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，辰时。
天工城西门。
陈青璇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。除了她和陈衍，还有四人：
林影，二十岁，筑基初期，擅侦查、隐匿，在矿山试炼中与陈衍相识。他身材瘦高，穿着深灰色劲装，腰间挂着两把短刃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石开，二十二岁，筑基初期，精通土石之术，能感知地下矿脉。他体型壮硕，皮肤黝黑，背负一柄重锤，沉默寡言。
赵铁山，三十五岁，筑基中期，原家族护卫队长，因受陈衍恩惠而自愿追随。他面容刚毅，左颊有一道旧疤，腰间佩着那把“熊王斩岳刀”。
还有一位女子，陈衍不认识。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，穿着素白长裙，长发披肩，容貌清秀但神色冷淡。她腰间挂着一个药囊，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这位是柳如月，炼丹堂的执事。”陈青璇介绍，“精通药理与疗伤，此行担任医者。”
柳如月对陈衍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，似乎对他绝灵体的身份有些好奇，但没多问。
陈青璇看向陈衍：“你的东西都带齐了？”
陈衍点头。他身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裹，里面是换洗衣物、干粮、以及那尊青铜雕像和修复好的短刀。其他资源大多已在修炼中消耗，剩下的丹药符箓贴身存放。
“好。”陈青璇不再废话，“出发。”
六人骑马出城，向西疾行。
黑岩山脉位于天工城西北八百里，以盛产各种金属矿石闻名，但环境恶劣，妖兽横行，普通修士都不敢深入。
路上，陈青璇简单交代了任务细节：
“我们走西线，预计七日后抵达黑岩山脉外围。届时林影负责侦查，石开探矿脉，我和赵铁山警戒，柳如月准备应对可能的毒瘴、妖兽毒素。陈衍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“你跟紧我，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衍应道。
队伍行进速度很快，都是修士，马匹也是经过驯化的灵驹，日行三百里不成问题。第一日平安无事，傍晚时在一条溪流边扎营。
篝火燃起，众人围坐。
林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，注入灵力，罗盘指针缓缓转动，指向西北方向：“附近十里没有妖兽气息，安全。”
石开则蹲在地上，手掌按地，闭目感应片刻：“地下三十丈有铁矿脉，但品质一般，没有开采价值。”
柳如月取出几个瓷瓶，往火堆里撒了些粉末，青烟升起，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：“驱虫、避瘴，可保一夜安宁。”
赵铁山默默擦拭着长刀，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陈衍坐在陈青璇旁边，观察着每个人。留影戒一直处于激活状态，记录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青璇姐，能说说神工宗遗迹的具体信息么？”他忽然开口。
陈青璇看了他一眼，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，摊开在火光下。地图很旧，边缘已经磨损，但核心区域的线条还很清晰。
“这是家族三百年前一位先祖留下的手绘地图。”她指向山脉深处一个红圈标记的位置，“据记载，当年那位先祖在黑岩山脉寻找稀有矿脉时，意外发现一处山谷，谷中有大量人工建筑的残骸，还有一块残碑，上书‘神工’二字。”
“他本想深入探查，但山谷被强大的禁制笼罩，无法进入。只在边缘捡到几块刻有奇特灵纹的金属碎片，带回家族后，被鉴定为上古之物。”
陈衍仔细看着地图。红圈位置在山脉最深处，周围标注着密集的危险符号：断崖、毒沼、妖兽巢穴……简直是绝地。
“三百年来，家族多次派人探查，但都无功而返。”陈青璇继续道，“禁制太强，硬闯代价太大。直到这次，禁制出现松动迹象，才有了新的机会。”
“那万灵宗呢？”陈衍问，“他们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陈青璇神色凝重：“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。神工宗遗迹的消息，家族一直严格保密，只有几位长老和核心子弟知晓。万灵宗却能几乎同时得到风声……内鬼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气氛顿时压抑起来。
“青璇姐觉得，内鬼会是谁？”林影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陈青璇沉默片刻，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任何人，甚至……可能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神色各异。
赵铁山握紧了刀柄，石开眉头紧皱，柳如月依旧神色淡然，林影则低下了头。
陈衍默默观察，留影戒无声运转。
“当然，这只是最坏的猜测。”陈青璇话锋一转，“或许只是巧合，或许是万灵宗有自己的情报渠道。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探查，不是抓内鬼。但……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，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，包括我。”
她环视众人：“有问题么？”
无人说话。
“那就休息吧。两人一组守夜，每两个时辰轮换。”陈青璇安排，“第一班，我和赵铁山。第二班，林影和石开。第三班，柳如月和陈衍。”
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。
陈衍靠在一棵树下，闭目养神。但意识沉入体内，继续运转金性吐纳法。虽然效率比静坐时低，但积少成多。
深夜，万籁俱寂。
陈衍忽然睁开眼。
他感觉到，左手食指上的留影戒，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——这是陈青璇告诉他的暗号：有情况。
他不动声色，保持原来的姿势，但眼睛睁开一条缝，观察四周。
篝火还在燃烧，但火势小了很多。守夜的是林影和石开，两人坐在火堆旁，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其他人似乎都睡着了。
一切正常。
但留影戒的震动越来越明显。
陈衍悄悄将一丝精神力注入戒指，激活了它的“侦查模式”。这是一种隐藏功能，能探测周围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。
下一刻，他瞳孔微缩。
在侦查视野中，营地周围的树林里，出现了十几个淡红色的光点——那是妖兽的气息。而且这些光点正在缓缓靠近，呈包围之势。
“敌袭……”
陈衍正要出声警告，林影却先站了起来。
“有情况。”林影压低声音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石开也立刻警觉，抓起地上的重锤。
其他人都被惊醒，陈青璇翻身而起，长剑出鞘：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妖兽，很多，正在包围我们。”林影快速说道，“至少十五头，大部分是一阶，但有三头气息很强，可能是二阶。”
二阶妖兽，相当于筑基期修士。三头二阶加上十几头一阶，这支小队很难全身而退。
“准备战斗！”陈青璇果断下令，“结成防御阵型！赵铁山，你守正面！石开，左侧！林影，右侧！柳如月居中支援！陈衍，跟紧柳如月！”
众人迅速行动。
陈衍退到柳如月身边，握紧了怀里的短刀。他现在的实力，面对一阶妖兽还能周旋，二阶就是送死。
黑暗中，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。
是“铁背狼”，黑岩山脉最常见的群居妖兽。皮毛坚硬如铁，爪牙锋利，嗜血成性。
为首的三头体型明显更大，肩高超过五尺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——这是狼王，二阶巅峰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狼嚎，进攻开始！
十几头铁背狼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！
赵铁山怒喝一声，熊王斩岳刀横扫，刀气如虹，将两头正面扑来的狼斩飞出去。但狼群悍不畏死，更多的涌上来。
石开挥舞重锤，每一击都势大力沉，砸得狼骨断裂。但他动作较慢，很快被两头狼缠住。
林影身法灵活，短刃翻飞，专攻要害，已经击杀三头一阶狼。但他的对手是那头最狡猾的狼王，速度不弱于他，一时间陷入苦战。
陈青璇一人独战两头狼王，剑光如雪，剑气纵横。她筑基后期的修为完全展开，压得两头狼王节节败退，但短时间内也无法击杀。
柳如月没有参战，而是不断洒出药粉。这些药粉有的能让妖兽动作迟缓，有的能干扰嗅觉，还有的带有剧毒。她的支援大大减轻了其他人的压力。
陈衍紧盯着战局，脑中快速分析。
狼群的战术很明显：用低阶狼消耗，三头狼王伺机偷袭。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，小队迟早会灵力耗尽。
必须打破僵局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青璇那边。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，但也被拖住了。如果能先解决一头狼王……
陈衍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箓：一张神行符，两张火球符。
“柳执事，掩护我一下。”他低声道。
柳如月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点头，洒出一大片黄色药粉，暂时遮蔽了视线。
陈衍将神行符拍在腿上，灵力注入——虽然他没有灵力，但符箓本身储存有预设的能量，只需微弱的精神力即可激活。
符箓燃烧，一股轻灵之力涌入双腿。
下一刻，他动了。
速度暴增三倍，如箭矢般冲向陈青璇左侧的那头狼王。那头狼王正全神贯注应付陈青璇的剑招，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侧面突袭。
等它察觉时，陈衍已经冲到三丈内。
两张火球符同时激发！
“轰！轰！”
两颗脸盆大的火球呼啸而出，一左一右封死狼王闪避的空间。狼王怒吼，铁背硬扛一颗火球，皮毛烧焦，同时侧身避开另一颗。
但它也因此露出了破绽。
陈青璇何等眼力，剑光如电，直刺狼王咽喉！
狼王惊骇，拼命后仰，剑尖擦着喉咙划过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虽未致命，但已重创。
陈衍抓住机会，拔出短刀，全力一跃！
暗金火种疯狂运转，金性涌入双臂，短刀上的灵纹骤然亮起。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，只是最直接的劈斩，却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与金性。
“噗嗤！”
短刀精准地从狼王喉咙伤口刺入，贯穿颈椎！
狼王身躯僵住，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，轰然倒地。
陈衍落地，喘着粗气。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大半体力，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。
但战果斐然。
“干得好！”陈青璇赞了一声，压力大减，剑招更加凌厉，将另一头狼王逼得连连后退。
其他狼群见一头狼王被杀，顿时骚动起来。狼群首领最重等级，一头狼王战死，对整个狼群都是巨大打击。
林影抓住机会，短刃刺入对手狼王的眼睛，顺势一绞，脑浆迸裂。
最后一头狼王见势不妙，长嚎一声，转身就逃。狼群如潮水般退去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战斗结束。
营地一片狼藉，地上躺着八头狼尸，血腥味弥漫。
众人聚到一起，都受了些轻伤，但无人阵亡。
柳如月立刻开始为众人处理伤口，撒上药粉，包扎。她的手法娴熟，显然经验丰富。
陈青璇走到陈衍面前，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：“刚才那一刀，很果断。但下次别这么冒险，你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对抗二阶妖兽。”
陈衍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“不过……你这刀有点意思。”陈青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短刀上，“灵纹很特别，不像是家族传承的手法。”
陈衍心中一动，正要解释，林影忽然开口：
“青璇姐，这些狼来得有点蹊跷。”
他蹲在一头狼尸旁，用短刃划开腹部，取出胃袋：“里面是空的。这些狼，是饿了至少三天的状态。”
众人脸色微变。
饿了三天，意味着它们不是正常狩猎，而是……被故意驱赶过来的。
“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实力。”陈青璇冷声道，“或者，想借妖兽之手削弱我们。”
石开皱眉：“是万灵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青璇摇头，“也可能是其他势力，甚至……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气氛再次凝重。
陈衍低头看着自己的留影戒。刚才战斗时，戒指一直在记录。他悄悄查看，发现在战斗开始前，有一个人影短暂离开了营地，又很快回来。
是林影。
时间点，刚好是狼群开始包围的时候。
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林影的目光。林影眼神平静，但陈衍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异样。
内鬼……真的是他？
陈衍没有声张，只是默默将这段影像保存。
“收拾一下，立刻转移。”陈青璇下令，“这里血腥味太重，很快会引来其他妖兽。我们到上游三里的地方重新扎营。”
众人迅速行动，掩埋狼尸，熄灭篝火，上马离开。
新的营地选在一处背靠山壁的凹地，易守难攻。
这次守夜，陈青璇亲自安排：她、赵铁山、柳如月一组，林影、石开、陈衍一组，两组同时守夜，互相监督。
陈衍被分到和林影、石开一组。
夜深人静。
石开坐在一块大石上，闭目养神，但耳朵不时微微颤动，显然在警戒。
林影则靠在树上，把玩着手中的短刃，目光不时扫过四周。
陈衍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看似休息，实则暗中观察林影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后半夜，林影忽然起身，走向树林深处。
“去哪？”石开睁开眼。
“方便一下。”林影头也不回。
石开没在意，继续警戒。
陈衍犹豫片刻，悄悄跟了上去。他激活了留影戒的隐匿模式，加上神行符的效果还在，动作轻如猫。
林影走了约莫百丈，在一棵古树下停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，拔掉塞子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飞了出来，在空中盘旋一圈，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。
传讯虫。
陈衍瞳孔收缩。这种虫子常用于短距离传递信息，速度快，隐蔽性强。
林影看着虫子飞远，转身准备返回。
就在这时，陈衍脚下的枯枝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林影猛然转头，目光如刀：“谁？！”
陈衍知道自己暴露了，索性不再隐藏，从树后走出。
两人对视，气氛瞬间紧绷。
“是你。”林影眼神冰冷，“你跟踪我？”
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。”陈衍平静道，“刚才那只传讯虫，是给谁传讯？”
林影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很聪明，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他缓缓抽出短刃：“可惜，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影一闪，短刃直刺陈衍咽喉！
速度极快，远超白天战斗时的表现。显然，他隐藏了实力。
陈衍早有防备，神行符效果还在，侧身躲开这一刺，同时拔出短刀格挡。
“铛！”
金铁交鸣，火星四溅。
陈衍被震得手臂发麻，连退三步。林影是筑基初期，力量远胜于他。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林影冷笑，攻势如狂风暴雨。
陈衍左支右绌，完全落入下风。他的实战经验太少，金性淬炼的肉身也只能勉强抵挡。
不到十招，短刀被震飞，林影的短刃抵在他咽喉。
“结束了。”林影眼中闪过杀意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！”
陈青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她带着赵铁山和柳如月赶到，长剑出鞘，剑气锁定林影。
林影动作一僵。
“林影，你果然是内鬼。”陈青璇声音冰冷，“放下武器，说出你的目的，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林影看了看陈青璇三人，又看了看被制住的陈衍，忽然笑了，笑容中带着疯狂：“痛快？青璇姐，你觉得……我会束手就擒么？”
他猛地将陈衍往前一推，同时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圆球，狠狠砸在地上！
“小心！”陈青璇惊呼。
黑球炸开，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，遮蔽视线，同时散发出刺鼻的恶臭。
等黑烟散去，林影已经不见踪影，只留下陈衍坐在地上咳嗽。
陈青璇上前扶起他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……”陈衍摇头，看向林影消失的方向，“他跑了。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赵铁山沉声道，“这黑烟有干扰神识的效果，他早就计划好了退路。”
柳如月检查了一下黑烟残留，脸色微变：“这是‘迷神烟’，万灵宗的招牌手段之一。林影……果然是万灵宗的人。”
陈青璇握紧剑柄，眼中寒光闪烁。
内鬼，就在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中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石开问。
“计划不变，继续前进。”陈青璇深吸一口气，“但所有人提高警惕，林影可能还会回来，或者……带万灵宗的人来。”
她看向陈衍：“刚才多亏你发现他的异常。不过下次，别这么冒险。万一他直接下杀手，你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陈衍点头，心有余悸。
刚才若不是陈青璇及时赶到，他恐怕已经死了。
实力……还是太弱了。
众人回到营地，再无睡意，一直警戒到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，队伍再次出发。
但气氛明显不同了。信任被打破，每个人都对其他人保持着一丝戒备。
陈衍骑在马上，看着前方的山路。
黑岩山脉，越来越近了。
真正的危险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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