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冰蓝色的竖瞳凝视着缩在刑架前、浑身发抖却固执护着小六的少女。
小芽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他记忆深处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他本该直接下令将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拖开——在辰荣军的刑室里,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。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,那句“拖出去”卡在喉咙里,最终变成了一句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询问:
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为什么?相柳在面具后微微皱眉。这个痴傻的少女除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,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张面孔都对不上。可就在刚才,当她扑到刑架前张开双臂时,那种决绝的姿态,那种明明恐惧到浑身颤抖却不肯退让一步的固执……莫名的熟悉感如寒雾般漫上心头。
他走到她面前,俯视着她紧闭双眼、睫毛颤抖的稚嫩脸庞。血腥味、草药味、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仿佛冰雪消融后初春泥土的气息——这气息牵动了记忆深处某根几乎锈蚀的弦。
记忆如碎冰般浮起——
那是百多年前的极北冰原,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苍茫大地,寒风如刀,刮过皮肤时能带走所有温度。相柳刚经历一场惨烈的厮杀,白衣染血,九头妖身被重创,勉强维持人形,倒在一条冰缝边缘。
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,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。寒冷侵蚀着残存的灵力,意识开始涣散。他知道,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地方疗伤,哪怕是他这样的九命妖物,也会在这片绝地慢慢死去。
脚步声。
很轻,踉跄,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有人靠近。
相柳勉强抬起眼皮,视线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、单薄的身影轮廓。来人是个少女,年纪不大,穿着一身几乎无法御寒的破旧布衣,赤着脚踩在冰雪上,脚踝冻得青紫。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艰难。
更奇怪的是,她的眼睛——空洞、无神,没有焦距。她是个瞎子。
少女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停下,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。她在闻空气中的味道。血腥味太浓,即使嗅觉普通的人也能闻到,更何况……相柳注意到她的耳朵也在轻微转动,她在听。
“谁……在那里?”少女的声音很轻,带着冻僵的颤抖,“你受伤了吗?”
相柳没有回答。他屏住呼吸,凝聚最后一点灵力于指尖。如果这个陌生少女有任何异动,他会立刻杀了她——尽管他现在虚弱到可能连一个凡人都杀不死。
但少女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蹲下身,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小心放在雪地上。那是几块干硬的饼,还有一小捆用破布包着的草药——很普通的疗伤草药,在这冰天雪地里却珍贵如金。
“我只有这些了。”少女对着空气说,仿佛知道有人在听,“饼是我昨天从一个废弃的营地里找到的,草药……是我自己采的。我看不见,但鼻子很灵,能闻到草药的气味。”
她将饼和草药往前推了推,推到距离相柳一臂远的地方。
“你流了很多血,我闻得到。”她继续说,空洞的眼睛“望”向相柳所在的方向,“吃了东西,敷了药,也许能撑到有人来救你。”
相柳盯着她。冰蓝色的竖瞳在虚弱中依然锐利,审视着这个奇怪的少女。她看不见他,不知道他是谁,甚至不知道他是人是妖。她自己也衣衫单薄,嘴唇冻得发紫,显然处境艰难。可她将仅有的食物和草药分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、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伤者。
“为什么?”相柳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。
少女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,瑟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镇定下来:“因为……因为你受伤了。我娘说过,见到受伤的人,能帮就要帮。”
很天真的理由。天真到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显得可笑。
“你不怕我是坏人?”相柳问。
少女偏了偏头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孩子气:“坏人也会受伤。而且……我闻到你血的味道了,很痛吧?痛的时候,人就不会想做坏事了。”
荒谬的逻辑。相柳想嗤笑,可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笑不出来。他看着雪地上那几块干饼和那捆寒酸的草药,又看向少女冻得通红的赤脚和单薄的衣衫。她自己的处境分明比他好不了多少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相柳问。
少女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……有人在追我,要我吃很苦很苦的草。我逃出来了,一直跑,不知道跑了多久,就到了这里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但相柳听出了平淡下的恐惧——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对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的恐惧。
“追你的是什么人?”相柳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少女摇头,“他们身上有很浓的药味,还有……死人的味道。很可怕。”
药人。相柳立刻明白了。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、用活人试药的疯子。这个失明的少女,竟是他们的逃脱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相柳又问。
少女再次摇头,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:“不记得了。他们叫我‘十七号’,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相柳不再说话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力气。雪地上的饼和草药近在咫尺,散发着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少女听到了动静,轻声说:“饼有点硬,但还能吃。草药要嚼碎了敷在伤口上,止血效果很好——我以前试过。”
“你试过?”相柳拿起一块饼,干硬如石。
“嗯。”少女点头,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那里似乎有旧伤,“那些药人逼我吃各种草,有些会让我吐血,有些会让我看不见,有些……会让我忘记事情。但也有能治伤的草,我偷偷记下来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相柳却听出了这简短叙述背后可能隐藏的无数痛苦。被药人囚禁、试药、失明、失忆……这个少女能逃出来,本身就是奇迹。
相柳咬了一口饼,粗糙的口感几乎难以下咽,但对重伤的他来说,这是续命的能量。他又拿起那捆草药,塞进嘴里咀嚼——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,但咀嚼后敷在伤口上,确实有清凉止血的效果。
少女听到他咀嚼敷药的声音,似乎松了口气。她摸索着在雪地上坐下,抱着膝盖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,试图保存一点体温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相柳忽然问。
少女茫然地“望”向远方:“不知道……走到哪儿算哪儿吧。只要不被抓回去,哪里都好。”
冰原的风呼啸着掠过,卷起积雪,打在两人身上。相柳看着这个失明、失忆、一无所有的少女,看着她单薄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的身影,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,微微松动了一瞬。
他撕下自己染血衣袍的一角——那衣袍本身有御寒的阵法,虽然破损,但仍比普通布料强得多。他将布角递给少女:“披上。”
少女愣了愣,伸手摸索着接过。布料入手有异样的柔软温暖,她惊讶地摸了摸:“这是……”
“能保暖。”相柳简单地说,“往南走,三百里外有个小村落。你可以去那里。”
少女握着那块布,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:“谢谢你。”
相柳没有再说话。他闭目调息,借着那点食物和草药的支撑,开始缓慢修复伤势。少女也没有离开,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雪地里,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。
时间在冰原上缓慢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相柳感到伤势稍有稳定,至少不再致命。他睁开眼,发现少女已经靠着冰壁睡着了——或者说,是昏迷了。她脸色青白,呼吸微弱,显然已经冻到了极限。
相柳沉默地看着她。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,该走了。这个少女与他非亲非故,他给了她指路和御寒的布,已是仁至义尽。
可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,脚步却顿住了。
回头,那个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渺小如尘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掩埋。她救了他——用她仅有的、可能关乎她自己生死的东西救了他。而他现在有能力救她,至少,带她离开这片绝地。
相柳走回去,俯身将昏迷的少女抱起。她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失去意识的地安静地靠在他胸前,冰冷的呼吸拂过他脖颈。
他抱着她,向南方走去。风雪肆虐,但他的脚步很稳。九头妖相柳,辰荣军的将军,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,此刻却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失明少女,行走在茫茫冰原上。
三日后,他们抵达了冰原边缘。前方已经能看到稀疏的树木和人类活动的痕迹。相柳将少女放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,在她身边留下了一些干粮和草药,还有一小块碎银。
该走了。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,辰荣军还在等他,与西炎的战斗还未结束。这个少女,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,到此为止。
可当他转身时,少女忽然动了动,发出模糊的呓语:“冷……”
相柳停下脚步。他回头,看着蜷缩在岩石后的少女,看着她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给的那块染血衣袍的碎片。冰蓝色的竖瞳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最终,他还是走了。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南方的山林中。
但那块染血的衣袍碎片,那几块干饼和草药,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将最后一点温暖分给他的失明少女——这些画面,像冰原上不化的积雪,埋进了记忆深处。
记忆的碎冰沉回意识深处——
刑室里,相柳的手终于落下。他没有碰小芽,而是越过她,解开了小六身上的铁链。
“我可以不杀你们,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条件谈妥,承诺达成。而那个叫小芽的少女,依旧用那双含泪却固执的眼睛望着他,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——她不记得了,不记得冰原,不记得风雪,不记得那块染血的衣袍碎片。
是啊,她失忆了,痴傻了。现在的她,只是一个心智如孩童的普通少女。
面具下,相柳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眯起。毛球落在他肩头,轻轻蹭了蹭他的脸,仿佛在问:主人,你为何放走他们?
“故人。”相柳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毛球能听见,“虽她不记得了。”
毛球歪了歪头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。
相柳不再解释。他转身走回石椅,重新坐下,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击。脑海中,冰原上那个失明少女的身影,与刑室里这个痴傻少女的身影,渐渐重叠。
一样的单薄,一样的固执,一样的……在绝境中依然愿意分出最后一点温暖给他人的纯粹。
“派人去清水镇,”他吩咐副将,“盯着回春堂。还有,查查那个叶十七的底细。”
“是!”
士兵领命而去。石室里只剩下相柳一人。他摘下面具——面具下的脸苍白俊美,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。冰蓝色的竖瞳望着石壁上跳动的火光,瞳孔深处映出百年前冰原上的风雪,和风雪中那个小小的、盲眼的身影。
“小芽……”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,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喟叹。
如果她真的是当年的少女,那这三百年里,她经历了什么?从被药人囚禁试药,到逃出后流浪冰原,再到如今痴傻地生活在清水镇……这条路上,有多少痛苦和绝望?
而她当年给他的那点善意,不过是一个绝境中的人对另一个绝境中的人,本能伸出的手。
可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,在这百年征战、双手染血的岁月里,偶尔会从记忆深处浮起,像冰原上唯一的一点暖色。
相柳重新戴上面具,站起身。该去巡视军营了,该去布置接下来的行动了,该去继续那场看似无望却必须进行的战争了。
可走出石室时,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。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山下的方向——那里,清水镇的灯火在夜色中如星子般微弱闪烁。
“毛球,”他忽然说,“下次去清水镇的时候,留意一下回春堂那个小姑娘。”
毛球鸣叫一声,算是应答。
相柳不再说话,身影消失在溶洞深处的阴影中。白发在黑暗中如流云飘动,衣袂带起微凉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