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书阁坐落在陈家祖地的中心,是一座七层高的八角木塔,飞檐斗拱,古意盎然。塔身由千年铁木搭建,每一块木料上都刻有细密的灵纹,组成庞大的聚灵阵与防护阵——这是陈家的根本重地之一。
辰时三刻,晨雾未散。
陈衍站在藏书阁外的青石广场上,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。钥匙是青铜质地,柄端雕刻着陈家的族徽:一座熔炉,炉火中悬浮着一柄剑。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能打开藏书阁地下三层的禁门。
“三少爷,您真要进去?”
看守藏书阁的是个独眼老者,姓周,左眼用黑皮罩遮着,右眼浑浊但锐利。他在陈家看守藏书阁超过六十年,据说年轻时曾是家族护卫队长,因护主重伤才退下来守阁。
陈衍点头:“周伯,我想查阅些古籍。”
周伯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手里的钥匙,最终让开身:“地下三层阴气重,典籍也多是残破古卷,您……量力而行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陈衍听出提醒,微微躬身:“谢周伯提醒。”
木门推开,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藏书阁一层是公共区域,存放着基础的功法、铸器入门、药材图鉴等。此刻已有十几个年轻族人在书架间翻阅,见陈衍进来,有人抬头瞥了一眼,随即露出古怪神色。
“他怎么会来这儿?”
“不是昨天刚被削减资源么……”
“估计是想找找有没有改善绝灵体的法子吧,啧,痴心妄想。”
低语声窸窣响起。陈衍充耳不闻,径直穿过一排排书架,走向一层的深处。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,门锁是青铜兽首,口中含环。
他取出钥匙,插入兽首左眼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轻响,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。一股更陈旧、更阴冷的气息涌出,带着纸张腐烂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。陈衍侧身进入,身后的门自动合拢。
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,光线昏黄。石阶很长,盘旋而下,空气越来越冷,呼吸时能看到白气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地下三层是个圆形空间,直径约三十丈,穹顶高耸,由八根粗大的石柱支撑。这里没有整齐的书架,只有无数高大的木柜、铁箱、石龛凌乱摆放,上面堆满了卷轴、竹简、兽皮书,甚至还有龟甲、骨片、金属残碑。
大多数物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,有些已经朽坏,一碰就可能碎成粉末。
陈衍站在原地,环视一周。
这里存放的是陈家千年积累中“无用”的部分:残缺的古功法、失传的铸器术、无法解读的文字记录、来历不明的奇物……简言之,是被时间淘汰的遗存。
但对他而言,这里可能藏着真正的宝藏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柜前,拂去灰尘。柜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,字迹模糊:“南疆巫蛊残卷,慎阅”。打开柜子,里面是几捆用兽筋捆扎的黑色兽皮,皮面绘制着诡异的图案,旁边还有几个陶罐,封口用蜡密封,隐约能闻到腥气。
陈衍合上柜门,继续深入。
他目标明确:寻找与“万器神体”“上古器道”“封灵之术”相关的记载。这些在主流典籍中几乎绝迹,只有在这种故纸堆里才可能留存碎片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他翻看了十七个柜子、九口铁箱,找到了三本可能与器道有关的残卷:
一本《金石通感录》,记载着某种通过触摸金属感知其特性的法门,但后半部缺失。
一卷《灵纹古篆对照表》,列出了三百多个已经失传的古灵纹符号和推测含义。
还有半块玉简,用神识刻录着《地火控灵诀》的前三章——正是他在矿山洞府得到那半卷功法的前半部分。
收获不小,但都不是核心。
陈衍靠在石柱上,揉了揉眉心。长时间在昏暗环境下集中精神,加上昨天唤醒断剑的消耗,让他感到疲惫。他取出一颗自己调制的“醒神丸”含在口中,清凉感从喉咙蔓延至大脑。
正要继续搜寻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。
那里有个被遗忘的石龛,嵌在两根石柱之间的阴影里,几乎被一堆破损的陶俑完全挡住。石龛本身很不起眼,但龛顶的浮雕让陈衍瞳孔微缩——
那是一个熔炉的图案,炉中不是火焰,而是……星辰。
他拨开陶俑碎片,走到石龛前。龛内没有典籍,只有一尊半尺高的青铜雕像。雕像是个赤膊匠人,右手举锤,左手持钳,脚下踩着一条扭曲的龙形生物。匠人的面部模糊不清,但身姿充满力量感。
陈衍伸手,指尖触碰到青铜雕像的瞬间——
“轰!”
脑海深处,那扇尘封了八年的记忆闸门,被一股洪流猛烈冲开!
不是零碎的画面,而是一段完整、清晰、仿佛昨日刚刚发生的记忆:
前世,弑神之战末期。
崩塌的神殿中,陈衍——那时他还是“禁断之匠”,站在一尊万丈高的熔炉前。熔炉通体赤红,炉壁上镶嵌着三百六十颗星辰核心,炉火不是凡火,而是抽取了九条太阳真火与三条太阴冷焰融合而成的“阴阳造化火”。
他手中握着的,是即将完成的最后一件弑神之器:灭神弩。
弩身由龙骨铸成,弩弦是抽自时间乱流的“光阴丝”,弩箭则是用一颗濒死恒星的核心淬炼而成。弩上刻满了禁忌的符文,每一道都需要用神血为墨来书写。
“陈衍,快!”身后传来嘶吼。
神殿外,最后三位神将正在陨落。金甲碎裂,神血如雨洒落虚空。更远处,神王座上的身影正在苏醒,那双俯瞰万古的眼睛,已经投来了注视。
陈衍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血雾在空中凝结成最后一道符文,印入弩身。
“铮——”
灭神弩完成刹那,整个熔炉炸开!炉壁上的星辰核心一颗接一颗熄灭、崩碎,阴阳造化火失控暴走,将神殿化作火海。而灭神弩自动浮空,弩弦拉满,那支恒星箭矢自行搭上,瞄准了神王座的方向。
但没有发射。
“还差……最后一步。”陈衍咳着血,看向弩身。
灭神弩有了形体,有了威能,但没有“灵”。一件要弑杀神王的武器,必须拥有超越凡俗的器灵——一个足以承载弑神意志、不畏神威、不沾因果的灵。
他看向四周。
火海中,那三位刚刚陨落的神将,残魂还未完全消散。他们的眼中还有不甘、愤怒、遗憾……以及对神王永恒的憎恨。
“就是你们了。”
陈衍双手结印,施展了器道最高禁术:三魂铸灵。
以三位神将的残魂为材料,以自身全部修为为炉火,以弑神意志为模具,强行将三道残魂熔炼为一,注入灭神弩。
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。
当器灵诞生的瞬间,整个宇宙都震颤了一下。灭神弩活了,弩身上睁开三只眼睛——正是那三位神将的眼睛。它们同时看向神王座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滔天的杀意。
“去吧。”
陈衍用尽最后力气,扣动了并不存在的扳机。
灭神弩消失。
下一瞬,它出现在神王座前,箭矢离弦。时间、空间、因果、命运……一切规则在这一箭面前都失去了意义。箭矢贯穿神王的眉心,神火从伤口喷涌而出,点燃了整个神国。
弑神,成功了。
但陈衍也付出了代价。三魂铸灵的反噬让他神魂破碎,修为尽废,而失控的阴阳造化火吞噬了他的肉身。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,他看到崩碎的神殿深处,那尊熔炉的残骸中,飞出了一点暗金色的光芒。
光芒中是一个声音:
“器道不绝……传承不灭……待汝归来……重开天地……”
然后就是漫长的呼吸声: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陈衍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跌坐在石龛前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手中那尊青铜雕像滚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刚才的记忆……不是幻觉。
那是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“真灵印记”,在触碰特定媒介时被激活。而那尊青铜雕像,正是当年铸造灭神弩时,用来镇压炉火的“器灵神像”的仿制品——或者说,是某种传承信物。
他喘息着,看向地上的雕像。
此刻,雕像表面出现了变化:原本模糊的匠人面部,清晰了起来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……与自己有七分相似。
雕像底座,原本空白处,浮现出一行古篆:
“万器神体,以身为炉。纳天地金性,铸永恒道基。”
字迹闪烁三次,随即隐去。
陈衍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捡起雕像,这次没有再触发记忆,但能感觉到雕像内部有某种温暖的力量在缓缓流动,与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。
“这就是……钥匙?”
他喃喃自语。不是打开某扇门的钥匙,而是开启“万器神体”真正奥秘的钥匙。
八年来,他一直以为绝灵体是缺陷,需要寻找方法改善或绕过。但现在看来,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绝灵体,而是一种被封印、被误解的至高体质:万器神体。
所谓无法储存灵气,是因为这种体质根本不需要储存外来的、低质量的灵气。它以自身为炉,直接炼化天地间最本源的“金性”——那是构成一切金属、矿物、乃至部分法则的根本物质。
而要激活这种体质,需要两个条件:
一,足够强度的“金性”刺激。
二,对应的“传承印记”。
前者,昨天唤醒断剑时,那丝妖兽精血中蕴含的微量金性,已经提供了初始的火种。后者,此刻这尊雕像传递的信息,就是缺失的传承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陈衍握紧雕像,眼中暗金光晕流转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团沉寂了八年的“炉火”,此刻开始真正苏醒。不是吸收灵气转化为修为,而是直接从虚空抽取一丝丝无形的“金性”,融入血液、骨骼、脏腑。
很慢,慢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确实在发生。
他盘膝坐下,闭目内视。精神沉入丹田——那里没有气海,没有金丹,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。但在黑暗最深处,有一点暗金色的火星在闪烁,微小如尘埃,却散发着永恒不灭的气息。
那就是“万器神体”的核心:本源火种。
陈衍尝试用意识靠近火种。就在接触的瞬间,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:
万器神体九重境:
第一重:金石感应(可感知金属内部结构、缺陷、灵性残留)
第二重:百毒淬身(可吞噬金属性毒素,强化肉身)
第三重:器心通明(可感知器物情绪、残缺记忆)
第四重:精血封灵(以自身精血为媒介,封印生灵入器)
第五重:天地为炉(可引动地火、天雷、罡风等自然之力铸器)
第六重:法则烙印(可在器物中刻入法则碎片)
第七重:虚空造物(无需实体材料,以金性直接构筑器物)
第八重:万器归宗(可统御万器,形成器道领域)
第九重:铸界永恒(以自身为基,铸造一方真实世界)
每一重都有对应的修炼法门、禁忌、以及突破所需的特殊条件。而他现在,仅仅处于第一重的“初步觉醒”状态。
“路还很长……”陈衍睁开眼,苦笑。
但至少,路清晰了。
他收好青铜雕像,准备离开。刚起身,忽然听到石龛后方传来轻微的“咔嚓”声——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。
陈衍绕到石龛后,发现石壁上有一块砖石向内凹陷了三寸,露出后面的暗格。暗格不大,里面只放着一卷用金丝捆扎的玉简。
玉简通体莹白,表面没有文字。
陈衍小心取出,解开金丝。玉简展开,上面没有刻字,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时,文字自动浮现——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而是直接映在意识中:
《器道本源经·残卷一》
开篇:器者,天地之骨也。铸器者,塑天地之形也。至高者,以器载道,以道铸界,是为器道永恒。
本卷含:基础金性吐纳法、九式铸器锻体诀、七十二基础灵纹图录。
陈衍呼吸一滞。
这是直指器道根本的传承!虽然只是残卷,但其价值,远超陈家藏书阁所有典籍总和!
他立刻盘膝坐下,将玉简贴在额头,神识沉入。
信息如洪流般涌入:如何感知并汲取天地间的“金性”,如何用金性淬炼肉身,如何用基础灵纹沟通器物……每一段都配有动态的意念图像,演示着修炼时的气血运转、精神频率、呼吸节奏。
陈衍沉浸其中,完全忘记了时间。
直到——
“砰!砰砰!”
藏书阁地下三层的入口处,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伴随着周伯沙哑的呼喊:
“三少爷!快出来!出事了!”
陈衍猛地惊醒,看向入口方向,又低头看向手中玉简。玉简上的文字正在快速淡去,最后完全消失,变成一卷空白玉片——显然,这是一次性的传承之物,内容已被他记忆。
他将玉简放回暗格,砖石自动复位。
然后快步走向入口,推开门。
周伯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,独眼中满是凝重:“三少爷,快回你的藏器居!铸造堂的陈玄海主事带人去了,说要……查封你的住处!”
陈衍瞳孔一缩。
“理由?”
“说你私藏家族禁器,偷学禁术!”周伯压低声音,“是天傲少爷告发的,说你昨天测试后行为鬼祟,今日又潜入禁地,必有所图!”
陈衍心中一沉。
来得真快。
“我知道了,谢周伯报信。”
他冲出藏书阁,朝藏器居方向疾奔。心中念头飞转:陈天傲的报复,陈玄海的介入,私藏禁器的指控……这绝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有预谋的陷害。
而他们选择的目标——藏器居里,那截刚刚被唤醒的断剑,就是最好的“证据”。
“必须赶在他们之前……”
陈衍脚步加快,体内那点暗金火种微微发热,一丝微弱的金性融入双腿,让他的速度提升了三成。
但他知道,恐怕已经晚了。
藏器居的方向,已经能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