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尘嚣如沸》
清水镇的市集总是热闹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,蒸腾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。春桃挽着篮子,篮里装着刚买的布料和绣线——麻子说想换一床新被面,她打算亲手绣一对鸳鸯。
她走得急,心里盘算着花样,没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一行人。
“让开!”一声娇叱响起时,春桃已经收不住脚,与来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呀——”春桃踉跄后退,手里的篮子脱手,新买的红染料汁泼洒出来,不偏不倚溅在了对面那鹅黄衣裙的少女身上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春桃呆住了,看着眼前少女华美衣裙上那一片刺目的红渍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她认得这少女——东街酒馆轩老板的妹妹阿念,镇上人都说她骄纵得很,连她哥哥都管不住。
“你、你瞎了眼吗?!”阿念的声音尖利起来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春桃慌忙掏出手帕想帮她擦,却被阿念一巴掌拍开。
“滚开!脏死了!”阿念嫌恶地后退,仿佛春桃是什么污秽之物。她身边的侍女海棠立刻上前,将春桃推开。
春桃没站稳,跌坐在地,手掌擦破了皮。周围的摊贩和行人停下动作,目光汇聚过来,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那不是回春堂麻子的媳妇吗?”
“撞上硬茬了……”
“这阿念姑娘可不好惹……”
阿念看着自己裙上的污渍,越看越气。她这身衣裳是皓翎最好的云锦,绣工精细,价值不菲,如今被这粗鄙村妇毁了。更可气的是,这村妇还是回春堂的人——那个玟小六手下的人。
“海棠,”阿念的声音冷下来,“去,把她的篮子踩烂。”
“是。”海棠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抬脚就要踩。
“住手!”一声怒吼从人群外传来。
老木和串子挤开人群冲了进来。老木扶起春桃,串子挡在海棠面前,脸色涨红:“你们、你们凭什么欺负人?!”
“凭什么?”阿念冷笑,“就凭她弄脏了我的衣裳!这料子你们一辈子都赔不起!”
老木看着阿念衣裙上的红渍,又看看春桃擦破的手,压下怒火,拱手道:“阿念姑娘,春桃是不小心,我们赔,一定赔。您这身衣裳多少钱,我们……”
“赔?”阿念打断他,眼神轻蔑,“你们拿什么赔?就回春堂那点破烂家当?我告诉你们,今天这事没完!”
她环视四周,声音提高:“都听着!这回春堂的人,粗鄙无礼,弄脏了我的衣裳还敢顶嘴!从今往后,谁要是再去回春堂看病,就是跟我阿念过不去!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。清水镇的人大多怕事,阿念兄妹虽是新来的,可那排场气度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没人愿意为了回春堂得罪他们。
老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串子气得拳头紧握,却被老木死死拉住。
就在这时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:“哟,这么热闹?”
人群分开,玟小六慢悠悠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烧饼。她先看了看春桃的手,又看了看阿念的裙子,最后目光落在海棠身上,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阿念姑娘,”小六咬了口烧饼,嚼了几下才继续说,“小孩子撞一下,多大点事。衣裳脏了洗洗就是,何必动气?”
“洗?”阿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?沾了这劣质染料,根本洗不掉!”
“洗不掉就再做一件呗。”小六耸耸肩,“要不这样,您把衣裳脱下来,我帮您想办法弄干净,保证跟新的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轻佻,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阿念的脸彻底黑了。
“玟小六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她指着小六的鼻子,“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,我让你回春堂在清水镇待不下去!”
小六脸上的笑容淡了。她咽下最后一口烧饼,拍拍手上的碎屑,走到阿念面前。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。
“交代?”小六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,“阿念姑娘想要什么交代?”
“让她跪下,给我磕三个头。”阿念指着春桃,“再把我的衣裳钱赔了,一百两银子,一分不能少。”
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一百两,够清水镇普通人家过十年。
春桃的脸煞白,老木和串子气得浑身发抖。只有小六,依然平静。
“磕头不行。”小六说,“春桃现在是我徒弟媳妇,她跪了,就是回春堂跪了。回春堂的膝盖,还没那么软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办。”阿念抱臂冷笑,“要么让她跪,要么,我今天就让海棠好好‘教教’你们,什么叫规矩!”
话音未落,海棠已经动了。她手指结印,一道淡蓝色的灵力如鞭子般甩出,直抽向老木和串子!
那是低阶的束缚术,不会要命,却能让人当众出丑——灵力鞭会缠住人,把人像陀螺一样抽得原地打转,直到施术者满意为止。
老木和串子只是凡人,根本躲不开。眼看鞭子就要抽到身上——
鞭子忽然散了。
像被风吹散的烟,无声无息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海棠一愣,手中印诀再结,又一鞭甩出。这次鞭子刚成形,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,再次溃散。
“怎么回事?”阿念皱眉。
海棠的脸色凝重起来。她看向四周,目光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。人群中有几个修士打扮的,但灵力波动都很微弱,不可能无声无息破掉她的法术。
除非……有高阶神族在场,而且刻意隐藏了气息。
海棠的目光最终落在小六身上。小六正低头拍着衣袖上的饼屑,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。可海棠敏锐地察觉到,小六的指尖有极细微的动作——她在下毒。
就在海棠看向小六的瞬间,小六的手指轻轻一弹。无色无味的粉末随风飘散,沾在海棠的手腕上。
海棠毫无所觉。她只当是哪个路过的高阶神族多管闲事,不愿深究,转头对阿念低声道:“小姐,此地不宜久留。先回去,从长计议。”
阿念虽然骄纵,却不傻。她看出海棠的忌惮,虽心有不甘,还是咬牙道:“好,今天算你们走运!但这笔账,我记下了!”
她狠狠瞪了小六一眼,转身带着侍女离去。围观的群众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
老木扶着还在发抖的春桃,串子捡起被踩扁的篮子,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“先回去。”小六平静地说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回春堂里,气氛压抑。
春桃坐在屋里抹眼泪,麻子从外面回来听说此事,气得要去找阿念拼命,被老木死死拉住。串子一边骂一边收拾被踩烂的绣线,老木媳妇在厨房默默烧水。
小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。那是海棠的解药——她下的毒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,到时海棠的手腕会溃烂流脓,除非用特制的解药,否则那只手就废了。
她本不想用这么狠的毒,但阿念的嚣张和老木串子险些受辱的画面,让她压不住那股戾气。
“小六,”老木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……是十七出手的吧?”
小六抬眼。
“我看得清楚,”老木的眼神复杂,“海棠第二次施法时,十七就站在人群后面。虽然他动都没动,可海棠的法术一碰到他就散了。这绝不是低等神族能做到的。”
小六沉默。她知道老木说得对。刚才那种情况,能无声无息破除海棠法术的,在场的只有叶十七。可她也知道,叶十七不愿暴露身份。
“老木,”小六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。十七不想说,我们就别问。”
“可如果他真是高等神族,藏在咱们这小医馆,到底图什么?”老木的眉头紧锁,“我是担心……担心他另有所图,或者会给回春堂招来祸事。”
小六握紧了瓷瓶。老木的担忧,她何尝没有?只是这六年的相处,叶十七的沉默守护,让她本能地选择相信。
“我相信他。”小六最终说,“至少,他不会害我们。”
老木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他转身去后院安抚麻子夫妇,留下小六一个人在堂屋。
夕阳西斜,将屋子染成一片昏黄。小六望着手中的瓷瓶,眼神深沉。她在等——等阿念他们找上门来。海棠中的毒不致命,但发作时的痛苦足以让人崩溃。以阿念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天色将黑时,酒馆的人来了。
不是阿念,是玱玹。
他独自一人走进回春堂,依旧是一身墨青长衫,气度从容。可小六看得出,他眼底有压抑的怒意。
“小六医师,”玱玹拱手,礼节周全,语气却冷,“舍妹的侍女海棠,今日从市集回来后手腕溃烂,痛苦不堪。医师可知是怎么回事?”
小六把玩着瓷瓶,漫不经心道:“哦?手腕溃烂?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“医师何必装糊涂。”玱玹上前一步,“海棠说,今日只在市集与人冲突,之后手腕就出现异样。而当时在场的,只有医师擅长用毒。”
“擅长用毒?”小六笑了,“轩老板这话说的,我可是医师,只会救人,不会害人。”
“那就请医师救救海棠。”玱玹盯着她,“需要什么报酬,尽管开口。”
小六放下瓷瓶,站起身,走到玱玹面前。两人身高相仿,目光平视。
“报酬我不要。”小六说,“我只要阿念姑娘亲自来,给春桃、老木、串子道个歉。道了歉,解药我双手奉上。”
玱玹的眉头皱起:“小六医师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阿念年纪小,不懂事,我代她道歉,可以加倍赔偿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小六打断他,“我要她亲自来,亲口道歉。否则,海棠的手就等着烂掉吧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堂屋里的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两头对峙的兽。
许久,玱玹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:“医师非要如此?”
“非要如此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用强呢?”玱玹的手缓缓抬起,掌心有灵力开始凝聚。
小六的心提了起来。她不怕玱玹用强——她早已在堂屋里布下了毒阵,只要玱玹敢动手,毒阵就会启动。但她真正指望的,是叶十七。
以叶十七的实力,挡住玱玹不成问题。只要叶十七出现,她就能逼玱玹让步。
可她等了片刻,叶十七没有出现。
后院静悄悄的,连老木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叶十七的房间窗户黑着,他不在。
小六的心沉了下去。关键时刻,叶十七消失了。是不愿暴露身份,还是……根本不在乎回春堂的死活?
“看来,医师的帮手不在。”玱玹显然也察觉到了,掌心的灵力更盛,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抬手,一道青光直射小六面门!
小六咬牙,正要启动毒阵——
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后门冲了进来,挡在小六面前!
“住手!”
是小芽。
她张开双臂,像只护崽的母鸡,把小六挡在身后。小姑娘脸色苍白,身子还在发抖,可眼神却异常坚定,直直瞪着玱玹。
玱玹的手顿住了。他看着小芽,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,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。这眼神……太像了,像极了小时候的溪儿,每次做错事被训,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样子。
“小芽,让开。”小六想把她拉到身后,小芽却不肯动。
“不许伤害六哥!”小芽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一字一句,“是那个姐姐不对!她撞了春桃姐姐,还让人打老木爷爷和串子哥哥!她应该道歉!”
玱玹沉默地看着她,掌心的灵力渐渐散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阿念扶着脸色惨白、手腕缠着绷带的海棠走了进来,一进门就尖声道:“哥哥!跟她废什么话!把解药抢过来就是了!”
“阿念,”玱玹转身,声音严厉,“道歉。”
“什么?!”阿念瞪大眼睛,“凭什么要我道歉?!是那个村妇先撞我的!”
“我再说一次,”玱玹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道歉。否则海棠的手就废了,你也别想我再帮你。”
阿念的脸色变了又变。她看着海棠痛苦的样子,又看看玱玹冰冷的眼神,最终咬着牙,转向小六和春桃的方向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对、不、起。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毫无诚意。但小六知道,这已经是极限了。
她拿出瓷瓶,扔给玱玹:“外敷,一日三次,三日后可愈。”
玱玹接过解药,深深看了小六一眼,又看了小芽一眼,转身带着阿念和海棠离去。
回春堂重新恢复了安静。老木他们从后院出来,脸色复杂。春桃拉着小芽的手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小芽,谢谢你……”
小芽摇摇头,转身扑进小六怀里。
小六抱着她,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。她抬头望向叶十七房间的方向,窗户依然黑着,人依然不在。
失望像冰冷的潮水,漫过心头。
她竟然…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开始依赖叶十七了。依赖他的保护,依赖他在关键时刻会出现。可当真正需要他的时候,他却不见了。
这种依赖,太危险了。她玟小六流浪三百年,早就该明白,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最终只会换来失望。
“六哥?”小芽仰起脸,看着她。
小六低头,对上小芽清澈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。
“六哥,你还有我呢。”小芽小声说,手臂搂紧小六的腰,“我会保护六哥的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像暖流,融化了心底的冰寒。
小六紧紧抱住小芽,闭上眼睛。
是啊,她还有小芽。这个她捡回来、治好了眼睛、一点一点教她认字说话的妹妹。虽然痴傻,虽然弱小,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。
这就够了
至于叶十七……他有他的秘密,她有她的路。从今往后,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。
夜更深了。小六哄睡了小芽,独自坐在堂屋里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独而坚定。
后院的柴房门轻轻开了,叶十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。他的衣角沾着夜露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六哥。”他轻声唤。
小六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:“去哪儿了?”
“山里。”叶十七走到她身边,“采几味夜露才能采的药。”
很合理的解释。可小六知道,这只是借口。叶十七是察觉到她的计划,故意避开,不愿在玱玹面前暴露身份。
她该生气吗?该质问吗?
可最终,她只是淡淡地说:“下次出门,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叶十七应下,顿了顿,“今天的事……抱歉。”
“没什么好抱歉的。”小六站起身,吹灭蜡烛,“各人有各人的选择。我累了,去睡了。”
她转身回房,没有再看叶十七一眼。
黑暗中,叶十七独自站在堂屋里,许久未动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将他温润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,也照出了他眼中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痛楚。
他知道小六失望了。可他没办法解释——今天玱玹来的时候,他确实在。但他不能出手。一旦在玱玹面前暴露灵力,他的身份就瞒不住了。而他的身份一旦暴露,会给回春堂带来灭顶之灾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有些痛,只能一个人咽。
窗外,夜风呜咽,像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心事。
而在酒馆二楼的房间里,玱玹将解药递给海棠后,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回春堂的方向。
阿念还在旁边抱怨:“哥哥,你为什么要我道歉?那个玟小六算什么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玱玹打断她,声音疲惫,“阿念,你该长大了。这不是皓翎王宫,不是所有人都要让着你。”
阿念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到,愣愣地看着他。
玱玹转过身,眼神复杂:“今天挡在小六面前的那个女孩……你看清了吗?”
“那个傻子?”阿念撇嘴,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她不是傻子。”玱玹低声说,“至少,她的眼神不是。”
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执拗,像一根刺,扎进他心里。让他想起朝云峰的凤凰树,想起树下荡秋千的两个少女,想起其中一个总是捉弄他,却会在别人欺负他时第一个冲出来的身影。
“溪儿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如果小芽真的是溪儿,那她这三百年的遭遇,她如今的痴傻,她所经历的一切……是谁造成的?而他又做了什么?他在皓翎为质,争权夺利,却连她在哪里、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。
愧疚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将他淹没。
房间里只剩下玱玹一人。他走到桌边,打开一个木匣。匣子里是一朵已经干枯的若木花,花瓣失去了鲜活的光泽,却依然保留着最后的形状。
母亲的话犹在耳边:“若遇到心爱的姑娘,就把这花送给她。”
可他心爱的姑娘,可能就在眼前,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,隔着失忆的屏障,隔着权谋的算计。
他该如何送出手?又该如何告诉她,这三百年,他从未忘记?
夜风吹开窗户,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曳。玱玹拿起若木花,轻轻摩挲着枯黄的花瓣,眼神在烛光中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