种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，一股精纯的金性力量顺着手臂涌向掌心。与此同时，那光膜黯淡区域附近的几个断裂灵纹，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，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、重组！

虽然只是极微小的变化，但光膜上，竟然真的荡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，并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模糊的“门”状虚影！

“这是……”石开目瞪口呆。

柳如月眼中精光一闪：“他在与禁制共鸣！他的力量属性，被禁制识别了！”

陈青璇当机立断：“陈衍，维持住！石开，你第一个进！柳如月跟上！快！”

石开毫不迟疑，侧身钻入那模糊的门影，身影消失在雾气中。柳如月紧随其后。

陈衍额头冒汗，维持这种共鸣消耗巨大，他感觉体内的金性能量在飞速流逝。暗金火种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。

“坚持住！”陈青璇最后一个来到门影前，却没有立刻进入，而是反身抓住陈衍的手臂，“一起进！”

她拉着陈衍，猛地冲向门影！

在穿越的刹那，陈衍眼前一花，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。耳边响起无数细微的、仿佛金属摩擦又似低语的呢喃。紧接着，一股远比外界浓郁十倍的金火灵气扑面而来，让他精神一振。

成功了！

两人踉跄落地，回头看去，那模糊的门影已经消失，淡金色的光膜恢复原状，将内外隔绝。

他们此刻，正站在禁制之内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雾气淡了许多，能清晰看到山谷深处的景象。这里的地面由平整的黑色石板铺就，虽然遍布裂缝，缝隙中长出荒草，但整体格局尚存。正前方百丈外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宏大建筑残骸。

那是一座宫殿，或者说，曾经是。

半边宫殿已经彻底坍塌，化为巨大的碎石堆。但剩下的半边，依然倔强地屹立着，残破的穹顶、断裂的高墙、倾倒的巨柱，无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。宫殿的主体材质是一种暗金色的金属，即使在无数岁月侵蚀下，依然闪烁着冷硬的光泽。

更令人震撼的是宫殿正门上方，那块倾斜但未掉落的门额。上面以古朴雄浑的笔触，镌刻着两个大字：

神工。

字迹入石三分，笔锋间仿佛有灵光流淌，即使隔着这么远，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意志与骄傲。

这里，就是神工宗遗迹的核心。

“终于……找到了。”陈青璇喃喃道，眼中闪过激动。

但陈衍的注意力，却被宫殿前方广场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。

那是一尊鼎。

一尊高达三丈、三足两耳、通体青黑的巨鼎，矗立在广场中央。鼎身布满斑驳的铜锈，但依稀可见上面浮雕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、飞禽走兽的图案。鼎腹处，还有八个已经模糊的古篆大字。

巨鼎周围，散落着七根断裂的石柱，以某种规律分布，似乎原本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。

此刻，巨鼎正散发着微弱的、有节奏的明暗光芒，仿佛在呼吸。每一次明暗交替，都引动周围的灵气轻轻波动。

“那鼎……是活的？”石开低声道，语气充满不可思议。

“不是活物。”柳如月目光锐利，“是器灵未泯，或者……禁制核心。”

陈衍缓缓走向巨鼎。越是靠近，体内的暗金火种就越是活跃，仿佛遇到了同类，又像是受到了召唤。青铜雕像在怀中微微发烫。

在距离巨鼎十步时，他停下。

这次不用触摸，金石感应已经“看”清了巨鼎的部分本质。

这尊鼎，内部结构复杂到难以想象，层层叠叠的灵纹阵盘如同蜂巢，数以万计。鼎的核心，沉睡着一个极其微弱、但本质极高的意识碎片——那应该就是残存的器灵。而整个山谷的禁制能量，似乎都以此为枢纽流转、循环。

它，就是山谷禁制的心脏。

同时，陈衍还“看”到，在巨鼎正下方的石板地下深处，埋藏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散发出的金性波动，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材料都要纯粹、强大百倍！

“鼎下有东西。”他回头对陈青璇道，“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砰！”

一声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！

紧接着是赵铁山的怒吼，兵刃碰撞声，以及……一声阴冷的怪笑。

“不好！谷外出事了！”陈青璇脸色剧变。

几乎同时，广场另一侧的废墟阴影中，缓缓走出三个人。

为首者，正是逃脱的林影。

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，手中把玩着那柄短刃。在他身后，站着两个陌生人。

一个身材高瘦，披着黑色斗篷，看不清面容，但周身散发着阴冷、腐朽的气息，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。他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手杖，杖头镶嵌着一颗幽幽发光的绿色宝石。

另一个是个侏儒，身高不足四尺，却异常肥胖，脸上堆满横肉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他赤着上身，露出画满诡异刺青的肥肉，肩上扛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骷髅战锤。

两人气息深沉晦涩，至少是筑基后期，甚至可能是……假丹境界。

“青璇姐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林影舔了舔嘴唇，眼神戏谑，“介绍一下，这两位是万灵宗的‘尸骨老人’和‘肥屠’。他们对你身后那尊‘造化熔炉’，还有鼎下的‘神工核心’，都很感兴趣。”

尸骨老人发出“桀桀”怪笑，白骨手杖轻点地面：“小丫头，留下鼎和那小子，你们可以滚。”

肥屠瓮声瓮气地补充：“或者，都变成老子的炼器材料。”

前有强敌，后路被断。

陈青璇缓缓拔剑，将陈衍挡在身后。

绝境。

第六章：山谷禁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