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后院那株老梅开得最盛的时候,涂山璟来了。
他来时是个清晨,薄雾还未散尽,手中提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。食盒盖上雕着青丘特有的九尾狐纹样,边角磨损得厉害,显然有些年头了,却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小六正蹲在药圃里除草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是他,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,像没看见似的。
涂山璟的脚步顿了顿,却还是走过去,在她身旁蹲下。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不算顶好,却浆洗得干净挺括,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——哪怕他刻意敛去了所有神族气息,扮作一个普通凡人。
“小六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如春水,“我做了些鲜花饼,用的辰荣山新采的野玫瑰,还有……青丘特产的蜜糖。”
小六没抬头,手里的锄头重重铲下一丛杂草:“放那儿吧。”
涂山璟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,却没起身。他看着小六的侧脸,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,眼神暗了暗。
“那天……我不该不告而别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愧疚,“山里有急事,走得匆忙,没来得及跟你说。以后……不会再有第二次了。”
小六终于停下动作,转头看他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却照不清她眼底的情绪。
“十七,”她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是自由的。来去都是你的自由,不必跟我解释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却比直接责备更伤人。涂山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脸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:“我答应过你,会一直留在回春堂。承诺就是承诺,我不会食言。”
小六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行啊,那你就留着。不过事先说好,回春堂不养闲人。从今天起,后院那三块药田归你管,浇水除草施肥,一样不能少。”
那是回春堂最大、最难打理的三块药田,土质硬,杂草多,从前都是老木带着麻子串子三个人一起打理。
涂山璟却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好。”
小六不再理他,拎着锄头转身进了屋。涂山璟站在院子里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许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石凳边,打开食盒。盒里整齐码着八个鲜花饼,饼皮酥薄如纸,能看见内馅里玫瑰花瓣的纹路,甜香混着花香幽幽散开,是他花了整整一夜才做成的。
可小六……看都没看一眼。
涂山璟合上食盒,转身走向后院。经过小六房间时,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房门虚掩着,晨风从门缝钻进去,掀起床帐一角。床铺凌乱,显然主人刚起身不久,未来得及整理。这本没什么,可涂山璟的视线却定在了枕边——
几根银白的发丝,在深蓝色的粗布枕套上格外刺眼。
那发色太特别,白得像雪,却有着丝绸般的光泽,绝不是凡人的头发。而整个清水镇,乃至整个辰荣山一带,有这种发色的人……
只有相柳。
涂山璟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他站在门口,阳光从身后照进来,将他修长的影子投进屋内,恰好盖住那几根银发。他脸上温润的表情消失了,眼神沉得像深秋的潭水,冰冷,幽暗,涌动着某种压抑的、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绪。
相柳……来过小六的房间?什么时候?做了什么?为什么会有头发留下?
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,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涂山璟的手在袖中握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可脸上却依然平静。
他转身离开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当天下午,当小六从镇上出诊回来时,发现自己床上的被褥全换了。
旧的粗布床单、打着补丁的棉被、洗得发白的枕套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、质地细软的棉布床品。颜色是素雅的月白,针脚细密匀称,被面还用同色丝线绣了极淡的竹叶纹——若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
小六站在床边,看着这套明显价值不菲的床品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十七。”她转身走到后院,涂山璟正在给药田浇水,动作不紧不慢,水瓢起落间,每一株药草都淋得均匀。
“嗯?”他抬头,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。
“我床上那些,你换的?”
“是。”涂山璟放下水瓢,直起身,“旧的被褥用了好些年,棉花都结块了,不保暖。我正好有几套新的,放着也是放着,就给你换上了。”
他说得自然,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可小六知道不是——那套床品的料子,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。月白色的棉布,染色均匀,质地柔软,至少要江南织造坊的上等货才比得上。
而且……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换?为什么偏偏在她发现相柳来过之后?
小六盯着他看了很久,涂山璟坦然回视,眼神清澈得像山泉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最终,小六只是点点头:“谢了。”
转身时,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很好。涂山璟,你终于……露出一点马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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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木怀疑串子有心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这小子最近总魂不守舍,抓药时能把黄连当甘草,煎药时能把三碗水煎成一碗。问他怎么了,他就支支吾吾,脸涨得像块红布。
“肯定有问题。”老木蹲在堂屋门槛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小六嘀咕,“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,心里装了人,看什么都像在看花。”
小六正在研磨药粉,闻言头也不抬:“那就问问。”
“问了他也不说啊!”老木叹气,“这孩子脸皮薄,逼急了能三天不跟我说话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串子从后院出来,手里拎着个空药篓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门外,脚下一绊,差点摔个跟头。
“瞧见没?”老木用胳膊肘捅了捅小六。
小六终于抬头,看着串子魂不守舍的背影,眯了眯眼:“那就……跟去看看。”
于是那天傍晚,回春堂上演了一出蹩脚的跟踪戏码。
老木打头阵,装模作样地说要去西街买肉;小六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本医书,边走边看;小芽被老木媳妇牵着,说是带她去买糖人;涂山璟则远远跟在最后,手里提了个菜篮子,像是刚采买回来。
一行人稀稀拉拉,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,目光都锁定在前方那个脚步匆匆的串子身上。
串子完全没察觉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。
老木他们躲在巷口,探头往里看。
巷子深处,串子停下脚步。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女子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生得杏眼桃腮,容貌娇艳,只是眉宇间带着风尘里打磨出的世故和疲惫。
“串子哥。”女子轻声唤,声音软得像糯米糍。
串子的脸又红了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“甜、甜儿……”
名叫甜儿的女子走近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串子手里:“天冷了,我给你做了双棉鞋,你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串子捧着布包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眼圈都红了:“甜儿,你……你自己都不容易,还给我做鞋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甜儿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辛酸,“这世上,除了你,也没人值得我费这个心了。”
两人对视着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然后,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,串子忽然上前一步,捧住甜儿的脸,笨拙地吻了下去。
巷口,老木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叫出声。小六一把捂住他的嘴,眼睛却紧紧盯着巷子里的两人。
吻很短暂,却用尽了两个年轻人所有的孤勇和真心。分开时,串子和甜儿的脸都红透了,眼里却亮得像有星星。
“甜儿,”串子握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,“你等着,我一定攒够钱,给你赎身。到时候……到时候我娶你。”
甜儿的眼泪掉了下来,却还在笑:“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巷口,老木挣开小六的手,脸色铁青。他认得那个女子——西街怡红院的桑甜儿,清水镇最有名的青楼姑娘之一。
“胡闹!”老木压低声音,气得浑身发抖,“串子这孩子……怎么能跟、跟那种地方的姑娘……”
“哪种地方?”小六反问,语气平静。
老木被她问得一愣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走吧。”小六转身,“回去再说。”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小芽还懵懵懂懂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两个依偎的身影,眼神有些困惑,又有些……说不清的柔软。
当晚,回春堂的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。
串子跪在堂屋里,头垂得很低。老木坐在上首,脸色阴沉,小六站在窗边,涂山璟安静地立在门口,小芽被老木媳妇带回屋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?”老木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青楼女子!你、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伙子,怎么能……”
“甜儿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串子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“她是被卖进去的!她爹欠了赌债,把她卖了!她、她是个好姑娘!”
“好姑娘会在那种地方?”老木拍桌子。
“那是没办法!”串子吼回去,眼泪掉了下来,“她没得选!可我有的选!我要娶她!我要给她赎身!”
“赎身?”老木气笑了,“你知道怡红院的赎身钱要多少吗?三百两!三百两银子!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数!”
串子不说话了,只是咬着牙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一直沉默的小六忽然开口:“你真想娶她?”
串子重重点头:“想!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!”
小六看了他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行,那就赎。”
老木惊愕地看向她:“小六!你……”
“老木,”小六打断他,“串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,他什么性子,咱们最清楚。他不是冲动,是认真。既然认真,咱们就该帮他。”
“可三百两……”
“想办法凑。”小六语气平淡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医馆还有些积蓄,不够的……我去借。”
串子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小六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通磕了个头:“六哥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老木看着他,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哭得像个傻子,心也软了。他长长叹了口气,挥挥手:“起来吧……既然小六都这么说了,那就……那就想办法吧。”
可办法没那么好想。
回春堂的全部家当,加上小六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,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两出头。离三百两,还差得远。
小六去找了几个相熟的病患借钱,可清水镇多是普通百姓,谁家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。跑了两天,也只凑了三十两。
串子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白天干活也魂不守舍,有次煎药差点把厨房烧了。
那天晚上,他终于忍不住,一个人跑到东街“思归处”买醉。
酒馆里人不多,玱玹正在柜台后擦拭酒具,看到串子跌跌撞撞地进来,眼神微动。
“串子兄弟?”他迎上去,“怎么一个人来喝酒?”
串子已经喝了几杯,眼睛通红,舌头都大了:“轩、轩老板……给我来坛最烈的……不,最便宜的……我没钱……”
玱玹扶他坐下,亲自倒了碗温水递过去:“先喝点水。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
串子看着那碗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本就憋得难受,此刻酒意上头,又面对玱玹温和关切的眼神,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。
他说了甜儿,说了赎身钱,说了回春堂凑不齐钱的窘迫,说了自己有多恨自己没本事。
玱玹静静听着,偶尔递过酒碗,让他喝一口顺顺气。等串子说得差不多了,他才状似无意地问:“小六医师……对这事怎么看?”
“六哥……”串子抹了把脸,“六哥说帮我……可我知道,医馆也没钱……六哥自己……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……”
“小六医师对你很好。”
“六哥对我……像亲弟弟……”串子说着,又灌了口酒,“她总说……她有个哥哥……小时候对她特别好……所以她见不得我们受苦……”
玱玹的手微微一顿:“哥哥?小六医师有兄长?”
“好像有……”串子醉醺醺地摇头,“我也没见过……就听六哥提过一两次……说她哥哥酿的桑葚酒……特别好喝……所以她……她也爱喝桑葚酒……”
桑葚酒。
玱玹的眼神暗了暗。他想起小六来酒馆闹事那天,对小芽喝桑葚酒时那种纵容又怀念的眼神。原来……是因为兄长。
不是小芽。不是那个他以为的、和小芽有共同记忆的“故人”。
只是一段属于玟小六自己的、与兄长有关的回忆。
心里的某个猜测,忽然像泡沫般碎了。玱玹垂下眼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和自嘲。
他居然……居然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,以为能从玟小六身上找到溪儿的线索。
“那小芽姑娘呢?”玱玹重新抬眼,语气依旧温和
“小芽……”串子摇头,“她就是吓着了……那天从酒馆回来,做了好几天噩梦……六哥说是之前被什么吓着了……失忆了嘛……胆子小……”
失忆。
这两个字像针,刺进玱玹心里。他握酒杯的手紧了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失忆?小芽姑娘……不记得以前的事了?”
“不记得……”串子叹气,“六哥捡到她的时候……她眼睛都瞎了……浑身是伤……话都不会说……治了好久才治好眼睛……可脑子……就一直像个小孩子……”
玱玹沉默了。他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,看着自己倒映在酒中的、微微扭曲的脸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失明,重伤,失忆痴傻……
每一条,都像刀子,在他心上来回切割。
如果……如果她真的是溪儿……
不,不能想。现在最重要的是……
“串子兄弟,”玱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甜儿姑娘的赎身钱,我借你。”
串子愣住了,酒都醒了一半:“什、什么?”
“三百两,我借你。”玱玹重复,语气平静,“不要利息,你什么时候有钱了,什么时候还。还不完……就算了。”
“这、这怎么行……”串子结结巴巴,“我们非亲非故的……”
“就当是……交个朋友。”玱玹笑了笑,“而且,我也看不惯怡红院那些做派。好好的姑娘,不该在那儿蹉跎一辈子。”
串子看着他,眼睛又红了,这次是激动的:“轩老板……我、我给你磕头……”
“别。”玱玹扶住他,“真要谢,就好好对甜儿姑娘。让她过上好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串子重重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那天之后,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玱玹亲自出面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竟将赎身钱压到了二百两。他又“借”给串子一百两,加上回春堂凑的一百两,正好够数。
三天后,桑甜儿脱了籍,提着个小包袱,跟着串子回了回春堂。
老木虽然心里还有些疙瘩,可见串子高兴得像个孩子,甜儿又确实温顺懂事,也就没再说什么。回春堂热热闹闹地摆了桌酒,算是给甜儿接风。
可小六却一直很沉默。
她看着甜儿低眉顺眼地给大家添茶倒水,看着串子乐呵呵地围着她转,看着老木媳妇拉着甜儿的手说话,眼神深得像口古井。
晚上,等众人都睡下了,小六敲开了甜儿的房门。
甜儿还没睡,正对着油灯缝补串子的旧衣裳。见小六进来,她连忙起身:“六哥。”
“坐。”小六在桌边坐下,示意她也坐。
甜儿有些忐忑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甜儿,”小六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轩老板……是怎么找到你的?”
甜儿的手猛地一抖,针扎进了指尖,渗出一颗血珠。她脸色白了白,垂下眼,许久,才低声说:“六哥……都知道了?”
“猜到了七八分。”小六看着她,“说吧。说实话,我不怪你。”
甜儿咬着嘴唇,眼泪掉了下来:“是……是轩老板。一个月前,他找到我,说……说让我接近串子,打听回春堂的事。特别是……六哥你,还有小芽姑娘的来历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小六:“可我……我一开始是装的,后来……后来是真的喜欢串子。他是第一个……不嫌我脏,真心对我好的人。六哥,我发誓,我对串子是真心!若我负他,叫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毒誓发得又快又狠,像是早就憋在心里,终于有机会说出来。
小六静静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轩老板还让你做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打听消息。”甜儿抹了把眼泪,“别的没了。他说……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,就帮我赎身,还给我一笔钱,让我远走高飞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甜儿的眼神柔软下来,“现在我不想走了。我想留在回春堂,留在串子身边。六哥,你信我,我再不会做对不起大家的事。那些事……我一个字都没跟轩老板说。”
小六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油灯的光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许久,小六站起身:“睡吧。”
“六哥……”甜儿叫住她,“你……你会告诉串子吗?”
小六回头,看着她惶恐的眼神,最终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但甜儿,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。若是有一天,你负了串子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可未尽之意比明说更可怕。
甜儿重重点头:“我不会。死都不会。”
小六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外,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涂山璟站在廊下,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小六问。
涂山璟点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小六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:“不用。这场戏……咱们陪他们演到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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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子和甜儿的婚礼办得很简单,却很热闹。
回春堂张灯结彩,贴满了红喜字。镇上相熟的人家都来了,连高索都拎着两刀肉来道贺——经过上次的事,他大概也觉得理亏,态度好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