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体育课，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浅蓝色，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悬着，像被谁随手画上去的。操场上散着解散的学生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混合着远处的笑闹声，编织成九月午后特有的慵懒乐章。
夜小言坐在看台最角落的阴影里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。他的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。目光时不时飘向操场对面的篮球场——那里有一群人正在打球，其中那个最高、动作最利落的身影，就算隔着半个操场，他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牧星回来了。
就在昨天，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上，夜小言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缺席三周的身影。牧星站在他们班队伍的末尾，穿着熨帖的校服，头发理得干净利落，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。从远处看，他好像还是以前那个牧星——挺拔，冷淡，与周遭的一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但当牧星的目光扫过夜小言所在的班级时，两人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。那一刻，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——牧星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……陌生。
没有霸道的占有，没有温柔的宠溺，没有脆弱的依赖。
就只是平静。
像一个普通同学看向另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。
夜小言垂下眼，假装在看手里的国旗下讲话稿。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细的褶皱。
这三天，牧星没有找过他。
没有短信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在走廊里“偶遇”，没有在体育课上把他拉到小树林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就像那场大雨，那记巴掌，那个在昏暗房间里紧紧相拥的下午，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。
可是，怎么会是梦呢？
夜小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握着美工刀时冰冷的触感，残留着牧星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，残留着……眼泪滴落时的滚烫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但为什么，牧星现在看他的眼神，会这么平静？
“夜小言！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夜小言抬头，看见班长站在看台下面朝他挥手：“老师让你去器材室帮忙清点一下排球！”
“哦……好。”夜小言合上书，起身走下看台。
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，需要穿过半个操场。夜小言低着头快步走着，试图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。但就在他即将走进教学楼阴影时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的触感，夜小言太熟悉了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
牧星站在他身侧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去哪？”
“……器材室。”夜小言小声说，想抽回手，但牧星握得很紧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牧星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牧星已经拉着他往器材室的方向走了。夜小言踉跄着跟上，手腕上的力道不重，但也不容拒绝——就像以前一样，又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
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。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“那不是牧星吗？他回来了？”
“他和夜小言……他们不是吵架了吗？”
“看起来好像和好了？”
夜小言的脸开始发烫。他想挣脱，但牧星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。他只能低着头，加快脚步，希望这段路快点走完。
器材室在一栋老旧的平房里，平时很少有人来。推开门的瞬间，灰尘在阳光下飞舞，空气里有橡胶和皮革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牧星松开手，靠在门框上：“需要清点什么？”
“……排球。”夜小言走到堆放体育器材的架子前，开始数那些橙色的球体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他的手指在颤抖，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了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牧星走到了他身后，很近，近到夜小言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。
“你……”夜小言转过身，想说什么，却对上了牧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，像井，映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，还有夜小言自己慌乱的脸。
“这三天，”牧星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为什么躲着我？”
夜小言怔住了：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。”牧星向前一步，两人的距离更近了，“周一升旗仪式，你看见我就低头。周二课间，我在走廊里叫你，你假装没听见。今天体育课，你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。”
他一字一句，平静地陈述着事实。
夜小言咬着嘴唇，说不出话。
是啊，他是在躲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牧星——这个看起来一切如常，却让他感到陌生的牧星。
“说话。”牧星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夜小言熟悉的、那种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夜小言小声说。
“那就说说，”牧星又向前一步，夜小言下意识后退，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铁架子上，“说说为什么躲我。说说那天在我家，你说的话，是不是真的。”
那天说的话。
“我就是喜欢你，怎么办？”
夜小言的脸瞬间红透了。他别过脸，不敢看牧星的眼睛：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？”牧星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夜小言看不懂的情绪，“那我帮你回忆一下。”
他伸出手，轻轻捏住夜小言的下巴，迫使他转过头来。
“你说，你就是喜欢我，怎么办。”牧星重复着那句话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，“现在，我想知道，那句话，还算数吗？”
夜小言的心脏狂跳，快要冲出胸腔。他看着牧星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看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——
然后，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。
他抬起手，推开了牧星捏着他下巴的手。
“你问我算不算数，”夜小言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很清晰，“那你呢？你这三天，为什么一次都不来找我？为什么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个陌生人？”
牧星愣住了。
“如果你觉得我那天说的话很可笑，如果你觉得我只是在可怜你，如果你觉得……”夜小言的声音哽住了，他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你觉得，我们之间的一切，都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——那你就当我没说。你就当我那天是疯了，是傻了，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牧星打断他，声音很哑。
夜小言抬头看他。
“我没有觉得你可笑，也没有觉得你在可怜我。”牧星说，眼神终于有了波动——是夜小言熟悉的，那种复杂的、深沉的情绪，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天你走后，我一个人想了很久。”牧星后退一步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像是需要空间来整理思绪，“我想，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。我强迫你，威胁你，伤害你，还差点……害你为我担心，为我哭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夜小言，像我这样的人，有什么资格让你喜欢？”
夜小言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这三天，我故意不找你，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牧星继续说，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，“我想，也许这样对你比较好。也许时间长了，你就会发现，我其实一点都不值得你喜欢。也许……你就会忘记那天说的话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找我？”夜小言问。
“因为，”牧星看着他，眼神很深，“我发现我做不到。”
“做不到什么？”
“做不到看着你躲我，却什么都不做。”牧星向前一步，又一次拉近了距离，“做不到看着你坐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，却不过去找你。做不到……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器材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无声飞舞。
夜小言看着牧星，看着他眼里终于不再掩饰的挣扎和痛苦，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
然后，他做出了第二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他伸出手，拉住了牧星的手。
“那就别假装。”夜小言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如果你觉得你没资格，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资格。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，那就慢慢学。”
牧星的手僵住了。
“但是，”夜小言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别再躲着我了。别再把我推开。别再……让我觉得，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但牧星听清了，也听懂了。
他反手握住了夜小言的手，握得很紧，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
“夜小言，”牧星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这样……会让我越来越放不开你。”
“那就别放。”夜小言说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，“既然放不开，那就抓紧一点。”
牧星看着他脸上的泪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但很真实。
他伸手把夜小言拉进怀里，下巴抵在他头顶：“你真是个……让人没办法的傻子。”
这个拥抱很紧，紧得夜小言几乎无法呼吸。但他没有挣扎，只是把脸埋在牧星胸前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和以前一样的味道。
和以前一样的心跳。
但好像，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过了很久，牧星才松开他。他低头看着夜小言，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：“去小树林吗？”
夜小言愣了一下。
小树林。
那个他们第一次拥抱的地方。
那个牧星对他说“我讨厌体育课”“不知道喜欢什么”“这房子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”的地方。
那个……他开始对牧星心动的地方。
夜小言看着牧星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牧星挑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夜小言说，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晰，“如果去了那里，你又会像以前一样，把我拉进怀里，吻我，然后……假装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”
牧星的眼神变了。
“但是，”夜小言继续说，抬起头，直视着他，“我不想和以前一样。我不想再被你强迫，不想再被你当成所有物，不想再……不明不白地待在你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
“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，那就用正确的方式。不要强迫，不要威胁，不要……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。”
器材室里更安静了。
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在地面上切出菱形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，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。
牧星看着夜小言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不是霸道的笑，不是苦涩的笑，而是一种夜小言从未见过的、带着释然和某种新生的笑。
“好。”牧星说，退后一步，拉开了距离，“那就不去了。”
他朝夜小言伸出手，不是要拉他，而是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“我们慢慢来。”牧星说，眼神认真得让夜小言心跳加速，“我会学。学怎么对你好，学怎么尊重你，学怎么……用正确的方式喜欢你。”
夜小言看着那只手，又看看牧星的眼睛。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。
不是十指相扣，只是简单的握手。
但那一刻，夜小言感觉自己的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暖的，满的，有点疼，但更多的是……希望。
“走吧。”牧星说，松开手，“我陪你去清点排球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到架子前，开始认真地数排球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这一次，夜小言没有再数错。
牧星站在他身边，偶尔递过一个滚到角落的球，偶尔说一句“这个漏气了”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动作很自然，就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同学，在一起完成一项普通的任务。
但夜小言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清点完排球，两人一起走出器材室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夜小言眯了眯眼睛。
牧星走在他身边，没有拉他的手，没有揽他的肩，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，并肩走着。
操场上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，体育课快结束了。
“夜小言。”牧星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牧星说，声音很轻，“谢谢你那天来找我。谢谢你……没有放弃我。”
夜小言转头看他。
牧星也正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那个笑容，和那天在他房间里，最后那个笑一模一样。
温柔，真实，带着某种夜小言不敢深究的情感。
“也谢谢你，”夜小言小声说，“回来了。”
牧星笑了，这次笑出了声。他伸手揉了揉夜小言的头发——这个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，然后转身，朝篮球场的方向走去。
夜小言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他的步伐很稳，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树。
和以前一样。
又好像，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夜小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那里还残留着牧星手掌的温度。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很浅，但很真实。
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了。
学生们开始往教学楼走，嘈杂的人声渐渐涌来。
夜小言汇入人群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他的心跳很快，脸颊很烫，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握手的触感。
但这一次，他不觉得慌乱，不觉得害怕。
只觉得……安心。
因为他知道，牧星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，他们之间，也许真的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。
一个缓慢的，温柔的，相互尊重的开始。
夜小言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好。
一切都很好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像一颗种子，终于破土而出，看见了第一缕阳光。
虽然还很小，还很脆弱。
但它会慢慢长大的。
一定会的。
夜小言这样相信着。
他加快脚步，朝教室走去。
他知道，牧星会在那里。
在未来的每一天，都会在那里。
和他一起，慢慢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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