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蛆噬月明》
小六最近很不对劲。
这是小芽模模糊糊感觉到的。虽然她心智如孩童,可对最亲近之人的变化,却有着动物般的敏锐直觉。
从前小六虽然也常进山采药,但总会赶在日落前回来,陪她吃晚饭,听她絮絮叨叨说今天编了什么篮子、看到了什么花草。可最近这半个月,小六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彻夜不回。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草药味——不是回春堂常用的那些,而是一种更苦涩、更刺鼻的气味,像是刚处理过大量腐烂的伤口。
而且小六的眼神变了。从前那种懒洋洋的、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目光,现在蒙上了一层沉沉的疲惫,还有……一种小芽看不懂的忧虑。
“六哥,”有天晚上,小芽终于忍不住,拉着小六的衣袖小声问,“你是不是……很累?”
小六正坐在灯下检查一筐新晒的草药,闻言动作顿了顿,转头看她,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,就是最近病人多。”
小芽不信。她虽然痴傻,却不蠢。她见过小六治病救人时的样子——专注,利落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。可现在的小六,虽然也在配药,可手指总是不自觉地颤抖,眼神飘忽,像是在担心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但她没有再问。只是默默给小六倒了杯热茶,放在她手边,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,继续编那只总也编不完的竹篮。
篮子的图案越来越复杂了。不再是简单的花草,而是连绵的山峦,山间隐约可见楼阁飞檐,还有……一棵巨大的、开满火红花朵的树。那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,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梦见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六的早出晚归成了常态。老木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可每次问起,小六都只是含糊地说是去山里采珍稀药材,或者去远处出诊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清晨,小六照常背着药篓出门。小芽站在门口目送她,晨雾里,小六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“六哥,”小芽忽然喊住她,“早点回来。”
小六回头,对她笑了笑:“好。”
那是小芽最后一次看见完好无损的小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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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时分,回春堂里一片安静。老木去镇上采购了,串子和甜儿在厨房准备午饭,麻子和春桃在后院晾晒衣物,小芽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攥着几根新折的柳枝,学着编一个小巧的柳环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里。
小芽抬起头,看见来人,手里的柳枝掉在了地上。
相柳站在院中,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袍,白发如雪,银白面具遮住大半张脸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芽,冰蓝色的竖瞳在日光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。
小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侧——那里曾经有两个齿痕,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种被咬破皮肤、被吸食血液的恐惧,却刻在了骨子里。
“她出事了。”相柳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小芽心里。
“谁……谁出事了?”小芽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玟小六。”相柳说,“被西炎的人抓了。罪名是……勾结辰荣军。”
小芽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她呆呆地看着相柳,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六哥……被抓了?西炎的人?酷刑?
那些词一个个砸过来,砸得她头晕目眩。
“在哪儿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细小,颤抖,却异常清晰。
“辰荣山。”相柳转身,“跟我来。”
小芽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,跟了上去。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老木他们,没来得及拿件外套,就这么赤着脚,穿着单薄的布裙,跟着那个让她恐惧的白发男子,踏上了去往辰荣山的路。
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小芽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,很快就划破了脚底,鲜血渗出来,每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可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紧紧跟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,仿佛那是唯一的光。
相柳走得很快,却始终保持着让小芽能跟上的速度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催促,只是偶尔在特别难走的地方,会放慢脚步,等小芽跟上来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,小芽的脚已经痛得麻木了,布裙下摆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,手臂和脸颊上也都是细小的血痕。
终于,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。
洞口被藤蔓遮掩,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。相柳拨开藤蔓,侧身进去,小芽毫不犹豫地跟上。
洞里很暗,只有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药味,还有一种……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小芽的心揪紧了。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点火光。
然后,她看见了小六。
小六躺在山洞深处的石台上,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痕,眼睛紧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最可怕的是她的手。
那双曾经灵活地抓药、施针、捣药的手,此刻缠满了脏污的绷带,绷带下隐约可见溃烂的皮肉,还有……蠕动的白色蛆虫。
小芽的呼吸停止了。她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,像是无法理解眼前这幅画面。这是……六哥?那个总是笑呵呵的、会揉她头发的、会把她护在身后的六哥?
然后,她看见了小六的手指。
缠在手指上的绷带松了,露出指尖——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指尖了,是几截露着白骨、爬满白色蛆虫的烂肉。蛆虫在腐肉间蠕动、啃食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。
“啊——”
小芽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随即捂住嘴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石台边,颤抖着伸出手,想碰碰小六的脸,却又怕弄疼她,手悬在半空,不知所措。
“六哥……六哥……”她哽咽着,一遍遍唤着,声音破碎不堪。
小六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她的眼神涣散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,看清是小芽,嘴唇动了动,发出嘶哑的气音:“小……芽……”
“是我!是我!”小芽抓住小六没受伤的那只手腕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,“六哥……疼不疼?疼不疼?”
小六想笑,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,渗出血丝:“不……不疼……”
怎么可能不疼?小芽看着那些在指尖蠕动的蛆虫,看着那露出的白骨,心像被刀绞一样疼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小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不知道那些西炎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。
她只知道,她要救六哥。
“药……药在哪里?”小芽转头,泪眼模糊地看向站在洞口的相柳。
相柳走过来,将一个小药箱放在石台边:“里面有伤药,纱布,镊子。先把蛆虫清理干净,再上药。”
小芽用力点头,抹了把眼泪,打开药箱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几乎拿不稳镊子,可她咬着嘴唇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她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将小六手上的污血冲洗干净,然后用镊子,一点一点,将那些蛆虫夹出来。
每夹出一条,她的手就抖一下,眼泪就掉一串。那些蛆虫白白胖胖,在她镊子间扭动,看得她胃里翻涌,几欲作呕。可她不能吐,不能停,她必须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六哥手上清理干净。
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她数不清自己夹出了多少条,只知道镊子下的皮肉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白骨森森,触目惊心。
“小芽……”小六虚弱的声音响起,“别……别看……脏……”
“不脏!”小芽哑着嗓子说,眼泪掉得更凶,“六哥不脏……一点也不脏……”
她终于清理完最后一条蛆虫,用干净的布巾轻轻蘸干伤口周围的水,然后打开伤药。药膏是深褐色的,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。她用手指挖出一小块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柔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药膏触到伤口时,小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却咬着牙没发出声音。
涂完药,小芽又拿起干净的纱布,一圈一圈,仔细地将小六的手包扎好。她的手法很笨拙,绷带缠得歪歪扭扭,可每个结都打得很认真,很牢固。
做完这一切,她已经浑身是汗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流了满脸。她跪在石台边,握着包扎好的那只手,将脸贴在手背上,小声地、一遍遍地重复:“不疼了……六哥不疼了……小芽在……小芽保护六哥……”
小六看着她,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吓坏了、却还强撑着为她包扎的妹妹,眼眶终于红了。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摸了摸小芽的头:“傻丫头……不怕……六哥没事……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六哥……”小芽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“六哥是好人……是医师……救过好多人……”
小六沉默了。她该怎么解释?解释玱玹因为阿念被绑怀恨在心?解释西炎与辰荣军的恩怨?解释那些权力斗争、那些她不愿卷入却不得不卷入的漩涡?
最终,她只是轻声说:“因为……六哥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救了……不该救的人。”
小芽听不懂,可她没有再问。她只是重新低下头,将脸贴在小六的手背上,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。
山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小芽压抑的抽泣声。
相柳一直站在洞口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面具下,冰蓝色的竖瞳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,像是冰面下的暗流,汹涌,却无声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冰原上那个失明的少女,也是这样,在冰天雪地里,用冻得通红的手,将最后一点温暖分给他。
而现在,这个痴傻的少女,又用同样的固执和纯粹,守护着她在意的人。
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
“相柳大人。”小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谢谢你……救了我。”
相柳转过身,看着她:“不必谢我。有人出了你付不起的价钱,雇我救你。”
小六的眼神一凝:“谁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相柳淡淡道,“他本想亲自来,但涂山氏现在……他走不开。”
涂山璟。
小六的心狠狠一揪。那个她赶走的人,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,在她最危险的时候,却花了重金,雇了最难请动的相柳来救她。
为什么?
“他现在……怎么样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不好。”相柳实话实说,“涂山老夫人以死相逼,要他娶防风意映。他在青丘……如履薄冰。”
小六闭上眼睛,许久,才轻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相柳不再说话,转身走向洞口:“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。明天天亮,我送你们回清水镇。”
“等等。”小六叫住他,“那些西炎的人……”
“暂时不会再来。”相柳没有回头,“玱玹那边,我自有办法。”
他说完,身影消失在洞口。
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小芽靠在小六身边,已经累得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,手却还紧紧握着小六没受伤的那只手腕。
小六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和破烂的衣裙,看着她赤脚上那些细密的伤口,心脏疼得像要裂开。
她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,艰难地坐起身,从药箱里翻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,小心翼翼地为小芽处理脚上的伤口。
每擦一下,小芽的眉头就皱一下,像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了疼。小六的动作放得更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包扎完,她将小芽轻轻抱到石台上,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睡,又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。
火光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依偎在一起,像两株在风雨中互相扶持的草。
小六低头看着小芽,看着她颈侧那两个几乎看不见的齿痕,眼神复杂。
相柳……为什么要特意带小芽来?为什么要让小芽看见她这副样子?是为了让她心疼?还是为了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玱玹的背叛,涂山璟的暗中相助,相柳的复杂态度,还有小芽那双为她清理蛆虫时颤抖却坚定的手……
所有这一切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她牢牢缚住,再也挣脱不开。
窗外,夜色深沉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微弱地闪着光。
像极了这乱世中,那些渺小却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小六抱着小芽,闭上眼睛。
她累了,真的太累了。
可她不能倒下。
因为还有小芽要保护,还有回春堂要守护,还有……那些她欠下的、还不清的人情。
这一夜,山洞里很安静。
可山洞外的世界,却暗流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