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妆映雪》
麻子和春桃的婚礼,终究是办成了。
回春堂上下忙活了整整一个月——老木带着麻子和串子把医馆里外粉刷一新,小六拿出了压箱底的积蓄置办聘礼,叶十七默默刻了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木梳,连小芽都编了一对红双喜字竹篮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,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婚礼这日,清水镇难得放晴。冬日的阳光苍白却温暖,照在回春堂门前贴的大红喜字上,映出一片喜气洋洋的光晕。
麻子穿着崭新的红色喜服,紧张得同手同脚。春桃穿着绣了并蒂莲的嫁衣,盖着红盖头,由高索牵着跨进回春堂的门槛时,围观的镇民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老木担任司仪,声音洪亮,眼圈却有些红。他和小六坐在堂屋上首,以“父母”身份受了新人的礼。小六难得穿了件整齐的靛蓝长衫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坐姿依然随意,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,手里还把玩着一个药囊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麻子和春桃跪下磕头时,小六的嘴角微微扬起。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——麻子憨厚老实,春桃温柔贤惠,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,寿命不过百年,却有着最质朴的真心。
这样的感情,在神族漫长的生命里,反倒成了奢侈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新人面对面行礼时,小六的目光越过他们,看向堂屋外。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,镇上的乡亲们吃得正欢。串子在帮忙倒酒,老木媳妇(刚过门没多久的寡妇,经小六撮合与老木成了亲)在厨房忙活,叶十七安静地站在廊下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角落的小芽。
小芽今天也穿了件红色的新袄子,衬得小脸白里透红。她好奇地看着满院的热闹,眼睛亮晶晶的,偶尔还会跟着笑。可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院门时,笑容忽然僵住了。
院门外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一袭素白衣袍,白发如雪,面容被银白面具遮住大半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与满院的喜庆红形成刺眼的反差。周围的喧闹仿佛在他身周凝固了,连阳光都像是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那片阴影。
相柳。
小六的心猛地一沉。手中的药囊被捏得变了形。
院中的气氛也微妙地变了。一些眼尖的镇民看到了门口的白发男子,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。麻子掀开春桃的盖头,正要去敬酒,也察觉到了不对,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院门,脸色一白。
“继续。”小六站起身,语气平静,脸上甚至扯出一个笑容,“麻子,带春桃去敬酒。老木,招呼乡亲们吃好喝好。”
她走下堂屋,穿过院子,走到相柳面前。两人隔着门槛对视——一个笑容满面却眼神警惕,一个面无表情却气势迫人。
“相柳大人,”小六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院里人听见,“今日是我徒弟大喜的日子,既然来了,不如进来喝杯喜酒?”
相柳冰蓝色的竖瞳透过面具看着她,半晌,才淡淡道:“不必。我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也该喝杯茶。”小六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院里人多,我们去后屋坐坐?”
这话既是邀请,也是警告——后屋清静,有事去那里说,别在婚礼上闹。
相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:“也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屋。经过院子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。小芽盯着相柳的白发和背影,眉头皱得紧紧的,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。
后屋是小六平日配药的地方,药香浓郁。小六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“相柳大人大驾光临,有何指教?”她开门见山。
相柳在药架前站定,随手拿起一株晾干的草药,在指尖转了转:“来看看,能让我的坐骑中毒、敢对我下药的人,平日里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那您看到了。”小六倒了杯茶,递过去,“我就是个普通医师,给徒弟办个婚事,图个热闹。”
相柳接过茶杯,却不喝,只是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小六:“神族寿数漫长,动辄千年。凡人不过百年光景,如朝露夕霞。你为何执着于与这些朝生暮死之物相伴?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讨论天气,可话里的讥讽却如冰锥般尖锐。
小六笑了,笑容里有种玩世不恭的意味:“大人这话说的。神族活得久,不代表就不会寂寞。我呀,就是寂寞,才养了这么一院子闲人,看着热闹。”
“寂寞?”相柳重复这个词,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讥诮,“所以你才在清水镇隐姓埋名,假装凡人,过着这种……琐碎平庸的日子?”
“平庸有平庸的好。”小六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也倒了杯茶,“至少不用打打杀杀,不用算计人心,不用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相柳,“不用像大人这样,连喝杯茶都要防着有没有毒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中的茶杯忽然脱手,茶水泼向相柳面门!
那不是普通的茶水——在递茶时,小六的指甲已悄然弹入几粒无色无味的药粉。那是她特制的“锁灵散”,能暂时封印灵力,对神族尤其有效。她计算好了时机,算好了角度,这一泼,就算相柳能躲开大半,也总会沾上一些。
可相柳没躲。
他甚至动都没动,任由那带着剧毒的茶水泼在脸上、身上。茶水顺着银白面具的边缘滴落,在素白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小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下一刻,她看见相柳抬手,抹去脸上的茶水。指尖沾到的液体迅速蒸发,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,被他吸入鼻中。冰蓝色的竖瞳在面具后微微眯起,竟像是……享受?
“锁灵散,”相柳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愉悦,“用的是幽冥鬼草、蚀骨花、还有……三百年以上的寒冰蟾酥?配方不错,可惜——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一缕黑色的雾气从掌心升起,盘旋着,渐渐凝成一颗小小的、晶莹如黑水晶的珠子。
“——毒这种东西,对我来说,越是强烈,越是大补。”
小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看着那颗黑色的毒珠在相柳掌心转动,看着相柳轻轻一握,毒珠碎裂,化作更精纯的黑气被他吸收。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,可她分明感觉到,相柳身上的灵力波动,比刚才强了一丝。
“你……”小六喉咙发干,“你能以毒为食?”
“九头妖相柳,百毒不侵,以毒炼体。”相柳放下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的毒,很纯。下次可以多放点。”
小六沉默了。她盯着相柳,脑中飞快运转。百毒不侵,以毒炼体——这样的体质,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抗毒”能形容。这意味着,她所有用毒的手段,在相柳面前都是无效的,甚至可能反过来增强他的实力。
难怪那天在山谷,她的迷魂散对毛球效果甚微。难怪他敢直接喝下她递的茶。
“所以,”小六深吸一口气,重新露出笑容,“大人今天是来示威的?告诉我,我在你面前毫无还手之力?”
“不。”相柳转身,看向窗外。院子里,婚礼还在继续,麻子和春桃正在给乡亲们敬酒,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“我是来看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为了几个凡人,甘愿受制于我。”
小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她看到老木拍着麻子的肩膀哈哈大笑,看到串子被灌得满脸通红,看到叶十七不知何时走到了小芽身边,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,小芽仰着脸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她还看到,院角的梅树果然开花了——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冬日的苍白里格外醒目,像血,又像火。
“受制?”小六轻笑,“大人说笑了。我答应为你配药,是因为那笔交易划算。我需要药材,你需要药师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相柳回头,冰蓝色的竖瞳锁定她,“那你刚才下毒,又是为什么?”
小六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自然:“试试大人的深浅罢了。毕竟要长期合作,总得知道合作伙伴的底细。”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相柳走近一步,身上的压迫感瞬间增强,“但我提醒你,玟小六。我不管你是真医师还是假医师,不管你为什么藏在清水镇,也不管你那些‘家人’是真是假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低,冰冷如刀:“只要你好好配药,他们就能平安喜乐地过日子。但若你敢耍花样,或者……敢把不该说的人引来清水镇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可未尽之意比明说更令人胆寒。
小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脸上却笑容不变:“大人放心,我这个人最怕麻烦。清水镇很好,回春堂很好,我不会自找麻烦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后屋的药香、前院的喧闹、窗外的梅香,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只有两道目光在无声交锋——一道警惕戒备,一道冰冷审视。
许久,相柳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每月十五,我会派人来取药。需要什么药材,列单子。”他推门前,顿了顿,“另外,看好你那个妹妹。她最近……梦似乎有点多。”
小六的心猛地一跳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相柳没有回答,推门而出。
小六追出去时,相柳已经不见了。院子里一切如常,婚礼还在热闹地进行,仿佛刚才那个白衣白发的男子从未出现过。只有小芽坐在梅树下,望着院门的方向,眼神茫然。
“小芽?”小六走过去。
小芽转过头,眼神还有些恍惚:“六哥……刚才那个白头发的人,我好像……在哪里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见过?”小六蹲下身,轻声问。
小芽努力想了想,眉头越皱越紧:“想不起来……只记得,很冷,下着雪,还有……血的味道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神开始涣散。小六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。
“不想了。”小六将她揽进怀里,“今天是麻子哥哥大喜的日子,我们去吃喜糖,好不好?”
小芽点点头,靠在小六肩上,可眼睛还望着院门。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几片红梅花瓣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飘远。
婚礼一直持续到傍晚。麻子和春桃被送进洞房时,镇上的年轻人还在闹。老木喝多了,拉着串子絮絮叨叨说当年的事。叶十七帮着收拾残局,动作利落安静。
小六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那株红梅。夕阳的余晖给花瓣镀上一层金边,美得不真实。
相柳的话在脑中回响——“她最近梦似乎有点多。”
他知道小芽在做梦。他不仅知道,还似乎……很在意。
为什么?一个九头妖,为什么会关注一个痴傻少女的梦境?
除非……那些梦与他有关。
小六想起小芽描述过的梦境:冰原,风雪,血腥味。还有今天她说的——白头发的人,很冷,下着雪。
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。难道小芽失忆前,就认识相柳?甚至……她身上的伤、她的失明、她的痴傻,会不会与相柳有关?
不,不对。如果相柳是加害者,他不会放她们离开,更不会在意小芽的梦境。可如果他是……别的什么呢?
小六越想越乱。她抬头看向二楼——小芽的房间窗户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少女安静的剪影。叶十七端着药碗上楼,敲门,进去,背影在窗纸上与少女的剪影重叠。
那个总是不言不语的叶十七,那个身份成谜、实力深不可测的叶十七,他对小芽的保护,又是因为什么?
回春堂这个小小的院落,看似平静,却藏着太多秘密。而她玟小六,本想在这里隐姓埋名,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,却不料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。
“六哥,”叶十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小芽睡了。”
小六回头,看着月光下温润如玉的男子。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温和,可小六知道,这温和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十七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小芽想起了过去,你希望她想起来吗?”
叶十七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,扬起他鬓边的碎发。
“我希望她快乐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如果记起过去能让她快乐,那就记起。如果记起只会让她痛苦,那我宁愿她永远是小芽。”
很狡猾的回答,却也是真心话。
小六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她转身走向屋里,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。
“十七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将来发生什么,”小六没有回头,“护好小芽。”
“我会。”叶十七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。
小六推门进屋。门关上,将月光和夜色关在门外。
院子里,叶十七独自站着,仰头看向小芽房间的窗户。灯光已经熄了,少女应该已经睡熟。可他知道,今夜,她很可能又会做梦——梦见冰原,梦见风雪,梦见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。
而他所能做的,只有守在这里,像过去六年一样,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哪怕他知道,封印终将破碎,记忆终将归来。
哪怕他知道,当那一天到来时,现在的一切平静,都将不复存在。
夜更深了。清水镇沉入梦乡,连狗吠都渐渐停歇。只有回春堂院角的红梅,在月光下静静绽放,幽香浮动,像是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往事。
而在辰荣山深处,相柳站在山巅,望着清水镇的方向。
毛球落在他肩头,轻轻蹭了蹭他的脸。
“主人,您今天为何要去那场婚礼?”毛球用神识问。
相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院中那片刺眼的红,想起玟小六故作轻松的笑容,想起梅树下那个眼神茫然的少女。
也想起很多年前,冰原上,那个失明的少女将最后一点食物和草药推到他面前时,说的那句:“痛的时候,人就不会想做坏事了。”
可这三百年,他做了多少“坏事”呢?
数不清了。
“毛球,”相柳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一条命,该怎么还?”
毛球歪了歪头“救她一次?”
“如果她已经忘了呢?”
“那就护她一世。”毛球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相柳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微光。他抬手,掌心升起一缕黑色的雾气——那是今天从玟小六的毒茶中提炼的精粹。雾气盘旋着,渐渐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,比之前那颗更晶莹,更纯粹。
他将黑珠握在掌心,感受着其中磅礴的毒性被转化为精纯的灵力,滋养着九头妖身。
毒越强,他越强。
可有些东西,是毒解不了,力量也换不回的。
比如那个冰原上失明少女的信任。
“走吧。”相柳转身,白发在月光下如流银泻地,“该去练兵了。”
他踏着月色下山,身影渐渐融入黑暗。而在他的神识深处,冰原的画面与今日婚礼的红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情绪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还那条命。
但至少,在还清之前,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。
哪怕那个“任何人”,包括他自己。
夜色苍茫,山风呼啸。命运的长河继续奔流,将所有人的故事裹挟向前,奔向未知的彼岸。
而清水镇回春堂里,小芽在睡梦中皱紧了眉。
她又梦见了冰原。
这一次,梦更清晰了——她看见自己赤脚走在雪地上,看见自己怀里抱着几块干饼和一捆草药,看见雪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。
还看见,当她放下饼和草药时,那个人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。
像极寒之地的冰川。
像她今天在婚礼上看见的那个白发人的眼睛。
梦境深处,一个声音轻轻响起,分不清是记忆的回响,还是潜意识的低语:
“谢谢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梦中的小芽张开嘴,想回答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有漫天的风雪,呼啸着,将一切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