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丘月明》
清水镇的冬天过去得悄无声息,河面的薄冰在某一个暖阳高照的午后悄然融化,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落下水珠,像是时光在缓慢解冻。回春堂院子角落那丛紫藤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片蜷曲着,在微风中怯生生地舒展。
小六蹲在药圃边,手里捏着一把刚拔出的野草,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。叶十七——现在或许该叫他涂山璟了——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安静地整理着晾晒草药的竹匾。六年来,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两个默契的舞者,踩着看不见的节拍,谁也不肯多进一步,谁也不愿退后一分。
直到那天下午,俞老板的管家上门。
那是个穿着绸缎长衫、头戴瓜皮帽的干瘦老头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。他站在回春堂门口,清了清嗓子,声音尖利得像铁器刮擦:
“玟小六医师在吗?”
小六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:“在。什么事?”
管家翻开账册,手指点着某一页:“这铺子的租期,下个月就满了。我家老爷说了,这铺子要收回去另作他用,你们……早做打算吧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老木从堂屋里冲出来,脸色涨红:“收回去?这铺子我们租了十几年了!当初说好的……”
“当初是当初,现在是现在。”管家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白纸黑字的契书,一年一签,今年到期,我家老爷不续了。你们还有一个月的工夫,抓紧搬吧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回应,转身就走。两个伙计紧跟其后,其中一个还故意踢翻了门边一盆晒着的草药。
小六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药草,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六哥……”老木的声音发颤,“这可怎么办?镇上哪还有合适的铺子……”
“我去找俞老板谈谈。”小六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叶十七放下手中的竹匾,走到她身边。
小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回春堂,踏上清水镇的街道。午后的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,可小六觉得那光刺眼得很,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。
俞府在清水镇东头,是座三进的大宅子,朱漆大门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气派得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。管家进去通报,不多时,一个胖乎乎、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——正是俞老板。
“哎哟,小六医师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俞老板笑眯眯的,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只养尊处优的猫。
“俞老板,”小六拱手,开门见山,“回春堂的铺子,我们还想续租。租金可以商量,您开个价。”
“哎呀,这个嘛……”俞老板搓着手,一脸为难,“不是钱的问题。那铺子啊,我另有用处。这样,你们要行医,西街还有几间空铺子,虽说地段差些,但租金便宜……”
“回春堂在那儿十几年了,病人认路。”小六打断他,“俞老板,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您给句准话,要怎样才肯续租?”
俞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飘忽不定:“真不是钱的问题……是有人……有人看中了那铺子,出价……特别高。”
“谁?”一直沉默的叶十七忽然开口。
俞老板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躲闪:“这个……不便透露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小六盯着俞老板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:“俞老板,您这铺子,该不会是……卖了吧?”
俞老板的额角渗出细汗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俞府门口。车门推开,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跳下车,步履匆匆地走过来。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容貌清丽,眉眼间却带着焦急和惶恐,一双眼睛在人群中迅速扫视,最终定在了叶十七身上。
那一瞬间,少女的表情凝固了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喊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她踉跄着冲上前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——
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叶十七面前,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少主……少主……”少女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,“静夜终于找到您了……六年了……整整六年啊……您知道老夫人哭瞎了眼吗……知道大公子找您找疯了吗……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,俞老板目瞪口呆,小六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平静。
只有叶十七——或者说,涂山璟——僵硬地站在那里。他低着头,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的少女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她身上青丘涂山氏特有的绣纹,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情绪:震惊,愧疚,痛苦,还有……深不见底的挣扎。
许久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小六。
四目相对。
小六看着他眼中的愧疚和慌乱,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,却让涂山璟的心狠狠一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小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青丘涂山氏的少主……大荒首富家的二公子……呵,我倒是捡了个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“小六……”涂山璟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别,”小六抬手制止他,“叶十七——不对,现在该叫你涂山少主了——你家的侍女找你呢,好好处理家事吧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步伐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道决绝的裂痕。
涂山璟想追上去,可腿被静夜死死抱住。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遍遍重复着:“少主您别走……别再丢下我们了……防风小姐还在青丘等您……婚约……婚约不能再拖了……”
婚约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扎进涂山璟心里。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痛苦。
---
回春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木、串子、麻子、春桃、甜儿……所有人都站在堂屋里,看着小六一个人坐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数着一堆铜板。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,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突兀。
“六哥……”老木小心翼翼开口。
小六没抬头,继续数着铜板:“一百二十七……一百二十八……老木,咱们医馆这六年,每个月租金是多少来着?”
老木愣了愣:“二、二两银子。”
“二两,一年二十四两,六年……”小六顿了顿,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容,“一百四十四两。涂山少主——叶十七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六年,这笔账,该算算了吧?”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串子张大了嘴,麻子脸色发白,春桃紧紧攥着甜儿的手,甜儿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涂山璟走了进来。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粗布衣裳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,袍角用银线绣着精细的九尾狐纹样,腰间系着玉带,长发用玉冠束起——这才是真正的青丘涂山氏二公子,温润如玉,气度高华,与清水镇这个粗陋的医馆格格不入。
静夜跟在他身后,眼睛还红肿着,却已经恢复了世家侍女应有的端庄姿态,只是看向回春堂众人的眼神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……轻蔑。
小六的目光在涂山璟身上扫过,笑容更深了:“哟,涂山少主这是来结账了?正好,一百四十四两银子,现结还是赊账?”
涂山璟的脸色白了白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静夜想跟上,被他抬手制止。
“小六,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我们……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小六歪着头,眼神无辜,“谈你这六年来是怎么扮猪吃老虎,看着我们这些凡人为生计发愁,自己却是个随手能拿出万两黄金的世家公子?还是谈你那个……防风氏的婚约?”
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涂山璟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婚约……我会解决。给我时间,我一定……”
“别,”小六打断他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——这个她捡回来、治了六年、相处了六年的男人,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,“涂山少主,你解决你的婚约,我算我的账,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:“这是六年的租金账单,一共一百四十四两。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,零头给你抹了,给一百四十两就行。银货两讫,从此你我,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涂山璟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清晰的账目,看着小六脸上那种决绝的、毫不留恋的笑容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,坚定,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,“小六,不管你信不信,这六年……是我这辈子最真实的日子。叶十七……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?”小六笑了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涂山璟,别天真了。你是青丘涂山氏的少主,是大荒首富家的二公子,是防风小姐的未婚夫。你的人生在青丘,在涂山府,在那些锦衣玉食、前呼后拥的地方,不在清水镇,更不在回春堂这个破医馆。”
她转身,背对着他,声音冷得像冰:“拿着你的钱,带着你的侍女,走吧。别再回来了。”
说完,她大步走进里屋,关上了门。
门板合拢的声音不重,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两个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静夜看着紧闭的房门,又看看自家少主苍白如纸的脸,小心翼翼开口:“少主,咱们……先回去吧?老夫人还在等……”
“你回去。”涂山璟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告诉祖母,我过些日子再回青丘。至于婚约……我会亲自去防风氏退掉。”
“少主!”静夜急了,“这怎么行!防风氏也是大族,婚约是两家老爷子定下的,怎么能说退就退?而且老夫人她……”
“我说,你回去。”涂山璟转头看向她,眼神里有一种静夜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决绝,“静夜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我的性子。”
静夜的话哽在喉咙里,她看着自家少主,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破碎却依然固执的光,最终低下头:“是……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堂屋里只剩下涂山璟一个人。他站在那里,许久未动,目光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能透过门板,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用冷漠武装自己的女子。
他知道,小六在生气,在失望,在受伤。可他也知道,他不能走。一旦走了,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黄昏时分,小六从屋里出来,看到涂山璟还站在堂屋里,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涂山璟已经换回了那身粗布衣裳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出来的,洗得发白,袖口还有缝补的痕迹。他洗净了脸上的铅华,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,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安静的叶十七。
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他看着小六,眼神坚定,“小六,我说过,永远不会离开回春堂。这句话,永远作数。”
小六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往外走:“随你。”
她去了河边。
暮色中的清水河波光粼粼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小六蹲在河边,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,用力掷出去。石子在河面上跳了三下,沉入水底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涂山璟跟了过来,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,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,和远处归巢的鸟鸣。
“你为什么还不离开?”小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问河水,也像在问自己。
“你在这里,”涂山璟回答,声音同样轻,却清晰得如同誓言,“我不离开。”
小六笑了,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:“涂山璟,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笑?你是青丘涂山氏的少主,你的家族需要你,你的婚约等着你,你的世界在那些高门大户、锦绣堆里。你留在这儿干什么?继续扮你的叶十七?继续帮我晒药、挑水、劈柴?”
“如果这是能留在你身边的唯一方式,”涂山璟说,“我愿意。”
小六站起身,转身面对他。暮色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跳动的火焰:“可我不愿意!涂山璟,你看清楚,我是玟小六,清水镇一个普通的医师,粗鄙,庸俗,满手药味和泥土。你是涂山璟,温润如玉、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。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!”
“可这六年,”涂山璟往前走了一步,两人的距离拉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,“这六年,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。小六,你知道的,叶十七是真的。那个会帮你晒药、会教小芽认字、会在你出诊时默默跟在身后保护你的叶十七,是真的!”
“那又怎样?”小六的声音提高了,“真的又怎样?涂山璟,你醒醒吧!你能扮一时,能扮一世吗?你能永远放下涂山氏的责任吗?你能……你能真的娶我这个凡间医师吗?”
最后这句话问出来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晚风吹过河面,带来深秋的凉意。小六别过脸,看着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声音低了下去:“走吧,涂山璟。回到你该去的地方,做你该做的事。我们……到此为止。”
涂山璟看着她,看着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。他想说“我能”,想说“我可以放下一切”,想说“我只要你”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小六说的是对的。他是涂山璟,青丘涂山氏的少主,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责任和期望。婚约可以退,家族可以争,可那些与生俱来的枷锁,那些血脉里的责任,他能真的全部抛弃吗?
就算他能,小六会接受吗?这个骄傲的、宁愿用冷漠武装自己也不愿示弱的女子,会接受一个为了她抛弃一切的涂山璟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走。
“小六,”他最终说,声音在晚风中飘散,“我不会走。你可以赶我,可以骂我,可以当我不存在。但我会一直在这里,在回春堂,在你需要的时候,随时都在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,脚步缓慢却坚定。
小六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听着晚风呼啸而过,听着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,许久,才抬手抹了把脸。
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河水溅起的水花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夜幕彻底降临,清水镇亮起点点灯火。回春堂的灯光也在其中,温暖,微弱,却固执地亮着,像某种无声的坚持。
小六在河边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发麻,才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回春堂门口时,她看到涂山璟——或者说,叶十七——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小芽没编完的那个竹篮,低着头,一篾一篾地继续编着。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,却坚定。
小六的脚步顿了顿,最终,她绕到后门,从那里进了屋。
门关上时,她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屋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那个人的、干净温暖的气息。
小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板粗糙的木纹,许久,才缓缓睁开眼。
眼中一片清明,却也一片荒凉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天起,再也回不去了。
就像那根被静夜抱住的腿,就像那身华贵的锦缎长袍,就像那句“防风小姐的婚约”——
像一根根刺,扎进了心里,再也拔不出来。
而生活还要继续。医馆要搬,病人要看,小芽要照顾,老木串子麻子春桃甜儿……所有人都要靠她。
她没时间悲伤,没时间软弱。
小六直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。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孤单身影,看着他一篾一篾编着竹篮的专注侧脸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最终,她轻轻关上了窗。
也关上了心里那扇,或许从未真正敞开过的门。
夜色深沉,清水镇沉入梦乡。只有回春堂的灯光还亮着,前门一盏,后屋一盏,像两颗遥遥相望却永不能靠近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