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夜自习的下课铃响过很久，教室里只剩下夜小言一个人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数学课本摊开在桌上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，半天没有落下。窗外是深秋的夜色，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，偶尔有一两片飘落，像疲惫的蝴蝶。
已经三天了。
自从上周五图书馆那次之后，牧星又“消失”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——他每天还是来学校，升旗仪式上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影，课间走廊里能听见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，体育课上能看见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。
但他没有来找夜小言。
没有短信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在走廊“偶遇”，没有在放学后等他。
就像图书馆里那把钥匙的交付，那些温柔的话语，那个认真的承诺，都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，梦醒了，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
夜小言盯着手机屏幕，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三天前——他发的“钥匙我收好了”，牧星回复的“嗯。好好保管”。
然后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手指在屏幕上敲打。
“在干嘛？”
打字，删除。
“这几天怎么没找我？”
打字，删除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后悔了？”
打字，删除。
最终，他还是关掉了手机，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算了。
不要问了。
问了又能怎样？
如果牧星真的后悔了，如果他真的觉得那天的话太冲动，如果他真的……不想继续了。
那他问，只会让自己更难堪。
夜小言收拾好书包，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走到楼梯口时，他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——牧星的教室在四楼，现在应该已经空了。
但他还是看见了。
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有一个人影。
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，虽然光线很暗，但夜小言还是一眼认出来了——是牧星。
他站在那里，背靠着窗台，低头看着手机。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，在深秋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在看什么？
在和谁聊天？
为什么不回家？
夜小言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站在楼梯口，犹豫着要不要上去，要不要问一句“你怎么还在这”。
但最终，他还是转身，走下楼梯。
因为他不知道，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问。
同学？朋友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走出教学楼时，夜小言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。
牧星还站在那里，维持着同样的姿势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夜小言深吸一口气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挡住下半张脸，然后快步走出校门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，夜小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，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彩色的流光。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，嘴唇紧抿。
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他甩了甩头，试图把这个念头赶出去。
牧星没有遗弃他。
只是……只是这几天没找他而已。
也许他忙。
也许他有事。
也许……
夜小言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又浮现出图书馆里牧星认真的眼神，还有那句“我要的，是你可以随时走进我的世界”。
那么真诚，那么坚定。
怎么可能是假的？
可是，为什么三天了，他一次都没有走进来？
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？
夜小言拿出手机，又一次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，最终还是没有打字。
而是点开了牧星的朋友圈。
空的。
一条动态都没有。
就像他这个人一样，神秘，难以捉摸。
夜小言关掉手机，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他觉得累。
很累。
累得不想再猜，不想再等，不想再……喜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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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四楼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牧星盯着手机屏幕，眉头紧锁。
屏幕上不是聊天窗口，也不是什么游戏，而是一长串的搜索记录——
“怎么追一个人？”
“如何表达感情？”
“正确的恋爱方式是什么？”
“怎么让喜欢的人开心？”
“第一次约会要注意什么？”
“礼物送什么合适？”
“……”
每一条搜索记录后面，都跟着几十上百个网页链接。牧星已经看了三天了，看得眼睛发疼，但还是一头雾水。
因为他发现，那些所谓的“恋爱指南”“追人技巧”，没有一个适合他和夜小言的情况。
他们不是从陌生人开始的。
他们之间有过强迫，有过伤害，有过误会，也有过和解。
他们之间，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而现在，他想把这一切纠正过来，想用一个正确的方式，重新开始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怕自己做错，怕自己又像以前那样，因为不懂表达，因为太过笨拙，而伤害到夜小言。
所以他这几天没有去找夜小言。
他在学习，在思考，在尝试理解——什么才是“正确的方式”。
可是越学，越迷茫。
因为那些指南里说，要主动，要热情，要频繁联系。
但他怕自己太过主动，会让夜小言觉得压力大。
那些指南里说，要送礼物，要制造惊喜。
但他怕自己送的礼物不合适，会让夜小言觉得尴尬。
那些指南里说，要表达感情，要经常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但他怕自己说得太多，会让夜小言觉得虚伪。
牧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把手机锁屏，塞进口袋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，正好看见夜小言走出校门的背影——那么单薄，那么孤独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，在夜风里摇摇欲坠。
牧星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他想追上去，想拉住他，想问“你怎么一个人回家”，想说“我送你”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不知道，自己该不该追上去。
该不该……打扰他。
“牧哥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牧星回头，看见陈浩从教室里走出来，一脸困惑：“你怎么还在这？等人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牧星摇头。
“那一起走？”陈浩走过来，顺着牧星的视线看向窗外，“看什么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在看夜小言吧？”
牧星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我就说嘛，”陈浩拍了拍他的肩，“这几天你怪怪的，老是心不在焉的。是不是跟小美人闹别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牧星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没有？”陈浩挑眉，“那你干嘛不去找他？以前你不是天天往人家教室跑吗？”
“……”牧星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什么该怎么做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牧星顿了顿，有些烦躁，“怎么对他好。怎么……追他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，然后大笑起来：“我的天，牧哥，你居然在烦恼这个？”
“很好笑吗？”牧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，不是好笑，”陈浩努力憋住笑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挺新鲜的。你牧星居然会为了这种事烦恼。”
牧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——夜小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。
“其实很简单啊，”陈浩说，“喜欢他，就去找他。想对他好，就去对他好。不用想那么多。”
“可是，”牧星转过头，眼神里有一种陈浩从未见过的迷茫，“我怕我又做错。怕我又像以前那样，伤害他。”
陈浩的笑容淡了下来。他看着牧星，这个平时霸道嚣张、天不怕地不怕的人，此刻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“牧哥，”陈浩说，语气认真了一些，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陈浩拍了拍他的肩，“感情这种事，没有标准答案。你照着别人的指南做，不一定适合你们。你得自己摸索，自己体会。”
牧星沉默着。
“而且，”陈浩继续说，“夜小言那孩子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，其实挺倔的。他要是真的讨厌你，早就躲得远远的了。但他没有，这说明什么？”
牧星抬眼看他。
“说明他在等你。”陈浩说，“等你去找他，等你用正确的方式对他好。所以，别让他等太久了。”
说完，陈浩背着书包走了：“我先走了啊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走廊里又只剩下牧星一个人。
他靠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浩的话——
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别让他等太久了。”
真的吗？
夜小言真的在等他吗？
牧星想起这几天，夜小言看见他时躲闪的眼神，想起他在走廊里假装没听见他叫他的样子，想起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时孤独的背影。
那是在等他的表现吗？
还是……已经放弃的表现？
牧星不知道。
他拿出手机，又一次点开夜小言的聊天窗口。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，像在催促他。
他犹豫了很久，最终打出一行字。
“在干嘛？”
发送。
然后，他开始等待。
心脏跳得很快，手心在冒汗。他盯着屏幕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没有回复。
牧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关掉手机，把它塞进口袋，然后转身，朝楼梯口走去。
算了。
也许夜小言真的不想理他了。
也许那些等待，那些期待，都只是他自己的自作多情。
走出校门时，夜小已经深了。街道上没什么人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牧星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重。
他在想，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。
是不是应该早点去找夜小言，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纠结、学习、犹豫。
是不是应该更勇敢一点，更直接一点。
是不是……
手机震动了。
牧星几乎是立刻掏出来，点开。
是夜小言的回复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家。”
牧星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，但也很释然。
原来夜小言没有不理他。
原来他还在回消息。
原来……他还在等。
牧星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打字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发送。
这一次，回复得很快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“……家常菜。”
很简短的对话，很平常的内容。
但牧星觉得，这是三天来，他收到的最好的消息。
因为夜小言还在回他。
因为夜小言没有不理他。
因为……他们之间，还没有断。
牧星站在路灯下，继续打字。
“明天放学，等我一下。”
发送。
几秒后，夜小言回复。
“……干嘛？”
“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？”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这次，夜小言没有立刻回复。牧星等了两分钟，才收到他的消息。
“……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牧星看懂了。
那是“我愿意等你”的意思。
那是“我还在”的意思。
牧星收起手机，继续往家走。这一次，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深秋的夜晚很凉，但牧星觉得心里很暖。
因为他知道，明天，他要去见夜小言。
要告诉他，这几天他为什么没有找他。
要告诉他，他在学习，在努力，在尝试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
要告诉他，那把钥匙，不只是通往他家的门，也是通往他心里的门。
而他希望，夜小言能一直拿着那把钥匙。
一直，一直。
走到家楼下时，牧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夜空很黑，但有几颗星星在闪烁，很亮，很坚定。
就像夜小言的眼睛。
琥珀色的，清澈的，有时候很倔强，有时候很温柔的眼睛。
牧星笑了。
他想，也许陈浩说得对。
感情这种事，没有标准答案。
他得自己摸索，自己体会。
而第一步，就是不要再让夜小言等了。
不要再让他一个人，在深秋的夜里，孤独地回家。
不要再让他，因为自己的犹豫和胆怯，而难过，而失望。
牧星拿出手机，最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晚安，夜小言。”
发送。
然后，他收起手机，走进单元门。
电梯里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神坚定，嘴角带着笑意。
三天了。
三天的学习，三天的思考，三天的迷茫。
现在，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不是照着指南做。
不是模仿别人。
而是用自己的方式，真诚地，用心地，去对夜小言好。
因为那是夜小言。
是他喜欢的人。
是他想好好珍惜的人。
所以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。
哪怕笨拙，哪怕不完美。
但只要真诚，就够了。
电梯到了。
牧星走出电梯，掏出钥匙打开门。
屋子里很黑，很冷，很空。
但这一次，他不觉得孤独。
因为他知道，明天，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一个能让他觉得温暖的人。
一个能填满这间空屋子的人。
牧星打开灯，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。
明天。
明天见，夜小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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