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黄昏来得特别早，刚过五点，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。夜小言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——牧星说放学后等他，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。
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窗外开始下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敲打着玻璃窗。夜小言看着那些雨滴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牧星是不是忘了？
还是……又改变了主意？
就像上次那样，说了“明天见”，结果三天都没出现。
夜小言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不再等了。他背上书包，走出教室，往楼梯口走去。
刚走到楼梯拐角，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夜小言下意识道歉，抬起头，却对上了牧星的眼睛。
牧星站在他面前，呼吸有些急促，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伞，伞尖还在滴水。
“抱歉，来晚了。”牧星说，“有点事耽搁了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夜小言小声说，目光落在牧星湿透的肩膀上，“你淋雨了？”
“一点。”牧星不在意地摇头，然后朝他伸出手，“走吧。”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手放进了牧星掌心。牧星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教学楼。雨不大，但很密，伞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。
“去哪？”夜小言问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牧星说，语气很自然，“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夜小言没再问，只是跟着他走。两人穿过几条小巷，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门口。
看到那家店的招牌时，夜小言的身体僵住了。
是那家饰品店。
那家他在一个多月前，看见牧星和另一个少年站在一起的饰品店。
玻璃橱窗还是那么亮，里面摆满了闪闪发光的小物件。灯光很温暖，但夜小言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怎么了？”牧星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“……为什么要来这里？”夜小言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因为觉得你会喜欢。”牧星说得很自然，好像完全不记得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什么，“里面有很多可爱的小东西，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。”
夜小言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
牧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握紧了夜小言的手：“夜小言，上次的事——”
“我不想进去。”夜小言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牧星愣住了。
“我们换个地方吧。”夜小言说，想抽回手。
但牧星握得很紧：“你还在生气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牧星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因为那天你在这里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，你以为我骗了你，你以为我在玩你。”
夜小言别过脸，不看他。
“那天我已经解释过了，”牧星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那是我表弟，手链是他买给女朋友的。我没有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夜小言小声说，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这里。”夜小言抬起头，看着牧星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，“这里让我想起那天……想起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外面，看着你和别人有说有笑的样子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想起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，一个人躲在消防通道里哭的样子。”
“想起我买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，只是为了填满心里的那个空洞的样子。”
牧星怔怔地看着他，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“牧星，”夜小言继续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你知道吗？那天我站在这里，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你，心里就在想——如果我是女生就好了。如果我是女生，也许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，而不是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，躲在外面偷偷看你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，敲打着伞面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是在为他的话伴奏。
“可是我不是女生。”夜小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，“我是男的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所以如果你觉得带我穿女装很有趣，如果你觉得把我打扮成女生的样子很好玩……那对不起，我玩不起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想走。
但牧星拉住了他。
“夜小言，”牧星的声音很哑，“你误会了。”
“我没有误会。”夜小言摇头，“你带我来这里，不就是想让我想起那天的事吗？不就是想告诉我，就算解释了，那些伤害也已经存在了吗？”
“不是！”牧星提高了声音，“我带你来这里，是因为我想重新开始！”
夜小言愣住了。
“因为这里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误会的地方，”牧星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夜小言从未见过的急切，“所以我想在这里，把那个误会彻底抹掉。我想让你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这里不再是让你难过的地方，而是……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，说过很多伤人的话。我知道那些伤害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就能抹去的。但是夜小言，我在努力，我真的在努力学着怎么对你好，怎么尊重你，怎么……爱你。”
雨声很大，但夜小言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他看着牧星，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，看着他急切的眼神，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——
然后，他心软了。
他总是这样，对牧星心软。
明明知道可能会再次受伤，明明知道可能会再次失望。
但还是忍不住，想要相信他。
“……真的吗？”夜小言小声问。
“真的。”牧星点头，握紧了他的手，“如果你不相信，我们可以进去看看。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，看看我是不是在骗你。”
夜小言犹豫了很久，最终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牧星牵着他，推开了饰品店的门。
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店里很温暖，灯光柔和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。店主还是那个老爷爷，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，看见他们进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牧星牵着夜小言，直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玻璃柜前。
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手链，银的，金的，镶着碎钻的，挂着吊坠的，各式各样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牧星指着一串手链说。
夜小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是一串星空手链——深蓝色的绳子上，串着几颗小小的银色星星，还有一个月亮吊坠。星星和月亮上都镶着细碎的蓝色水钻，在灯光下像真的星空一样，闪闪发亮。
“喜欢吗？”牧星问。
夜小言盯着那串手链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天在游乐园，他们经过一个小摊，他的目光就是在这串星空手链上停留了几秒。当时牧星问他“喜欢？”，他回答“没有”，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原来……牧星记得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“那天在游乐园，你看了它很久。”牧星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所以我一直想买给你。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，一直没机会。”
他转头看向夜小言，眼神很温柔。
“今天带你来这里，就是想买这个给你。想告诉你，我记得你喜欢什么，记得你在意什么，记得……所有关于你的事。”
夜小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不是难过的眼泪，是……感动的眼泪。
原来，牧星真的在努力。
原来，他真的在学着对他好。
“但是，”牧星继续说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如果你不喜欢这里，我们现在就走。我们去别的地方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只要你开心，去哪里都行。”
夜小言摇头，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小声说，“就在这里。”
牧星笑了，那笑容很暖，暖得像春天的阳光。他伸手擦去夜小言脸上的泪：“别哭了，再哭老板都要以为我欺负你了。”
夜小言破涕为笑：“你就是欺负我。”
“那我道歉。”牧星很干脆地说，“对不起，夜小言，我不该带你来这里，不该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夜小言看着他。
“还有，”牧星想了想，“不该让你等我那么久，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，不该……总是那么笨，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。
夜小言看着他，忽然觉得——也许，这一次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也许，牧星真的在改变。
“那，”夜小言小声说，“手链……”
“买。”牧星立刻说，然后转头对柜台后的老爷爷说，“老板，麻烦拿一下这条手链。”
老爷爷放下书，走过来，打开玻璃柜，取出手链递给牧星。
牧星接过手链，转身面对夜小言。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出了左手。
牧星低头，很认真地帮他把手链戴上。他的手指很灵巧，很快就把扣子扣好了。
手链很合适，不大不小，刚好戴在手腕上。蓝色的绳子和银色的星星，衬得夜小言的皮肤更加白皙。
“好看。”牧星说，嘴角带着笑意。
夜小言看着手腕上的手链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牧星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两人付了钱，走出饰品店。雨已经停了，天空露出一角深蓝，几颗星星已经亮了。
“还想去哪吗？”牧星问。
“……回家吧。”夜小言说，“有点累了。”
“好。”
牧星牵着他的手，往公交站走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走着，手牵着手。
走到公交站时，最后一班车刚好进站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牧星说。
“嗯。”
车上人不多，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夜小言靠窗，牧星坐在他旁边。
车子启动，窗外的夜景开始流动。路灯，店铺，行人，像一幅幅画，在窗外飞速掠过。
夜小言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小小的星星。
很凉，但很亮。
就像牧星的眼睛。
“夜小言。”牧星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晚上，”牧星说，声音在车厢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有烟花大会。在城西的湖边。”
夜小言转头看他。
“你想去吗？”牧星问，眼神很认真，“我想邀请你去。”
烟花大会。
夜小言想起上次的音乐喷泉，想起那个温柔的夜晚，想起两人紧握的手。
“如果你喜欢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我喜欢。”牧星很肯定地说，“我喜欢烟花，也喜欢和你一起看烟花。”
夜小言的脸红了，低下头：“……那好。”
牧星笑了，那笑容很暖，暖得让夜小言心里发烫。
车子到站了。
两人下车，站在路灯下。
“到了。”牧星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牧星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轻轻抱了他一下。
这个拥抱比之前的都要短暂，短暂得像个错觉。
“明天见。”牧星松开手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明天见。”
夜小言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到单元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牧星还站在原地，朝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推开了单元门。
电梯里，夜小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颊泛红，眼睛很亮，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。
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，像一串小小的星星。
他想，也许这一次，真的可以相信牧星。
相信他在改变，相信他在努力，相信他……是认真的。
回到家，妈妈已经睡了。夜小言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，关上门。
他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他拿出手机，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
他想发点什么，想说“手链我很喜欢”，想说“谢谢你”，想说……
但他最终只是打了一行字。
“到家了吗？”
发送。
几秒后，牧星回复：“到了。你呢？”
“我也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早点睡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夜小言放下手机，躺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嘴角的笑容，久久没有散去。
他想，明天晚上，要和牧星一起去看烟花。
在烟花绽放的夜空下，也许，他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。
一个不再有误会，不再有伤害，只有温柔和珍惜的开始。
夜小言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和牧星站在湖边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，五彩斑斓，绚烂夺目。牧星牵着他的手，在他耳边轻声说：“夜小言，我喜欢你。”
那个梦，很甜，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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