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没有牧星的周末,来得悄无声息。
周六早晨,夜小言睁开眼时,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灯,过了很久才意识到——手机没有响。
以往这个时候,牧星的消息早就来了。
“起床了没?”
“今天去哪?”
“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。”
诸如此类,带着他特有的、不容拒绝的语气。
但今天,手机屏幕一片漆黑,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夜小言坐起来,拿过手机,解锁。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上周五——牧星最后一条消息是“明天带你去个地方”,他回复了“好”。下面是长长的空白,再也没有新的对话。
他点开牧星的头像,是一个星空背景的剪影,看不清脸。朋友圈也是空的,一条动态都没有。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,手指悬在屏幕上,想发点什么。
“在干嘛?”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吗?”
或者,直接问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但最终,他还是关掉了手机,把它扔回床上。
牧星说了,不会再找他了。
游戏结束了。
他应该识趣点,不要再去打扰。
可是……
夜小言拉开窗帘,看向窗外。九月的阳光很好,天空是澄澈的蓝,飘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。楼下小区里,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
这么好的天气,牧星会在干什么?
去补习?还是又和谁在一起?
夜小言想起饰品店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——牧星说是表弟,已经回国外了。那现在呢?会不会又有新的“表弟”?
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紧。
他摇摇头,试图把这些想法赶出去。牧星的事已经和他无关了,他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夜小言去洗漱,换衣服,吃早餐。妈妈在厨房里哼着歌煎蛋,收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“小言,今天不出门吗?”妈妈端着煎蛋出来,问道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夜小言戳着盘子里的蛋,“可能去图书馆。”
“好啊,学习是好事。”妈妈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,“不过也要适当放松放松,和朋友出去玩玩。”
朋友。
夜小言脑海里浮现出牧星的脸。
他们算是朋友吗?不算吧。牧星从来没有说过他们是朋友。他说的是“身边的人”,是“所有物”,是……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
但从来没有说过“朋友”。
“嗯。”夜小言含糊地应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
饭后,他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作业摊开在桌上,但他一个字都写不进去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桌面上,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夜小言拿起手机,又一次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,像在催促他。
他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始打字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盯着屏幕,心脏狂跳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夜小言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一半是因为期待,一半是因为羞耻。他为什么还要发消息?明明牧星说了不会再找他,明明游戏已经结束了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卑微?
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时,屏幕忽然亮了。
牧星回复了。
只有一个字:“嗯。”
夜小言盯着那个“嗯”,看了很久。它像个冰冷的句号,终结了所有可能的对话。
他想再发点什么,想问问“你在干什么”,想问问“周五的事……你还生气吗”,想问问“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”。
但最终,他只是关掉了手机,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,像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期待都锁起来。
他走出房间,对妈妈说:“我去图书馆了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图书馆里人不多,周末的下午,大多数学生都出去玩了。夜小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摊开书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——街道对面有一家便利店,玻璃门开了又关,顾客进进出出。他忽然想起,牧星曾经带他去过那家便利店,给他买过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。
“你喜欢草莓味?”牧星当时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好,记住了。”
记得又有什么用呢?现在还不是一样,说不理就不理了。
夜小言叹了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书本上。但那些文字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子,爬来爬去,就是不肯进脑子里。
时间过得很慢,慢得像凝固的蜂蜜。
下午三点,夜小言终于看不下去了,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路过那家饰品店时,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玻璃橱窗还是那么亮,里面摆满了闪闪发光的小物件。但今天,没有牧星,也没有笑容灿烂的少年。
只有几个女生在挑选发卡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更好看。
夜小言站在橱窗外,看着里面那条星空手链——它还在那里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想起牧星说的:“那条手链,是他买给女朋友的,我只是帮他试戴一下。”
当时他信了。
现在呢?
夜小言不知道。
他转身离开,走进旁边的一家甜品店,点了一大块巧克力蛋糕。很甜,甜得发腻,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。
牧星没有找他。
一整个下午都没有。
周日,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夜小言醒来时,感觉头有点昏沉。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依然没有新消息。牧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,像个沉默的墓碑。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忽然想起周五那天的大雨。
想起牧星湿透的背影。
想起自己打的那一巴掌。
手掌又开始发烫。
夜小言甩了甩头,起床洗漱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乌青,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“小言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吃早饭时,妈妈担忧地看着他,“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学习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饭后,夜小言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窗外开始下雨了,淅淅沥沥的,敲打着玻璃窗。天色昏暗,房间里开了灯,在墙壁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。
他拿出作业,却依然写不进去。目光时不时飘向抽屉——手机在那里,安静地躺着。
他想,也许牧星会发消息来。
也许他会说“我们谈谈”。
也许……
抽屉里传来震动声。
夜小言几乎是立刻拉开抽屉,拿出手机。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垃圾短信,推广某种理财产品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,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疼得厉害。
他关掉短信,又一次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光标还在那里闪,一闪一闪,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。
最终,夜小言还是开始打字。
这次打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在刻碑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发送。
然后,他又开始等待。
雨下得更大了,敲打着窗户,噼里啪啦的,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。天色更暗了,房间里不得不开了大灯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半小时过去了。
没有回复。
夜小言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几步走到窗边,几步走回书桌,像只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回消息?
是因为还在生气吗?还是因为……真的打算彻底结束了?
夜小言想起牧星说的“游戏结束了”。当时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现在想来,那可能不是气话,而是认真的。
他真的打算结束这一切。
夜小言又坐回椅子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那个“嗯”字还在聊天窗口的最下方,像个冰冷的句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打了一行字。
“周五的事,对不起。”
发送。
然后继续等待。
雨声很大,房间里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缓慢而沉重。
这一次,回复来得很快。
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,手机就震动了。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,连忙点开。
牧星的回复:“?”
只有一个问号。
夜小言盯着那个问号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以为牧星会生气,会冷漠,会说“没关系”或者“都过去了”。
但一个问号,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打字:“我不该打你。”
发送。
几秒后,牧星回复:“就这?”
就这?
夜小言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嫌他道歉不够诚恳?还是觉得他根本不该道歉?
他咬了咬嘴唇,继续打字:“我也不该说那些话。我不该说你把我当玩物,不该……”
字打到一半,他又删掉了。
说这些有什么用呢?
如果牧星真的在乎,就不会一周不找他,不会消息不回,不会用一个问号和“就这”来回应他的道歉。
夜小言删掉了所有字,重新打字: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发送。
然后,他关掉了手机。
这次是真的关掉了,不是锁屏,而是关机。
他把手机扔回抽屉里,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窗外雨声哗哗,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这样结束了吗?
他和牧星之间,就这样,因为一巴掌,因为一场雨,因为几句伤人的话,就彻底结束了?
夜小言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牧星强吻他时的霸道。
想起在小树林里,牧星抱着他说话时的脆弱。
想起在游乐园里,牧星给他买棉花糖时的温柔。
想起在小书店里,牧星拿出妈妈留下的书时的坦诚。
那么多画面,那么多记忆,像一部破碎的电影,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而最后定格的,是雨幕里牧星离开的背影。
决绝,孤独,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他心里。
夜小言抬起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他不知道牧星现在在干什么。
不知道他嘴角的伤好了没有。
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……还好。
夜小言忽然想起,牧星曾经说过,他讨厌下雨天。
“为什么?”当时他问。
“因为下雨天,房子里更空了。”牧星说,声音很轻,“雨声那么大,却显得家里更安静。安静得…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”
所以今天,下这么大的雨,牧星一个人在那栋大房子里,会是什么感觉?
会孤单吗?
会难过吗?
会……想起他吗?
夜小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很想他。
想见他。
想听他说话。
想问他,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?
但他没有勇气。
那一巴掌,不仅打在了牧星脸上,也打在了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弦上。
弦断了,音乐也停了。
只剩下雨声,哗哗的,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相遇奏响最后的哀歌。
夜小言趴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一滴眼泪,悄无声息地滑落,滴在桌面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。
像雨滴。
像心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