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躺在简陋的石床上,身上盖着相柳那件素白的斗篷。指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,敷了特制的草药,不再溃烂生蛆,可那种钻心的疼痛仍时不时窜上来,让她在昏睡中也不由自主地抽搐。
小芽守在她身边,蜷缩在石床一角,已经累得睡着了。她的小脸脏兮兮的,泪痕干涸在脸颊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小六一截衣角,仿佛生怕一松手,姐姐就会消失。
相柳站在洞口,背对着她们,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。他没有戴面具,月光偶尔从藤蔓缝隙漏进来,照亮他苍白俊美却毫无表情的侧脸。冰蓝色的竖瞳望着洞外深沉的夜色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聆听什么。
忽然,他微微偏头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火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渗进来,将洞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搜!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!”一个熟悉的、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。
玱玹。
小六猛地睁开眼睛。指尖的剧痛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惧取代。她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无力,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,望向洞口的方向。
相柳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冰冷,却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身,拨开藤蔓,走了出去。
洞外已经围满了人。数十支火把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,二十几个西炎士兵手持刀剑,呈扇形散开,将洞口团团围住。玱玹站在最前方,一身墨色劲装,腰间佩剑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他身后,阿念被两个侍女搀扶着,脸色苍白,眼中还残留着惊惧——显然,之前被辰荣军“绑架”的经历,让她至今心有余悸。
“相柳,”玱玹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把人交出来。”
相柳站在洞口,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玱玹,冰蓝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眼前这些剑拔弩张的士兵只是一群蝼蚁。
“什么人?”他淡淡反问。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。”玱玹的手握紧了剑柄,“玟小六,还有那个痴傻的丫头。她们是清水镇的平民,与辰荣军无关。你把她们抓来,意欲何为?”
“我若说,是她们自己来的呢?”相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。
“荒谬!”玱玹厉声道,“小六医师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能穿过重重防线来到你的营地?分明是你挟持她们,欲图不轨!”
相柳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所有西炎士兵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:“欲图不轨?玱玹公子,你是不是忘了,是谁先在我的地盘上抓人、用刑、放任尸蛆啃食一个医师的手指?”
玱玹的脸色变了变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很快又被怒意掩盖:“她勾结辰荣军,罪有应得!”
“证据呢?”相柳反问。
“我亲眼所见!”阿念忽然尖叫起来,挣脱侍女的搀扶,冲到玱玹身边,指着相柳,“她给辰荣军送药!我亲眼看见的!”
相柳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,冰蓝色的竖瞳微微一眯。阿念被他看得浑身发冷,下意识往玱玹身后躲了躲。
“送药就是勾结?”相柳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玱玹公子,你妹妹前些日子风寒,不也请了玟小六诊治?那她是不是也‘勾结’了清水镇的医师?”
“你——”玱玹语塞,脸色铁青。
洞内,小六听着外面的对话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越收越紧。她听出了玱玹声音里的怒火,听出了阿念话里的恨意,也听出了相柳那看似平淡实则步步紧逼的锋芒。
他们是为她来的。不,不只是为她,还有小芽。
她不能连累小芽。
小六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艰难地从石床上爬起来。每动一下,指尖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小芽被惊醒,迷迷糊糊地看着她:“六哥……”
“嘘。”小六捂住她的嘴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小芽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,却本能地感受到危险,乖乖地点点头,缩回角落,抱着膝盖,睁大眼睛看着小六。
小六扶着石壁,一步一步挪到洞口,躲在藤蔓后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,对峙还在继续。
“相柳,我不想与你为敌。”玱玹深吸一口气,试图缓和语气,“把小六和那个丫头交给我,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。你辰荣军在此地活动,我也可以…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这是交易。用两个“无关紧要”的平民,换取辰荣军在辰荣山暂时的安宁。
很划算的买卖。
可相柳却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”
玱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相柳缓缓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冰冷的灵力,空气中开始飘起细小的冰晶,“她们现在……受我庇护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指尖的灵力猛然爆发!
数十道冰锥凭空凝聚,如暴雨般射向西炎士兵!士兵们慌忙举盾抵挡,冰锥撞击在盾牌上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寒气四溢,几个反应稍慢的士兵被冰锥划破手臂,鲜血还未流出就被冻住。
“动手!”玱玹厉喝,拔剑冲向相柳。
剑光如虹,带着凛冽的杀气,直刺相柳心口。相柳侧身避开,手中凝聚出一柄冰刃,与玱玹的长剑碰撞在一起,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。
两人瞬间战成一团。剑光与冰刃交错,灵力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,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周围的士兵想要上前帮忙,却被两人交战的气劲逼得连连后退,根本插不上手。
小六躲在洞口,紧张地看着这场战斗。她看得出,玱玹的剑法凌厉狠辣,招招致命,显然是动了真怒;而相柳看似从容,冰刃挥洒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优雅,可每一击都精准地封住玱玹的杀招,游刃有余。
两人实力相当,一时间难分胜负。
可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玱玹在一次猛攻被相柳挡开后,借力后退,想要调整姿态再次进攻。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,腰间佩着的一个小布袋的系绳忽然松了,布袋掉落,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——
那是一条毛茸茸的、火红色的东西,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是一条九尾狐的尾巴。
做工精致,毛发柔软,尾尖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、润泽的玉珠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小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尾巴,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的呼吸停止了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条尾巴……她认得。
不,不只是认得。这条尾巴,是她亲手做的。
很多很多年前,在朝云峰的凤凰树下,在她和玱玹、溪儿分别的前一天晚上,她熬夜做了这条尾巴。用的是她偷偷攒下的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几根赤狐尾毛,还有她从王爷爷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一块暖玉。
她记得自己笨拙地穿针引线,手指被扎了好几个洞;记得溪儿在旁边帮忙理顺狐毛,小声说“小夭姐姐的手真巧”;记得她把做好的尾巴递给玱玹时,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,说“我会一直带在身边”。
他说:“小夭,等我们长大了,我去找你,或者你来找我。到时候,我们就凭这条尾巴相认。”
她说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可后来,凤凰树下的约定碎了,朝云峰的时光散了,她被送去玉山,玱玹被送去皓翎,溪儿……溪儿不知所踪。
三百年了。她以为这条尾巴早就丢了,毁了,忘了。
可现在,它就在这里,在火光下,在她眼前,从一个伤害她、折磨她、放任尸蛆啃食她指尖的人腰间掉出来。
这个人……是玱玹?
是她找了三百年的表哥?是那个在凤凰树下推她荡秋千、会偷王爷爷的酒给她喝、会因为她被别的孩子欺负而跟人打架的玱玹哥哥?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小六的脑子一片混乱,像有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、碰撞。她想起玱玹看着小芽时那种复杂的眼神,想起他问她“是不是见过”,想起他一次次试探、接近、示好……
原来……原来他早就怀疑了。怀疑小芽是溪儿,怀疑她是……小夭。
可他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相认?为什么……要那样对她?
指尖的剧痛忽然变得无比清晰,那些蛆虫蠕动的感觉又回来了,恶心得她想吐。她想起刑室里冰冷的铁链,想起玱玹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罪有应得”……
“啊——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小六混乱的思绪。
是小芽。
她不知何时也凑到了洞口,透过缝隙看到了那条九尾狐尾巴。在看到尾巴的瞬间,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,猛地抱住头,脸色煞白,眼神空洞,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头好疼……”小芽蹲下身,蜷缩成一团,手指死死按着太阳穴,“好多……好多画面……小孩子……在跑……红色的花……秋千……尾巴……狐狸尾巴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,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小六心里。
小芽想起来了。至少,想起了一些碎片。
那些属于涂山溪的记忆碎片,正在冲破禁锢,汹涌而出。
洞外,玱玹也看到了掉落的狐尾。他的脸色一变,下意识要去捡,可相柳的冰刃已经再次袭来,逼得他不得不挥剑抵挡。
就在这一瞬间的分神——
相柳抓住了破绽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,手中冰刃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巨大的冰锥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性的力量,直刺玱玹胸口!
这一击太快,太狠,玱玹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眼看冰锥就要刺穿他的心脏——
一道身影从洞口冲了出来,挡在了玱玹身前。
是玟小六。
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扑了出来,张开双臂,像一只护崽的母兽,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。
“噗——”
冰锥刺入血肉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相柳的冰锥停在半空,尖端已经没入了小六的肩膀,鲜血顺着冰锥流下来,滴落在泥土里,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。
玱玹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,看着那瘦弱的、颤抖的、却固执地张开双臂的身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?
她为什么要救他?他明明……刚刚还在伤害她啊。
就在这时,一股剧痛忽然从心脏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血肉。玱玹闷哼一声,捂住胸口,额角渗出冷汗。
是蛊虫。他体内那只从小被种下的、与至亲血脉相连的蛊虫,此刻正疯狂地躁动,传递来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。
这种痛……他只在母亲自刎时感受过。
难道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,玱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他死死盯着小六的背影,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少主!”一个侍从看出不对,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玱玹,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撤!”
玱玹还想说什么,可胸口的剧痛和蛊虫疯狂的躁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最后看了小六一眼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困惑、痛苦和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,然后被侍从强行架起,迅速撤离。
西炎士兵也跟着撤退,火把的光在林中快速远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空地上只剩下相柳、小六,和躲在洞口瑟瑟发抖的小芽。
相柳缓缓收回冰锥。冰锥离体的瞬间,小六的肩膀喷出一股鲜血,她身体晃了晃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相柳接住了她。
他的脸色很冷,冰蓝色的竖瞳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怒的情绪。他低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子,看着她苍白的脸、紧闭的眼、和肩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,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低沉,压抑着怒火,“他那样对你,你为什么要救他?”
小六没有回答。她已经昏迷了,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条火红的九尾狐尾巴,和玱玹震惊的脸。
相柳抱着她,站在空地上,久久未动。夜风吹过,扬起他如雪的白发,和怀中女子散落的黑发纠缠在一起,又被鲜血染红,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艳的色泽。
小芽从洞口爬出来,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六身边,抓住她的手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:“六哥……六哥你别死……小芽害怕……”
相柳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许久,他才弯下腰,将小芽也抱起来——一手抱着昏迷的小六,一手抱着哭泣的小芽,转身走回山洞。
他的脚步很稳,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,可若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不仅他在问,远去的玱玹也在问,连昏迷的小六,或许也在问自己。
为什么明知他是伤害自己的人,还要舍命相救?
因为他是玱玹。是她的表哥,是她在朝云峰最后的亲人,是她找了三百年的、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。
即使他忘了她,即使他伤害她,即使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无法逾越的立场……
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。
这是血缘的羁绊,是时光的烙印,是命运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捉弄。
山洞里,相柳将小六轻轻放在石床上,开始为她处理肩上的伤口。冰锥造成的创伤很深,几乎贯穿了肩膀,若再偏一寸,就会刺穿心脏。
他清理伤口,敷药,包扎,动作熟练而迅速,可脸色始终冰冷。
小芽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小六没受伤的那只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苍白的脸,嘴里小声念叨着:“六哥快醒醒……小芽在这儿……不怕……”
相柳包扎完,直起身,看着昏迷的小六和守在她身边的小芽,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。
他想起刚才小六冲出来挡在玱玹身前的决绝,想起她昏迷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深不见底的痛苦,想起很多年前冰原上那个失明少女将最后一点食物分给他时的固执……
这两个身影,在这一刻,忽然重叠了。
一样的傻,一样的固执,一样的……为了在意的人,可以付出一切。
相柳转身,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,许久,才低声说:“毛球。”
一只白羽金冠雕从夜空中落下,停在他肩头。
“去青丘,”相柳说,“告诉涂山璟,他的人情,我还了。但若再有下次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可未尽之意比明说更可怕。
毛球鸣叫一声,振翅飞入夜空。
相柳站在洞口,白发在夜风中飞舞,背影孤单而挺拔,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,守护着身后那一点微弱的、却不肯熄灭的温暖。
山洞里,小芽靠在小六身边,渐渐睡着了。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,手却紧紧握着小六的手指,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传递过去。
小六在昏迷中皱了皱眉,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:
“表哥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却承载了三百年的寻找、等待、和无法言说的痛楚。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。可东方的天际,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但有些真相,一旦揭开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就像那条九尾狐尾巴,就像小六肩上的伤口,就像玱玹心中翻涌的疑问和恐慌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个漫长的夜里,悄然改变。
而命运的长河,依旧奔流不息,将所有人的故事,推向未知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