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桑落解前嫌》
清水镇的冬阳难得明媚,暖融融的光线透过回春堂的窗棂,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。老木正蹲在药柜前整理新晒的药材,串子在后院劈柴,麻子和春桃去了镇上采买,小六在里屋给一个患了风寒的老太太施针,小芽则坐在门槛上,抱着一只刚编了一半的竹篮,眼神空茫地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气氛看似与往日无异,可老木心里清楚,自打那天从酒馆回来,小六看东街“思归处”的眼神就变了——那不是厌恶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戒备,像猎户看着山林深处蛰伏的兽。
所以当玱玹出现在回春堂门口时,老木的第一反应是抄起了手边的捣药杵。
但玱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伙计,每人怀里都抱着两坛酒,坛身贴着红纸,纸上写着遒劲的“桑”字。酒坛用麻绳系着,伙计们搬得小心翼翼,坛子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,浓郁的酒香已隐隐透出。
“老木叔。”玱玹站在门槛外,拱手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他今日穿了件简单的靛蓝棉袍,腰间未系玉带,头发也只用了根木簪束起,少了平日那份商贾的矜贵,倒有几分清水镇本地人的质朴。
老木握着捣药杵的手紧了紧,脸色不太好看:“轩老板这是做什么?”
“赔罪。”玱玹语气诚恳,“前些日子,舍妹不懂事,冲撞了回春堂的诸位。这些桑葚酒是我亲手酿的,虽不是什么稀罕物,但胜在醇厚。还请老木叔和诸位赏脸,给我一个赔不是的机会。”
他说着,示意伙计把酒坛搬进院子。八个酒坛在堂屋中央一字排开,红纸映着日光,衬得满室生辉。
老木看着那些酒,又看看玱玹低垂的眼眉,心里的气消了些,但嘴上还是硬:“轩老板客气了。我们小门小户,受不起这么重的礼。”
“老木叔这是不肯原谅?”玱玹抬眼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恳切,“我知道,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弥补不了什么。这酒……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若老木叔还不解气,要打要骂,我都受着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老木倒不好再推拒了。他叹了口气,放下捣药杵:“轩老板言重了。进来坐吧。”
玱玹这才迈过门槛,却没往堂屋里走,而是接过一坛酒,拍开泥封,酒香瞬间喷涌而出,清甜中带着果子的醇厚,还有几味草药的甘洌。
“这桑葚酒我酿了三年,”玱玹倒了两碗,一碗递给老木,一碗自己端着,“用的是辰荣山南麓的野生桑葚,配了当归、枸杞、甘草,温补不伤身。老木叔尝尝。”
老木接过碗,犹豫片刻,还是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果然温润醇厚,甜而不腻,咽下后腹中暖洋洋的,确实好酒。
“如何?”玱玹问。
“好酒。”老木实话实说,脸色又缓和了几分。
“那就好。”玱玹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,“今日老木叔若不嫌弃,我陪您喝几碗。酒喝透了,话也就说开了。”
老木看看他,再看看院子里那几坛酒,最终点了点头:“串子,去炒几个下酒菜!”
这场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日头西斜。
玱玹很能喝,却喝得不急不躁,一碗接一碗,陪着老木聊清水镇的旧事,聊药材的行情,聊酿酒的窍门。他说话时总微微倾身,眼神专注,时不时给老木斟酒,态度恭敬得不像个腰缠万贯的大商人,倒像个虚心求教的后生晚辈。
小六从里屋出来过几次,每次看到堂屋里推杯换盏的两人,眉头都会微微皱起,却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去后院翻了翻晒着的药材,或者给小芽添件衣裳。
小芽一直坐在门槛上,怀里还抱着那个没编完的竹篮。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堂屋,落在玱玹身上,停留片刻,又茫然地移开。那个人的侧脸在酒意微醺中有些模糊,可莫名的,她觉得有几分熟悉——不是相貌,是某种感觉,像深秋午后晒过的棉被,温暖,干燥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“老木叔,”酒过三巡,玱玹的脸颊已泛起红晕,眼神也有些迷离,说话却依然条理清晰,“我自小离家,在外漂泊多年,最知道‘家’的珍贵。回春堂虽不是高门大户,可你们待彼此如至亲,这份情谊,我看了……羡慕。”
他端起碗,碗里的酒晃了晃,溅出几滴:“这一碗,敬回春堂。愿诸位平安喜乐,长长久久。”
说罢,一饮而尽。
老木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活了半辈子,在清水镇看惯了人情冷暖,像玱玹这样放下身段、真心赔罪的,不多见。更何况,人家兄妹虽有些骄纵,但说到底,春桃的事……也确实是个意外。
“轩老板,”老木也端起碗,郑重道,“过去的事,揭过去了。从今往后,咱们还是好邻居。”
“好邻居不够。”玱玹放下碗,眼神诚恳,“若老木叔不嫌弃,我斗胆称您一声‘木兄’。我在这清水镇无亲无故,能认您做个兄长,是我的福分。”
老木愣住了。他看着玱玹,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中真挚的光,心头一热,重重拍了下桌子:“好!那老木我就高攀了!轩老弟!”
“木兄!”
两人又干了一碗。酒意更浓了,话也更多了。从老木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,到玱玹这些年经商的心得,再到清水镇的风土人情……越聊越投机,竟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。
小六站在后门边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粗糙的木纹,眼神深邃。
玱玹的醉态……有点太恰到好处了。说话条理清晰,动作却不稳;眼神迷离,可每次她看过去时,他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,像在观察,像在试探。
他在演戏。演一个诚心赔罪、酒后吐真言的商人。
可目的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化解矛盾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小六的目光落在小芽身上。小芽还坐在门槛上,抱着竹篮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夕阳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她心里一紧。
天色渐暗时,玱玹终于“醉”了。他趴在桌上,嘴里含糊地说着些什么,手边的酒碗倒了,残余的酒液在桌面上蜿蜒流淌。
“轩老弟?轩老弟?”老木推了推他,没反应。
老木自己也喝得有点多,脚步踉跄地站起来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玱玹,挠挠头:“这可咋整……”
“送他回去。”小六走过来,声音平静。
“我一个人扶不动啊……”老木为难。
小六瞥了眼玱玹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:“让小芽帮你。”
“小芽?”老木一愣,“她哪扶得动……”
“扶不动也能搭把手。”小六转身,走到小芽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“小芽,帮老木爷爷送轩老板回家,好不好?”
小芽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眼睛还半闭着:“嗯?”
“送他回家。”小六重复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“就在东街,不远。”
小芽看看小六,又看看堂屋里趴着的玱玹,迟疑地点了点头。
老木没办法,只好架起玱玹一只胳膊,小芽怯生生地扶住另一只。玱玹的个头比老木高,即使“醉”得软绵绵的,也沉得很。两人一左一右,踉踉跄跄地走出回春堂,踏上暮色笼罩的街道。
小六站在门口,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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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很静,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两侧的屋檐下已陆续亮起灯。老木架着玱玹,走得吃力,额上冒出细汗。小芽更是吃力,她本就瘦小,玱玹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,她咬着牙,脸涨得通红,却一声不吭。
玱玹闭着眼,呼吸均匀绵长,似乎真的醉得不省人事。可他的感知却异常清醒——他能感觉到小芽纤细的手臂在微微颤抖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干净气息,能听到她压抑的、细碎的喘息。
太近了。近到他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,能看清她颈侧那两个淡得几乎看不见、却在他记忆中异常清晰的齿痕。
相柳……
玱玹的牙关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那日探子回报,说相柳在辰荣山受伤后去了回春堂,之后小芽就变得异常。他原本只是怀疑,可此刻近距离感受到小芽的气息,感受到她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相柳的妖力残留……
几乎可以确定了。
那个九头妖,真的对小芽下了手。吸血,留痕,甚至可能……留下了更深的烙印。
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中翻涌,几乎要冲破“醉意”的伪装。可玱玹忍住了。他继续闭着眼,任由身体被架着前行,每一步都踏在理智与情感的刀刃上。
“小芽啊,”老木喘着气开口,“累不累?累就说,咱们歇会儿。”
“不、不累。”小芽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喘息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老木叹气,又看向“昏迷”的玱玹,嘟囔道,“轩老弟看着文文弱弱,没想到还挺沉。”
小芽没接话,只是咬着牙继续走。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玱玹垂下的侧脸上,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紧闭的眼,挺直的鼻梁,紧抿的唇。
真的很熟悉。
不是相貌,是……感觉。好像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,这样闭着眼靠在她肩上,呼吸带着酒气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是谁呢?
小芽努力地想,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,和一些零碎的、抓不住的画面——红色的花,晃动的秋千,谁的笑声很清脆,谁的手很温暖……
她摇摇头,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,专注于脚下的路。
东街很快就到了。“思归处”酒馆的灯笼已经亮起,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。海棠正站在门口张望,看到老木和小芽架着玱玹回来,脸色一变,快步迎上来。
“掌柜的这是……”
“喝多了,”老木喘着粗气,“快,搭把手。”
海棠连忙接过玱玹,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,一个人就将玱玹稳稳扶住。老木松了口气,揉着酸痛的胳膊,小芽则低着头,悄悄活动着发麻的手臂。
“多谢二位送掌柜的回来。”海棠语气客气,眼神却警惕地在小芽身上扫过。
“邻里之间,应该的。”老木摆摆手,“那我们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送二位。”
“不用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老木拉着小芽转身,“走了啊。”
海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直到两人消失在街角,才扶着玱玹进了酒馆,小心地将他安置在二楼的卧房床上。
门关上的瞬间,床上的“醉汉”睁开了眼睛。
眼底一片清明,哪有半分醉意。
玱玹坐起身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暮色已深,街道上行人稀少,昏黄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看到老木和小芽的背影——老木走得慢,大概是酒劲上来了,脚步有些虚浮;小芽走在他身边,不时伸手扶一下。
两人的身影转过街角,消失在视线中。
玱玹却依然站在窗前,许久未动。
掌心里还残留着小芽手臂的温度——纤细,脆弱,微微发抖,却固执地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。那股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气息,仿佛还萦绕在鼻尖。
他想起小芽颈侧的齿痕,想起她醉酒时无意识的呢喃,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茫然而又隐约熟悉的眼神……
还有刚才,扶着他走路时,她压抑的喘息,她咬紧的牙关,她偶尔落在他脸上那种困惑的、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的目光。
太像了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神态,都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在凤凰树下荡秋千、会捉弄他、会问他“大人们为了权力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幸福,他们甘心吗”的少女。
如果她真的是溪儿……
如果这三百年,她真的经历了那些苦难……
玱玹的手紧紧握住窗棂,木质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呻吟。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愧疚,悔恨,愤怒,心疼……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、碰撞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该怎么做?直接相认?可如果她根本不记得,或者……不愿记得呢?
他该保护她?可他现在连自己都如履薄冰,拿什么保护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