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衍冲到藏器居所在的西侧杂役区时,小院已被团团围住。
十二名身穿黑色皮甲、腰挎制式长刀的陈家护卫,将藏器居围成半圆。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,正是铸造堂主事陈玄海。他穿着绣有熔炉纹样的锦袍,背负双手站在院门前,面沉如水。
院门已被暴力破开,门板碎裂在地。
院子里站着陈天傲,他手里正拿着那截断剑——昨日被陈衍以血引通灵法唤醒的断剑。此刻剑身那道暗红血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,隐隐有微光流转。
“玄海叔,您看。”陈天傲将断剑递上,语气恭敬中带着得意,“这血纹绝非我陈家正统铸造手法,气息阴邪,分明是南疆巫蛊炼器之术!还有这剑身隐有灵性波动,显然是封入了妖兽残魂——这可是家族明令禁止的禁术!”
陈玄海接过断剑,手指抚过血纹,眼中寒光一闪:“确实是封灵术的气息……虽然粗浅,但性质无疑。”
他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陈衍,声音冰冷:“陈衍,你作何解释?”
周围的护卫手按刀柄,目光如刀。
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,多是杂役区的下人和附近旁系族人。窃窃私语声不断:
“封灵术?那不是邪道手段么……”
“难怪他绝灵体还能让断剑有反应,原来是走了歪路!”
“私自修炼禁术,按族规要废去修为、逐出家族啊……”
陈衍停下脚步,胸膛因疾奔而起伏。他先看了一眼被破开的院门,又看向陈玄海手中的断剑,最后目光落在陈天傲脸上。
陈天傲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陈衍,我在问你话。”陈玄海上前一步,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威压隐隐散开,空气变得粘稠,“这剑上的封灵血纹,是不是你弄的?”
陈衍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是。”
哗——
人群骚动。承认得如此干脆,反而让陈玄海愣了一下。
陈天傲立刻厉声道:“好你个陈衍!身为陈家嫡系,明知族规严禁修炼邪术,竟还敢私藏禁器、偷学禁法!你可知罪?”
“天傲堂兄说我偷学禁术,”陈衍抬眼看他,语气平静,“那请问,我是从哪里偷学的?陈家藏书阁中可有封灵术的完整传承?”
陈天傲一滞。
陈玄海接过话头:“藏书阁没有,不代表你不能从别处获得。或许是外族奸细所授,或许是……你母亲留下的某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最后半句,他说得很轻,但足够刺耳。
陈衍眼神骤然变冷。
母亲林氏,一个出身平凡、早早病逝的妾室,生前最大的罪名不过是“魅惑家主”。死后还要被人拿来泼脏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意,转向陈玄海:“玄海主事,您说这是禁术,不知依据的是哪条族规?”
陈玄海皱眉:“陈家祖训第七十三条:严禁以生灵精魂封入器物,此乃邪道,有伤天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衍点头,忽然问,“那请问,家族库房第三层封存的那件‘蛟龙枪’,枪身封印着一整条三阶碧水蛟的精魂,又该算什么?”
陈玄海脸色微变。
周围人群也愣住了。蛟龙枪是陈家三大镇族之宝之一,家主陈天雄年轻时持之纵横东域的利器,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
“那……那不一样!”陈天傲抢话,“蛟龙枪是先祖所铸,用的是正统‘器灵共生法’,与你这邪门封灵术岂能混为一谈?”
“区别在哪?”陈衍追问,“不都是将妖兽精魂封入器物,赋予其灵性么?难道只因先祖所用,就是正道,我用的,就是邪道?”
“你!”陈天傲语塞。
陈玄海冷哼一声:“强词夺理。蛟龙枪所用器灵共生法,需妖兽自愿献出精魂,且以纯阳真火淬炼九九八十一日,化去戾气,方成器灵。而你这血纹,分明是以自身精血强行拘役残魂,阴邪之气未散,岂能相比?”
他说得没错。正统器灵共生法与粗浅封灵术确有本质区别。
但陈衍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原来如此,是手法不同。”他点点头,忽然向前走去。
“站住!”两名护卫拔刀拦住。
陈衍停下脚步,看向陈玄海:“玄海主事精通铸造,想必能看出,这剑上血纹所用的妖兽精血,早已干涸了至少三十年,灵性十不存一。我不过是以特殊手法将其‘唤醒’,并非‘拘役’——您说,这算是封灵术,还是……器物修复术?”
陈玄海闻言,重新仔细看向断剑。
片刻后,他眉头皱得更紧。陈衍说得对,那丝精血确实早已干涸,灵性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与其说是封灵,不如说是在死物上“画”了一道有灵性的纹路——这在铸造术中,确实更接近“灵纹修复”的范畴。
而灵纹修复,是铸造堂弟子都要学的基础技能。
局面微妙起来。
陈天傲见势不妙,立刻道:“就算精血是旧的,你这唤醒手法也绝非正道!玄海叔,此人巧舌如簧,切莫被他蒙蔽!”
陈玄海看了陈天傲一眼,又看向陈衍,沉声道:“无论如何,你这手法来历不明,气息古怪。按规矩,需将你带回铸造堂,待查明这血纹术的底细,再做定夺。”
话音落下,四名护卫上前,就要拿人。
陈衍后退一步,手伸入怀中——那里藏着刚从藏书阁得到的青铜雕像。雕像内部那股温暖的力量仍在流动,与体内暗金火种隐隐呼应。
硬拼是不可能的。一个筑基期都没有的“废人”,面对金丹期的陈玄海,反抗只会让罪名坐实。
但就这样被带走,进了铸造堂的地盘,那就真的任人拿捏了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。
人群分开,陈青璇带着两名侍女走来。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长发束起,腰间佩剑,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过来。
“青璇姐。”陈天傲脸色微变,挤出笑容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陈青璇没理他,径直走到陈玄海面前,微微颔首:“玄海叔。”
“青璇。”陈玄海态度缓和了些,“此事涉及禁术,我正在处理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陈青璇目光扫过那截断剑,又看向陈衍,眼神复杂,“衍弟,这剑上的血纹,真是你弄的?”
陈衍点头。
“手法从何而来?”
“昨夜心有所感,自行参悟。”陈衍坦然道,“我绝灵体无法修炼正统功法,便想另辟蹊径,试试能否通过器物与天地沟通。这血纹,算是一次……失败的尝试。”
“失败的尝试?”陈天傲嗤笑,“这血纹灵光流转,分明已经成了!”
“成了么?”陈衍忽然反问,“堂兄不妨亲自感应一下,这剑除了多了道会发光的纹路,可还有别的作用?”
陈天傲一愣,接过断剑,运转灵力注入。
剑身血纹亮了亮,随即……再无反应。没有增强锋利,没有附加属性,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传导都未改善。除了好看,几乎一无是处。
“这……”陈天傲脸色难看。
陈青璇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接过断剑,指尖划过血纹,闭目感应。片刻后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确实如衍弟所说。”她将断剑还给陈玄海,“这血纹虽蕴含一丝微弱灵性,但并未与剑身真正融合,更谈不上封灵。与其说是禁术,不如说是……一种特殊的灵纹绘制手法。”
陈玄海接过剑,仔细感应,不得不承认陈青璇的判断正确。
陈衍适时开口:“玄海主事若不信,我可当场演示。取一件破损灵器,我为其绘制类似血纹,若能真正封灵或增强威能,我甘愿受罚。若不能,那便证明这只是一门无用的偏门技巧,谈不上禁术。”
这话很聪明。将“禁术”的定性,偷换成了“技巧是否有用”的实证问题。
陈玄海沉吟。
若真当场测试,陈衍失败了,那最多算他研究偏门走了弯路,算不上大罪。若成功了……反而麻烦。
“不必了。”陈玄海最终摆手,“既然青璇为你作保,此事暂且记下。但这断剑需带回铸造堂封存,你也不得再研究这类偏门手法。若有再犯,两罪并罚。”
这是要没收“证据”,同时警告。
陈衍躬身:“是。”
陈玄海收起断剑,深深看了陈衍一眼,转身离开。护卫们随之撤走。
陈天傲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陈衍一眼,跟着离去。
围观人群渐渐散去。
院门前只剩陈衍和陈青璇两人,还有满地狼藉。
“青璇姐,多谢。”陈衍真心实意地道谢。今天若非陈青璇及时赶到,局面不会这么容易化解。
陈青璇摇摇头,看向被破开的院门,眉头微蹙:“天傲这次做得过分了。我会禀报父亲,给你换个住处。”
“不必。”陈衍看着自己的小院,“这里挺好。”
陈青璇注视他片刻,忽然问:“衍弟,那血纹……真的只是失败的尝试?”
陈衍沉默两秒:“目前是。”
“目前?”陈青璇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嗯。”陈衍抬眼,目光平静却深邃,“现在它确实无用。但若我能找到正确的方法,让它与器物真正融合……或许,能开创一条新的器道。”
陈青璇愣住了。
开创……新的器道?
这话从一个昨天刚被判定为绝灵体的少年口中说出,狂妄得可笑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陈衍那双眼睛,陈青璇竟觉得,他可能是认真的。
“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陈衍点头,“但总得有人走。”
陈青璇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他:“这是‘铸器学徒’的令牌。凭此可自由出入铸造堂一层,借阅基础典籍,使用公共铸器室。虽然只是学徒身份,但至少……能让你名正言顺地研究。”
陈衍接过玉牌,入手温润。这不是普通的学徒令牌,而是少家主特许的“特等学徒”令,权限比普通学徒高得多。
“青璇姐,这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陈青璇转身,“衍弟,我希望你真的能走出一条路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……陈家,需要新的东西。”
说完,她带着侍女离开。
陈衍握着玉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转身回院,关上破损的门——虽然关不严实,但总比敞着好。他走到院中石凳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尊青铜雕像。
雕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匠人的面目清晰,与自己确有几分神似。体内暗金火种微微跳动,与雕像内的力量共鸣。
“新的器道……”
陈衍低声自语,眼中暗金光晕流转。
今天的事让他明白两件事:一,陈天傲一系不会善罢甘休;二,想安心研究器道,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。
而青铜雕像和《器道本源经》,就是他的起点。
他回到屋内,反锁房门,盘膝坐在床上。取出那卷已变成空白的玉简——虽然文字消失,但其中记载的信息已烙印在脑海。
《器道本源经·残卷一》的内容在意识中展开:
基础金性吐纳法:通过特殊呼吸节奏与意念引导,从虚空汲取微量的“金性”本源,融入肉身。
九式铸器锻体诀:模仿铸造动作的九个体术姿势,配合金性吐纳,可逐步强化肉身,最终达到“身如神铁”的境界。
七十二基础灵纹图录:器道最基础的七十二个灵纹符号,每个都对应着一种物质特性或能量规律。
陈衍先从呼吸法开始。
闭目,调整呼吸。一吸三秒,屏息九秒,呼出六秒——这是特殊的“一九六”吐纳节奏。同时意识沉入丹田,引动那点暗金火种。
最初几次毫无反应。
但当他完全静心,进入某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时,忽然感觉到,周围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。它们微小如尘埃,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。
这就是“金性”本源。
陈衍尝试用意念牵引。很艰难,那些光点极难捕捉,十次才能成功一次。但每牵引一丝融入体内,暗金火种就壮大一分,肉身也传来微弱的酥麻感——那是金性在淬炼细胞。
这个过程缓慢、枯燥、极其消耗精神。
仅仅半个时辰,陈衍就感到头痛欲裂,不得不停止。但效果是明显的:体内暗金火种从尘埃大小,增长到了米粒大小。虽然依旧微小,但散发的热力明显增强。
他休息片刻,开始练习九式锻体诀的第一式:握锤式。
双脚分立与肩同宽,双手虚握,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巨锤。腰背挺直,脊柱如弓,全身肌肉按照特定节奏绷紧、放松。
配合呼吸法,金性在体内沿着特定经络流转,所过之处,肌肉纤维、骨骼密度都在发生微不可察的强化。
一式练完,浑身大汗,但精神反而振奋。
陈衍看向自己的双手。皮肤下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,虽然极淡,但确实存在。他试着握拳,力量比之前大了约一成。
“有效!”
他眼中闪过喜色。照这个进度,只要资源跟得上,一个月内应该能突破到“金石感应”的圆满层次,开始冲击第二重“百毒淬身”。
但资源是个问题。
金性吐纳和锻体诀都极其消耗气血。刚才半个时辰的修炼,已经让他感到明显的饥饿——不是普通的饿,而是身体急需高质量能量补充。
他需要肉食、药材、灵石……或者,蕴含金性的特殊材料。
“得想办法赚钱了……”
陈衍盘算着。陈青璇给的学徒身份是个开始,但想获取足够资源,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。
他看向屋角那堆“废器”。
或许,可以从修复这些废器开始。既能练手,又能换取资源,还能逐步展露能力,获得更多支持。
正思索间,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腾声。
陈衍推窗,一只通体漆黑的铁羽鹰落在窗台,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。这是陈家的传讯鹰,专门用于家族内部紧急通讯。
他解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明日辰时,家族议事厅。所有嫡系子弟务必到场,有要事宣布。”
落款是家主印鉴。
陈衍皱眉。
家族议事,通常只在重大事件时才会召集所有嫡系。上一次,还是三年前与另一铸器世家争夺矿脉的时候。
这次,又会是什么?
他看向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边云层染成暗红色,仿佛预示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