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光线很暗,窗帘紧闭,只有床头那盏小灯在牧星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。夜小言的手还握着他的,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,却无法驱散空气里弥漫的寒意。
牧星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苦的笑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夜小言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牧星抬眼,目光锐利得像刀,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?你知道我这三周把自己关在这里都在想什么吗?你知道我差点——”
他戛然而止,像是突然咬断了要说的话。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差点什么?”
牧星别过脸,不再看他:“没什么。”
但夜小言知道,那不是什么“没什么”。他想起佣人说的话——“少爷每天就让人把饭送到门口,也不怎么吃”。他想起牧星眼下的乌青和下巴的胡茬。他想起房间里弥漫的、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息。
他握紧了牧星的手:“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牧星的声音很哑,“告诉你我有多糟糕?告诉你我差点——”
他又一次停住了,肩膀微微发抖。
夜小言忽然懂了。
他想起牧星说的“我爸说我妈死了是我活该”。想起牧星说“像我这样的人,就应该滚得远远的”。想起牧星眼里的自厌和绝望。
“牧星,”夜小言的声音也在抖,“你不会……不会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牧星转头看他,眼神很空,“想死吗?”
这两个字像冰锥,狠狠刺进夜小言的心里。他猛地摇头:“不,不是的,你不会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?”牧星笑了,那笑容破碎得让夜小言想哭,“那天晚上,我站在阳台上,风很大,雨刚停,天空很黑。我想,如果跳下去,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不用想出国的事,不用想我爸的话,不用想……你。”
夜小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可是我没跳。”牧星继续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因为我忽然想起,你打我的时候,眼睛里除了愤怒,还有眼泪。我想,如果我死了,你会哭吗?会难过吗?会……记得我吗?”
他抬起手,轻轻擦去夜小言脸上的泪。
“然后我就想,算了,别死了。死了多没意思,连被你记住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夜小言泣不成声。他想说话,想说“不要死”,想说“我会记得你”,想说“求求你别这样”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能紧紧抓住牧星的手,像是害怕一松开,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“别哭。”牧星说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,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不好!”夜小言终于哭出声,“一点都不好!你看看你自己,瘦了这么多,脸色这么差,房间里这么乱……你这样一点都不好!”
牧星看着他,眼神慢慢软了下来。他叹了口气,把夜小言拉进怀里:“别哭了,再哭我就真觉得自己要死了。”
这个拥抱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夜小言把脸埋在他肩头,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。他能感觉到牧星的心跳,缓慢而沉重,像一口深井里传来的回声。
两人就这样抱着,很久很久。
久到夜小言的眼泪终于止住了,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点角度,久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夜小言,”牧星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小言头顶响起,“你走吧。”
夜小言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回学校去,好好上课,好好吃饭,好好……生活。”牧星继续说,语气很平静,“别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夜小言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,“你又要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牧星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“是让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夜小言摇头,“我不会放弃你的。”
“放弃?”牧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夜小言看不懂的苦涩,“你从来没拥有过我,谈什么放弃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夜小言心里。他咬着嘴唇,倔强地看着牧星:“我不走。”
“夜小言——”
“我说我不走!”夜小言打断他,声音提高了,“你已经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周了!三周!你知道这三周我是怎么过的吗?我每天都在想,你是不是出事了,你是不是生病了,你是不是……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,你不仅想把自己关起来,你还想……你还想死。”夜小言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怎么还能走?我怎么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回学校去上课,去吃饭,去生活?”
牧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夜小言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了窗帘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,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——散落的衣服,堆积的书籍,床头柜上没吃完的饭菜,还有……书桌上一把闪着寒光的美工刀。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把刀。刀片很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。他回头看向牧星:“这是什么?”
牧星别过脸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夜小言的手在发抖,“牧星,你看着我。”
牧星没动。
“看着我!”夜小言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牧星终于转过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一刻,夜小言看见了他眼里的恐慌,还有……羞耻。
夜小言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牧星面前,把刀递给他:“如果你真的想死,那就现在动手。”
牧星愣住了。
“但是,”夜小言继续说,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,“如果你死了,我会恨你一辈子。我会永远记得,有一个人,他明明可以活下去,却选择了放弃。我会永远记得,有一个人,他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,然后就这样……消失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夜小言的抽泣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牧星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,看着夜小言颤抖的手,还有他脸上滚烫的眼泪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涩的笑,不是自嘲的笑,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、近乎解脱的笑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刀,而是握住了夜小言的手腕。
然后,他把夜小言拉进了怀里。
“我怎么会……”牧星的声音在夜小言耳边响起,带着夜小言从未听过的颤抖,“怎么会遇到你这样的傻子。”
夜小言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牧星说。
夜小言松开了手,美工刀掉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牧星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下巴抵在他头顶:“我不会死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“真的?”夜小言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真的。”牧星说,“有你这样的傻子在,我怎么敢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但夜小言听清了,也听懂了。
他伸出手,环住了牧星的腰。
两人就这样抱着,在阳光里,在尘埃飞舞的光柱里,在彼此的心跳声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牧星松开了他,双手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。
“夜小言,”牧星说,眼神很认真,“我再说最后一次。你走吧,回学校去,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夜小言的眼睛又红了:“为什么?你刚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说我不会死,没说我会好起来。”牧星打断他,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,“我现在……很糟糕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学校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……所有的一切。”
“我可以陪你——”
“我不要你陪。”牧星摇头,“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糟糕的样子。不想让你因为我而难过,而哭,而……心疼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值得更好的,夜小言。值得一个能好好对你的人,值得一个不会伤害你的人,值得一个……不是像我这样的混蛋。”
夜小言盯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:“你就是个混蛋。但我就是喜欢你,怎么办?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牧星听见了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,眼神从错愕,到震惊,到一种复杂得夜小言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哑。
夜小言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牧星看了他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自嘲,还有一丝……夜小言不敢深究的温柔。
“夜小言,”牧星说,“你是真的傻。”
他又说了同样的话。
但这一次,夜小言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牧星松开了他,往后退了一步。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,不远,但足够让夜小言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。
“你走吧。”牧星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,“回去好好上课,好好吃饭,好好……等我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等你?”
“嗯。”牧星点头,“我会回去的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好一点的时候。”牧星说,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等我……配得上你的喜欢的时候。”
夜小言的脸红了。
“但是现在,”牧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你先回去。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,好不好?”
夜小言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恳求,看着他疲惫但温柔的表情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答应我,”夜小言说,“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不许再……伤害自己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很快。”牧星说,“很快。”
夜小言咬了咬嘴唇,最后还是妥协了。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牧星还站在原地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他朝夜小言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
那个笑容,夜小言会记很久很久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佣人还在楼下等他,看见他下来,小声问:“少爷怎么样了?”
“……好一点了。”夜小言说,“他说会好好吃饭的。”
佣人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谢谢你,同学。”
夜小言摇摇头,走出了别墅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冷清的白色建筑,然后转身,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他没有坐车,就这样走着。路很长,但他不觉得累。
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牧星抱着他的温度,牧星说“我怎么会遇到你这样的傻子”,牧星最后那个很浅很浅的笑。
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就是喜欢你,怎么办?”
夜小言的脸又红了。他加快脚步,像是要逃离什么,又像是在追逐什么。
回到家时,妈妈正在厨房做饭。看见他回来,问:“去哪了?怎么这么久?”
“……去看一个同学。”夜小言说。
“同学?谁啊?”
“一个……需要帮助的同学。”
妈妈没多问,只是说:“快去洗手,马上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晚饭时,夜小言吃得很香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,今天却觉得特别饿。他吃了两碗饭,还喝了一大碗汤。
妈妈看着他,笑了:“今天胃口不错啊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言点头,“因为……饿了。”
饭后,他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窗外已经黑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
犹豫了很久,他还是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开始等待。
这一次,没有等太久。
几分钟后,牧星回复了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夜小言看着那个字,却笑了。
因为这一次,那个字不再冰冷,不再疏离。
它有了温度。
就像今天的阳光,就像牧星最后的那个笑。
夜小言放下手机,摊开作业本,开始写作业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天的雨,温柔而坚定。
他想,他会等的。
等牧星回来。
等那个说“等我配得上你的喜欢”的人,回来找他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但夜小言的心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