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荣山深处的这个山洞，时间仿佛停滞了。洞口的藤蔓垂下，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，洒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清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相柳身上的冰冷气息——那是他离开前留下的结界，用以隐匿和保护。

小六醒来时，最先感觉到的不是肩上贯穿的剧痛，也不是指尖旧伤未愈的隐痛，而是一种奇异的、温润的暖流，正从心口的位置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。

她缓缓睁开眼睛，视线还有些模糊。石洞顶部的钟乳石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色泽，像凝固的泪滴。她偏过头，看见小芽蜷缩在她身旁的石台上，睡得正熟，小脸上泪痕犹在，手里还攥着她的一角衣袖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坐在石床边的那个身影。

涂山璟。

他侧身对着她，低着头，手中捧着一块拳头大小、通体莹蓝如深海的水晶。那水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散发出柔和却磅礴的灵力波动，正是那温润暖流的来源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，显然维持这块水晶的运转消耗极大。

他穿着那身从青丘带回来的月白锦袍，袍角沾了些泥土和草屑，袖口有被荆棘划破的痕迹，发髻也有些松散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这副风尘仆仆、略显狼狈的模样，与青丘二公子应有的矜贵气度相去甚远，却莫名地……真实。

小六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他专注而疲惫的侧脸，看着他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，看着他锦袍下摆那些细小的破损——那是穿越辰荣山重重险阻时留下的印记。

他来了。

在她最狼狈、最脆弱、离死亡最近的时候，他跨越了家族的压力、祖母的阻拦、甚至可能还有兄长的暗算，来到了她身边。

心口那块坚硬了许久的东西，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涂山璟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，手中水晶的旋转慢了一瞬。他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眼睛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他眼中翻涌着无数情绪——后怕、心疼、愧疚、庆幸，还有深不见底的爱意。那些情绪太浓烈，太沉重，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温润克制的表象，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
小六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盛满了她的眼睛，看着那个为了她不顾一切的男人，喉咙忽然哽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有眼泪，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，顺着眼角滑落，浸入鬓发。

“别哭。”涂山璟的声音低哑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放下手中的归墟水晶——那水晶离手的瞬间，光芒黯淡下去，洞内的暖意也消散了些许——他倾身向前，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，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。

他的手指冰凉，触感却真实得让她心颤。

小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，那些强行筑起的心墙，那些告诫自己要远离、要疏离的理智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倒塌。

她伸出手——那只没受伤的、缠着干净纱布的手，颤抖着，缓慢地，抚上他的脸颊。

触感温热，真实。

不是梦。

涂山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像是难以置信。

然后，小六做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
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，撑起上半身，张开双臂，环住了他的脖子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。

这是一个拥抱。

笨拙的，颤抖的，带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拥抱。

却也是真实的，滚烫的，毫无保留的拥抱。

涂山璟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呆在原地，双手悬在半空，不知该往哪里放。他能感觉到小六身体的颤抖，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，能感觉到她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是那样用力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，也仿佛……一松手就会失去。

许久，他才缓缓地、试探性地，将手放在她的背上。

先是轻轻地，然后，一点点收紧，直到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。
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身上有药味，有血味，有辰荣山潮湿的泥土味，还有……属于她的、独一无二的气息。

这个拥抱，他等了太久，想得太久，几乎以为此生无望。

山洞里安静极了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，和小芽均匀的鼾声。归墟水晶在石床上幽幽散发着最后的微光，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，见证着这短暂却真实的温情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柔软，将所有的伤害、误会、隔阂都暂时隔绝在外。这一刻，没有青丘二公子，没有清水镇医师，没有婚约，没有家族，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，在冰冷的世间互相取暖。

小六靠在他肩上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，她几乎要再次睡去。

可就在这时——

“少主。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在洞口响起，打破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。

涂山璟的身体瞬间绷紧。小六也猛地睁开眼睛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，松开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，撑着他的肩膀，迅速拉开了距离。

动作快得甚至有些仓皇。

涂山璟怀里一空，温暖骤然离去，只剩下冰冷的空气。他看着小六瞬间恢复平静、甚至带上了一丝戒备的脸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洞口。

静夜站在那里，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的侍女服饰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清晰地映出了刚才两人相拥的画面。

她是涂山老夫人的眼线。涂山璟知道，小六也知道。
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涂山璟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
“老夫人担心少主的安危，命奴婢务必寻到少主。”静夜福了福身，语气恭敬，却不卑不亢，“幸好少主身上有老夫人种下的追踪印记，否则这辰荣山茫茫，奴婢还真不知该如何寻找。”

追踪印记。涂山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竟然忘了这一茬。祖母果然……从未真正相信他会乖乖留在青丘。

“祖母还有何吩咐？”他问，声音里的冷意更甚。

静夜抬眼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石床上的小六，又迅速垂下：“老夫人说，防风氏已派人三次登门询问婚期。大公子那边……近日动作频频，拉拢了三位长老。老夫人请少主速回青丘，主持大局。”

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根针，扎在涂山璟心上，也扎在小六心上。

防风氏的婚约，涂山篌的野心，家族的动荡……这些他试图暂时逃离的现实，此刻被静夜一字一句，冰冷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
也摊开在小六面前。

小六的脸色白了白，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，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。她撑着石床，慢慢坐直身体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，然后抬眼看向涂山璟。

眼神平静，疏离，甚至带着一丝客套的礼貌。

“青丘公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多谢相救。救命之恩，他日必报。”

青丘公子。

这个称呼，像一道无形的鸿沟，瞬间将两人重新隔开。

涂山璟的心狠狠一沉。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，看着她唇角那抹疏离的笑容，看着她重新筑起的心墙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知道，刚才那个拥抱，那片刻的温情，就像归墟水晶散发的微光，终究会消散在现实的寒夜里。

静夜还站在洞口，像一道无声的提醒，提醒着他身上的责任，提醒着他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
许久，涂山璟才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石床边，拿起那块已经黯淡的归墟水晶，指尖摩挲着水晶冰凉的表面。

“这水晶你留着，”他将水晶放在小六手边，声音低哑，“它能温养经脉，助你恢复。每日辰时和酉时，用灵力激发片刻即可。”

小六看着那块莹蓝的水晶，没有接，也没有拒绝。

涂山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，放在水晶旁：“这是青丘特制的伤药，对外伤有奇效。你的肩伤……每日换药一次，不可沾水。”

他还是不放心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雕刻着九尾狐纹样的玉牌，轻轻放在小六枕边：“这玉牌上有我的神魂印记。若有危险，捏碎它，无论我在何处，都会立刻感知到。”

他一件件地放，小六一件件地看着，始终没有说话，脸上也没有表情。

直到最后，涂山璟停顿了片刻，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，放在石床边缘。

“这是……青梅酒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去年春天酿的，用的是青丘后山的青梅，和朝云峰的雪水。你说过……喜欢喝我酿的酒。”

小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却依然没有抬头。

涂山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，心口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。他知道，他必须走了。祖母的催促，家族的危机，防风氏的婚约，大哥的野心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逼他做出选择。

而他此刻的选择，是暂时离开。

“小六，”他弯下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等我。等我处理好青丘的事，一定回来。这一次……我不会再失约。”

小六依旧没有回应，只是睫毛颤了颤。

涂山璟直起身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深沉得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。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向洞口。

静夜侧身让开，低头恭送。

涂山璟走到洞口，脚步顿了顿，却没有回头。他抬手，一道柔和的灵力注入洞口的结界，加固了相柳留下的防护。然后，他大步走入晨光中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藤蔓之后。

静夜看了小六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最终也福了福身，转身跟了上去。

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小六依旧坐在石床上，低着头，看着手边那些东西——莹蓝的归墟水晶，青瓷的伤药玉瓶，雕刻精致的玉牌，还有那个装着青梅酒的皮质水囊。

晨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，也照亮她脸上终于无法维持的平静。

一滴眼泪，毫无征兆地砸在归墟水晶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
然后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……

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，捂住脸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没有声音，只有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
小芽被惊动了，迷迷糊糊地醒来，看到小六在哭，慌慌张张地爬过来，抱住她的胳膊：“六哥……不哭……小芽在……”

小六将她揽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眼泪掉得更凶。

她知道涂山璟必须走。知道他身上的责任，知道他的不得已，知道此刻的青丘需要他。

她也知道，自己刚才的疏离和冷漠，是对他最好的保护。静夜是老夫人的眼线，若她表现出半分留恋，只会让涂山璟在青丘的处境更加艰难。

可知道归知道，心还是会疼。

那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，明知前路险阻却无法相伴，只能故作平静地说“青丘公子多谢相救”的疼，像钝刀子割肉，缓慢，却深入骨髓。

她抱紧小芽，像是要从这小小的温暖中汲取力量。

洞口，晨光越来越亮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可小六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那个拥抱的余温还留在肩头，那声“等我”还在耳边，那块归墟水晶还在手边散发着微弱的暖意。

可那个人，已经走了。

回到属于他的、却也危机四伏的世界。

而她，还要留在清水镇，继续做她的玟小六，照顾小芽，守着回春堂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。

等待一场不知能否等来的重逢。

山洞外，山林苏醒，鸟鸣渐起。

山洞内，小六轻轻拿起那个皮质水囊，拔开塞子。

青梅酒的清香幽幽散开，混合着雪水的清冽和青梅的微酸，是她记忆里……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。

她仰头，喝了一小口。

酒液滑过喉咙，微甜，微涩，微酸。

像极了此刻的心情。

她将水囊抱在怀里，闭上眼睛，任由眼泪无声滑落。

而此刻，已经走出辰荣山的涂山璟，站在一处山岗上，回头望向山洞的方向。

静夜站在他身后，低声催促：“少主，该赶路了。老夫人还在等。”

涂山璟没有动。他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，望着那个隐藏着小六的山洞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另一个空了的皮质水囊——那是他留给小六的那囊青梅酒的另一个。

归墟余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