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北风后,镇外河面结了薄冰,屋檐下挂起了冰凌。回春堂的炉火烧得旺,小芽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炉边,手指冻得通红,却还在专心编一只竹篮。篮子的图案很特别——不是常见的花草鸟兽,而是一片连绵的山峦,山间隐约有楼阁飞檐。
“小芽编的是什么?”叶十七端着药碗走过来,温声问。
小芽抬起头,眼神有些茫然:“不知道……就是觉得,该这么编。”
叶十七的目光在那山峦图案上停留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放下药碗,拿起一件刚缝好的兔毛斗篷披在小芽肩上:“天冷,多穿点。”
小芽乖乖任他系好带子,忽然小声说:“十七哥哥,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到……很高的山,山上有很多很多花,红色的,像火一样。”小芽努力描述着,眉头微皱,“有人在花树下荡秋千,笑得很开心。我也在笑,可是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。”
叶十七的手顿了顿,系带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蹲下身,与小芽平视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:“还梦到什么了?”
“还梦到……有人叫我‘溪儿’。”小芽的眼神更加困惑,“可是我不叫溪儿,我叫小芽,对吗?”
叶十七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疼。他抬手,想揉揉小芽的头发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对,你是小芽。梦都是假的,别多想。”
小芽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低头继续编篮子。炉火映在她清澈的眼睛里,跳动着温暖的光。
而此时的东街,“思归处”酒馆二楼雅间里,玱玹正对着一盘残棋独酌。
窗外飘着细雪,将清水镇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。酒是镇上最好的杏花酿,入口绵柔,后劲却足。玱玹一杯接一杯地喝,眼神却越来越清明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是一局进行到中盘的厮杀。白子势大,黑子虽处劣势,却有几处暗藏杀机的埋伏。玱玹执黑,迟迟未落子。
门被轻轻推开,阿念端着托盘进来,见他还在喝酒,眉头皱起:“哥哥,你从早上喝到现在了。”
“坐。”玱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语气如常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阿念放下托盘,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——显然不是清水镇能做出来的。她在玱玹对面坐下,看着棋盘,又看看他:“这棋有什么好看的?你都看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棋如人生。”玱玹淡淡道,终于落下一子,精准地刺入白棋腹地,“你看,这黑子看似陷入重围,但只要在这里点上一子,整局棋就活了。”
阿念对棋道一知半解,只顺着他的话问:“那白棋怎么办?”
“白棋?”玱玹轻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白棋太贪,想吃掉整条大龙,却忘了自己的根基也不稳。这时候如果分兵去救,黑子就能趁机做活;如果不救,黑子这一子就能反杀。”
他说着,又喝了一杯酒。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回甘,像极了这些年他在皓翎为质的滋味——表面温和顺从,内里却时刻算计着如何翻盘。
“哥哥,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喝酒。”阿念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是不是……还在想小夭姐姐和涂山溪?”
玱玹执杯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抬眼看向阿念,这个被他当作妹妹疼爱的堂妹,这个皓翎王捧在手心的公主。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——喜欢就是喜欢,不高兴就是不高兴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有时候玱玹会想,如果他也像阿念这样,生在太平盛世,受尽宠爱,是不是也能活得如此简单?
“阿念,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放柔了些,“你说,清水镇的梅花该开了吧?”
阿念愣了愣:“梅花?清水镇有梅花吗?我没见过。”
“有的。”玱玹看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在镇子最西边,有户人家的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梅。这个时候,该开花了。”
他记得小时候,朝云峰的凤凰花开得热烈如火,涂山溪却总说凤凰花太艳,不如梅花清雅。有一次她偷偷溜下山,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枝白梅回来,插在玉瓶里,摆在凤凰树下。
“玱玹你看,”那时的溪儿举着梅枝,眼睛亮晶晶的,“红的花,白的花,配在一起才好看。就像……就像你和我和小夭,我们三个在一起,才是最好的。”
小夭在旁边荡秋千,闻言笑着回头:“溪儿你又乱折花,当心被王爷爷骂!”
“王爷爷才舍不得骂我。”溪儿吐吐舌头,跑到玱玹身边,将梅枝塞进他手里,“送你。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,记得在院子里种满梅花,到时候我和小夭去找你玩,就能赏梅花了。”
玱玹接过梅枝,梅香清冷,沁人心脾。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两个少女,心里满是暖意:“好,等我有了自己的地方,一定种满梅花。”
“拉钩!”溪儿伸出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玱玹勾住她的手指,两人的拇指郑重地按在一起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三百年?还是更久?时间模糊了记忆,可那枝白梅的香气,那勾在一起的小指的温度,却清晰如昨。
“哥哥?”阿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玱玹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松开手,掌心里是几道月牙形的红痕。
“没事。”他重新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只是想起些旧事。”
阿念咬了咬嘴唇,终于鼓起勇气问:“哥哥,如果……如果你找到了小夭姐姐和涂山溪,你还会回皓翎吗?”
这个问题很敏锐。玱玹看着阿念,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,心里掠过一丝愧疚。他知道阿念对他的感情不止兄妹,也知道皓翎王有意撮合他们。可作为西炎王孙,作为背负着父母血仇的人,他给不起任何承诺。
“阿念,”他避重就轻,“无论我找不找得到她们,我都是你哥哥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阿念的眼睛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强打精神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希望哥哥开心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玱玹温声道,“去休息吧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阿念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玱玹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厉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。远处的辰荣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内线传来的消息在脑中回放——
“相柳治军极严,辰荣残军虽人数不多,但令行禁止,战斗力不容小觑。”
“洪江年事已高,近年军务多交由相柳处理。此妖虽为异类,却颇有将才,擅长奇袭、伏击,用兵诡谲难测。”
“上月西炎一支斥候小队在辰荣山失踪,尸体三日后在百里外的河谷被发现,皆是一击毙命。手法干净利落,应是相柳亲自出手。”
玱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。相柳……九头妖相柳。这个名字在大荒令人闻风丧胆,可在那份恐惧之下,是一个顶尖将才的光芒。
如果能收服这样一个人……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藤蔓般疯狂生长。玱玹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——在西炎,他是失势的王孙,在叔父们的权力斗争中如履薄冰;在皓翎,他是为质的棋子,虽受礼遇却无实权。他需要力量,需要能为他所用的力量。
而相柳,这个与西炎有血海深仇的辰荣军将领,或许正是他需要的那把刀。
当然,刀能伤敌,也能伤己。相柳这种人物,绝不可能轻易臣服。他需要时机,需要筹码,需要一场精心的算计。
“来人。”玱玹转身。
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,单膝跪地:“殿下。”
“传信给西炎那边,就说……洪江年迈昏聩,辰荣残军已是强弩之末,请调一支精兵,由我指挥围剿。”玱玹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记住,要把话说得漂亮些,让那些叔父们觉得,我是急于立功,好早日回西炎。”
“是。”黑影领命,却没有立刻离开,“还有一事。我们在辰荣军的内线回报,昨日相柳在营中审问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,似乎是清水镇的医师和其妹。审问后却将他们放了,还派人暗中盯着回春堂。”
玱玹眼神一凝:“回春堂?玟小六和小芽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相柳为何审他们?又为何放了?”
“具体原因不明。但内线说,相柳审问时,那少女曾挡在医师身前求情,相柳似乎……有所触动。”
有所触动?玱玹眉峰微挑。那个冷酷无情、以人心为食的九头妖,会对一个痴傻的少女有所触动?
这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小芽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,或者,相柳认识她?
这个可能性让玱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如果相柳认识小芽,那小芽的身份就更加可疑了。她到底是不是溪儿?如果是,她和相柳又是什么关系?
“继续盯着。”玱玹沉声道,“另外,查查相柳的过往,尤其是他成为辰荣军将领之前的事。我要知道,他有没有可能认识涂山溪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退下,房间重新恢复寂静。玱玹走回棋盘前,看着那局残棋,忽然伸手将棋盘拂乱。
黑白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,如同被打乱的命运。
他不需要按部就班的棋局,他需要的是破局。而破局的关键,或许就在那座不起眼的回春堂,在那个痴傻的少女身上,在那个神秘的九头妖心里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清水镇被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,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秘密。
回春堂里,小芽编完了那只竹篮。她举起来对着光看,山峦的轮廓在竹篾间清晰可见。不知为何,看着这只篮子,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叶十七快步走过来,声音里带着紧张。
小芽摇摇头,抹掉眼泪:“不知道……就是觉得,心里难受。”
叶十七接过竹篮,看着上面的图案,眼神深如寒潭。他认得这山——这是青丘,涂山氏的领地。小芽从未见过青丘,却凭潜意识编出了它的模样。
记忆的封印,开始松动了。
而与此同时,辰荣山深处,相柳站在溶洞口望着漫天飞雪。毛球落在他肩头,羽翼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“主人,您在想什么?”毛球用神识问。
相柳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穿透风雪,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看到了百年前那片冰原,看到了那个失明的少女,看到了她放在雪地上的干饼和草药。
也看到了刑室里,那个挡在玟小六身前、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退让的小芽。
两张脸在记忆中重叠,虽然相貌不同,眼神不同,可那种感觉……那种在绝境中依然愿意伸出援手的纯粹,那种固执到近乎愚蠢的善良,一模一样。
“毛球,”相柳忽然开口,声音在风雪中飘散,“你说,这世上真有轮回转世吗?”
毛球歪了歪头:“主人相信这个?”
相柳沉默了很久,冰蓝色的竖瞳里映着苍茫雪色:“从前不信。可现在……我希望有。”
希望那个冰原上的少女,无论转世成谁,都能平安喜乐,不再受冻挨饿,不再被人追捕,不再失去视力和记忆。
哪怕她永远不知道,曾经有个九头妖,欠她一份救命之恩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山林,覆盖了道路,也覆盖了所有的足迹和过往。可有些东西,是雪掩埋不了的。
比如记忆。
比如执念。
比如那些在时光深处悄然生根、等待破土而出的因果。
夜色渐深,清水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只有回春堂的窗户还亮着,像雪夜中一颗温暖的星子。
玱玹站在酒馆窗前,望着那颗星子,手中的酒杯已空,可心中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他需要收服相柳。
他需要找到小夭和溪儿。
他需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这条路很长,很险,布满荆棘。可他没有退路。
就像很多年前,母亲将若木花塞进他手里时说的:“玱玹,活下去。无论多难,都要活下去。”
他活下来了。从朝云峰到皓翎,从王子到质子,他活下来了。
而现在,他不仅要活着,还要赢。
赢回尊严,赢回公道,赢回那些失去的人和事。
雪夜无声,可命运的齿轮,在寂静中发出沉重的回响。
属于玱玹的棋局,已经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