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周的周一,天空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浸满水的抹布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夜小言站在教室窗前,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群。体育课刚解散,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打球的打球,聊天的聊天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因为牧星不在。
已经三周了。
整整二十一天,牧星没有来学校。
起初,夜小言以为他只是生气,过几天就会回来。毕竟那一巴掌确实打得很重,牧星那种骄傲的人,不可能不记仇。
但一周过去了,两周过去了,三周过去了。
牧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从晨风中学彻底消失了。
没有请假条,没有解释,什么都没有。老师提起他时也只是摇摇头:“牧星同学家里有事,暂时休学。”
家里有事?
什么事能让一个高二学生连续三周不来学校?
夜小言想起牧星说起父亲又要结婚时的表情—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眼睛里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会不会……和那件事有关?
还是说,牧星出了什么意外?
这个念头让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紧。他甩了甩头,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出脑海。不会的,牧星那种人,天之骄子,家大业大,能出什么意外?
可是……
万一呢?
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呢?
万一那天的雨太大,他开车出了车祸?
万一他生病了,很严重的那种?
万一……
无数个“万一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夜小言的理智。他发现自己一整天都心不在焉,上课听不进去,作业写不下去,连吃饭都味同嚼蜡。
同桌的女生担忧地看着他:“夜小言,你最近怎么了?脸色好差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夜小言摇头,“可能没睡好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牧星?”女生压低声音问。
夜小言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大家都在传,”女生继续说,“说那天你们在雨里吵架了,你还打了他一巴掌,然后他就再也没来学校了。是不是……因为你?”
夜小言的手指攥紧了课本的边缘,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女生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夜小言苍白的脸色,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
放学后,夜小言没有立刻回家。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——又下雨了,和那天一样。
他想起牧星湿透的背影。
想起自己打的那一巴掌。
想起牧星说“游戏结束了”时的眼神。
心脏又开始抽痛。
夜小言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教师办公室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只是本能地,想得到一个答案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夜小言敲了敲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。看见他,李老师有些意外:“夜小言?有事吗?”
“……老师,”夜小言站在门口,手指绞着衣角,“我想问一下……牧星同学的事。”
李老师放下笔,叹了口气:“你是说牧星啊……他家里确实有点事,暂时休学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夜小言追问,声音有些急切,“严重吗?”
李老师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“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,是他父亲的秘书来办的休学手续。只说是家里有事,需要他回去处理。”
“那他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没说。”李老师摇头,“可能一周,可能一个月,也可能……就不回来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夜小言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,他扶住了门框:“不回来了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听说他父亲在安排他出国的事。”李老师说,“如果确定要出国,可能就直接从这边退学了。”
出国。
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,狠狠砸在夜小言心上。
所以,不是意外,不是生病,而是要出国了?
所以,那天他说“游戏结束了”,不是气话,而是真的打算结束一切,离开这里,去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?
夜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雨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出国。
牧星要出国了。
他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,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。
夜小言拿出手机,又一次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周前,他发的“算了,没什么”,下面没有任何回复。
他犹豫了一下,开始打字。
“听说你要出国了?”
打字,删除。
“你真的不回来了吗?”
打字,删除。
“那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打字,删除。
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,他只发了一句话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发送。
然后,他开始等待。
和之前无数次一样,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。
雨还在下,天色越来越暗。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夜小言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就在夜小言以为牧星不会回复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几乎是立刻点开。
牧星的回复:“头一次给我发消息。”
没有表情,没有标点,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。
夜小言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松了一口气(牧星还活着,还会回消息),是失落(他果然还在生气),是困惑(为什么语气这么平淡)。
他打字:“你三周没来学校了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回复来得很快:“嗯。”
又是这个字。
夜小言咬了咬嘴唇,继续打字:“听说你要出国?”
几秒后,牧星回复:“可能。”
可能。
不是“是”,也不是“不是”,而是“可能”。
夜小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这一次,等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夜小言以为牧星又不会回复了,手机才再次震动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三个字,冷冰冰的,没有任何温度。
夜小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,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板上,屏幕朝上,还亮着光。
聊天窗口里,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像一把把刀子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头一次给我发消息。
嗯。
可能。
不知道。
每一个字都那么冷淡,那么疏离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霸道,也没有了后来的温柔。
像是……换了一个人。
或者说,这才是真正的牧星?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,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牧星?
夜小言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颤抖。
他想哭,但眼泪好像流干了。三周的等待,三周的胡思乱想,三周的自我折磨,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他只是觉得很累,很累。
累得不想再思考,不想再猜测,不想再……等待。
雨停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进来,拂过夜小言的脸颊。他抬起头,看见窗外的天空露出一角深蓝,几颗星星已经亮了。
他捡起手机,屏幕已经暗了。他解锁,又一次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牧星发的“不知道”。
夜小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了手机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拿起书包,往楼下走。
每一步都很重,重得像灌了铅。
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因为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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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晨,阳光很好。
夜小言站在一栋别墅的铁艺大门前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——上面是李老师给的地址。他说:“如果你想去找牧星,可以去这里看看。但我不保证你能见到他。”
夜小言深吸一口气,按响了门铃。
几秒后,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: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……我找牧星。”夜小言说,“我是他同学。”
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请稍等。”
夜小言站在门口,看着这栋别墅。很大,很豪华,但也……很冷清。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,白色的欧式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一切都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电影里的布景,没有一点人烟气息。
几分钟后,大门开了。一个穿着佣人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夜小言一眼:“您是少爷的同学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少爷最近不见客。”女人说,语气礼貌但疏离。
“我就……看看他。”夜小言说,“他三周没去学校了,我们都很担心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:“您进来吧。但少爷愿不愿意见您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夜小言跟着女人走进别墅。室内很宽敞,挑高的天花板,巨大的水晶吊灯,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。但也很冷——不是温度,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冷。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,像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“少爷从三周前回来,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”女人一边带路一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天就让人把饭送到门口,也不怎么吃。老爷来过几次,两人大吵一架,老爷摔门走了,之后就没再来过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又揪紧了。
“到了。”女人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停下,“就是这里。您……自己敲门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下楼了。
夜小言站在房门前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他忽然有点害怕——害怕见到牧星,害怕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害怕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但最终,他还是敲了敲门。
“我说了不要来烦我!”房间里传来牧星的声音,沙哑,暴躁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夜小言咬了咬嘴唇:“……是我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门开了。
牧星站在门口,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头发凌乱,眼下是浓重的乌青,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看起来……很糟糕。比夜小言想象中还要糟糕。
他盯着夜小言,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愤怒,还有一丝夜小言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牧星问,声音很冷。
“……我来看看你。”夜小言小声说。
“看我?”牧星笑了,那笑容很苦,“看我有多狼狈?看我像个废物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周?满意了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夜小言摇头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我?”牧星又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“夜小言,你是以什么身份担心我?同学?朋友?还是……前玩具?”
“玩具”两个字像两把刀,狠狠刺进夜小言心里。他脸色白了白,但还是鼓起勇气说:“我们……可以谈谈吗?”
“谈什么?”牧星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“谈那天你是怎么打我一巴掌的?还是谈你是怎么把我当变态一样骂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牧星打断他,转身就要关门,“你走吧,我不想见你。”
夜小言急了,伸手抵住了门:“牧星!”
牧星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,眼神很冷。
夜小言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。但是,我不会走的。”
牧星愣住了。
“你已经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周了。”夜小言继续说,声音在颤抖,但很坚定,“三周没有去学校,三周没有见任何人,三周……没有好好吃饭睡觉。这样下去不行的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”牧星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关我什么事?”夜小言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很可笑,也很可悲,“是啊,关我什么事?我只是一个你心血来潮时逗弄的玩具,一个你想扔就扔的东西。我有什么资格管你?”
牧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但是,”夜小言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“就算你不把我当人看,就算你只是玩玩,就算……你马上要出国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说完。
“——就算那样,我还是来了。因为我想见你。因为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。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样……伤害自己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
牧星盯着夜小言看了很久很久,眼神从冰冷,到困惑,到某种复杂的、夜小言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,轻得像叹息。
“夜小言,”他说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夜小言没说话。
牧星让开了门:“进来吧。”
夜小言跟着他走进房间。房间里很乱——衣服扔得到处都是,书散落在地板上,窗帘紧闭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微弱的光。
牧星走到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夜小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——他抽烟了,比以前抽得多。
“我爸要送我出国。”牧星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下个月就走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牧星继续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但他不听。他说我在国内只会惹事,只会给他丢脸。他说像我这样的人,就应该滚得远远的,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。”
夜小言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“那天和你吵架回去,我和他又大吵了一架。”牧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夜小言能听出里面压抑的颤抖,“他说……你妈死了是我活该,因为我就是个祸害,害死了她,现在还要害死他。”
夜小言怔住了。
他想起牧星说起妈妈时的表情—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眼睛里却有一闪而过的痛。
原来,那些痛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原来,他一直都在背负着这样的罪名活着。
“所以,”牧星抬起头,看着夜小言,嘴角勾起一个很苦的笑,“你说得对,我就是个混蛋,一个只会伤害别人的混蛋。你不应该来找我的,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。”
夜小言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自厌,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牧星的手。
牧星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“你不是混蛋。”夜小言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也不是祸害。你只是……很难过。”
牧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,”夜小言继续说,眼眶开始发红,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。但是……我不想看到你这样。我不想让你一个人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过了很久,牧星才开口,声音很哑: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来找我?为什么要说这些话?”牧星看着他,眼神很深,“你不是讨厌我吗?你不是觉得我只是把你当玩物吗?”
夜小言咬住嘴唇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是啊,为什么?
为什么明明被打了一巴掌的是牧星,现在却好像他才是那个受伤的人?
为什么明明该生气的是他,现在却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?
为什么……他放不下?
夜小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他看到牧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周,当他听到牧星说那些话,当他感受到牧星手心的冰凉——
他心疼。
疼得厉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夜小言小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一个人。”
牧星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清晨的雾气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夜小言,”他说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又说了同样的话。
但这一次,语气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讽刺,不再是自嘲,而是……某种夜小言听不懂的温柔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手牵着手,谁都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。
很安静。
但这一次,安静不再冰冷,不再孤独。
因为有人在身边。
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一个人。
夜小言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算什么。
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但他知道,这一刻,他不想放手。
哪怕只有这一刻。
哪怕下一秒,牧星就要出国,就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。
哪怕他们之间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。
他也不想放手。
因为有些人,有些事,一旦遇见了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就像牧星。
就像这场荒唐的、痛苦的、却又让人无法割舍的相遇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
房间里,两个少年握着手,坐在床边,像两座孤岛,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哪怕只是错觉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