玱玹也来了。他带了几坛好酒做贺礼，穿着比平日更朴素些，混在宾客中帮忙招呼，姿态放得很低，完全看不出是个腰缠万贯的商人。
小六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，看着他和老木碰杯，看着他和串子说笑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发白。
涂山璟站在她身边，将一块鲜花饼递到她面前：“吃点东西，空腹喝酒伤身。”
小六接过饼，咬了一口。饼皮酥脆，内馅甜糯，玫瑰的香气混着蜜糖的甜，在舌尖化开，是她记忆里……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。
她抬头看向涂山璟。他正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，侧脸在阳光下温润如玉，眼神柔和。
可小六知道，这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男人，昨夜趁她睡着，又悄悄换了她房里的熏香——换成了能掩盖一切气息的“净尘香”。
他在防着谁？又在警惕什么？
小六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回春堂这潭看似平静的水，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
相柳的窥探，玱玹的试探，涂山璟的秘密，甜儿的算计，还有她自己的伪装……所有人都在演戏，所有人都在试探，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，守护着或图谋着什么。
而小芽……
小六看向坐在梅树下的小芽。少女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新袄子，衬得小脸白里透红。她正低头编着一个竹篮，手指翻飞，编得很专注，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。
只有小六注意到，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她在害怕。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平静，可那些深埋的记忆，那些破碎的梦境，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，正在一点点侵蚀她。
小六握紧了手中的酒杯。
她必须保护好小芽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“六哥，”涂山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温和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那边……轩老板好像喝多了，老木让我帮忙送他回去。”
小六抬眼，看到玱玹果然靠在老木肩上，脸色酡红，眼神迷离，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。
“去吧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涂山璟点头，走过去扶起玱玹。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，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。
小六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看着玱玹“醉醺醺”地垂着头，看着涂山璟看似随意、实则戒备的姿态，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戏，还在继续。
而这场婚礼，不过是又一幕精心排演的大戏罢了。
院子里，串子和甜儿正在拜堂。司仪高喊着“一拜天地”，两人郑重下拜，红盖头下的甜儿肩膀微微颤抖，不知是激动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老木媳妇在抹眼泪，麻子和春桃笑得合不拢嘴，围观的乡亲们起哄着“送入洞房”。
一切都那么热闹，那么圆满，那么……像真的。
小六仰头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，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可她不能哭。因为这场戏，她必须演到底。
为了小芽，为了回春堂，也为了……那个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、真实的玟小六。
夜色渐深，喜宴散去。回春堂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像一双双窥探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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