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，在夜小言的枕头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他醒了，但不想睁眼。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天的画面——旋转木马的音乐、摩天轮上的对话、路灯下牧星长长的影子。还有那套JK制服，此刻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，像一件等待审判的证物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夜小言睁开眼，摸过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转账通知——牧星向他转账了2000元，备注只有两个字：“零花”。
夜小言盯着那行字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是愤怒？是屈辱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，看到“零花”两个字时，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，想把这笔钱退回去，想问他“你把我当什么”，想告诉他“我不需要你的钱”。
但最终，他只是盯着屏幕，一个字都没打。
就在这时，牧星又发来一条消息：“等会要去补习，今天不能找你了。”
夜小言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更浓了。他快速打字：“谁在意啊。”然后发送。
几秒后，牧星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夜小言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用被子蒙住头。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天游乐园的棉花糖甜香——或者说，是他自己的幻觉。
九点半，妈妈敲门进来：“小言，今天不出门吗？”
“……出。”夜小言从被子里钻出来，“我去趟商场。”
“钱够吗？妈妈给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夜小言打断她，声音有些生硬。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，小声补充，“我存了点零花钱。”
妈妈没多问，只是摸了摸他的头：“早点回来，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鱼。”
“嗯。”
洗漱完，夜小言站在衣柜前，看着那套JK制服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他把它塞进衣柜最底层，用其他衣服盖住，像是要埋藏什么秘密。
出门时，他选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戴了顶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周日的中午，购物广场人潮涌动。夜小言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从一楼逛到三楼，又从三楼逛回一楼。他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。也许只是不想待在家里，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混乱的思绪。
经过一家饰品店时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店里摆满了各种小物件——发卡、手链、钥匙扣、毛绒玩具。玻璃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映出夜小言自己的脸，还有……
还有玻璃另一侧，店内靠墙的位置，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夜小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是牧星。
还有另一个少年。
那个少年比牧星矮半个头，有着柔软的黑发和明亮的眼睛。他正拿着一条手链往牧星手腕上比划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。而牧星——那个昨天还牵着他的手，带他坐摩天轮，对他说“谢谢你”的牧星——此刻正低着头，看着手腕上的手链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个夜小言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温柔，放松，甚至带着一点……宠溺？
夜小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，呼吸变得困难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人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低声说，然后转身，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饰品店门口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是本能地想离开那里，离得越远越好。穿过拥挤的人潮，穿过嘈杂的商铺，最后躲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——消防通道的楼梯间。
这里很安静，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夜小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慢慢蹲下来，抱住膝盖。
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牧星和那个少年站在一起的画面。
牧星低头微笑的画面。
那个少年为牧星试戴手链的画面。
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，狠狠刺进心脏。
所以，昨天算什么？
那些温柔，那些体贴，那些“谢谢你陪我”……
都是假的吗？
或者说，他夜小言只是牧星众多“身边的人”中的一个？像收集玩偶一样，收集一个又一个？
夜小言想起那笔2000元的转账。
“零花”。
多么贴切的称呼。
他就是牧星用钱买来的“玩具”，穿上JK制服供人取乐，然后得到一点“零花”作为报酬。
多么可笑。
夜小言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他想哭，但眼眶干涩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他只是觉得冷，从心脏到指尖，都在发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楼梯间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夜小言抬起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站起来。
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。
走出楼梯间，回到商场明亮的灯光下。夜小言压低了帽檐，重新汇入人潮。这一次，他有了明确的目标——他想买点什么，什么都好，只要能填满此刻空荡荡的心。
他在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很贵的钢笔，在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，最后在一家甜品店买了一大盒马卡龙。结账时，收银员微笑问他：“需要包装吗？是送人的吗？”
夜小言摇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吃。”
收银员愣了一下，还是给了他一个漂亮的纸袋。
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，夜小言走出了商场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他眯起眼睛，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。
刚才那家饰品店就在商场正门旁边。夜小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忍不住侧过头，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玻璃橱窗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牧星和那个少年都不在了。
夜小言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饰品店，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地铁坐过了站，又走回来；进电梯时忘了按楼层，在电梯里待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；开门时钥匙掉在地上三次，才终于打开门。
“小言？怎么买这么多东西？”妈妈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嗯。”夜小言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提着购物袋进了房间。
关上门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，摆在书桌上。钢笔、小说、马卡龙，还有购物小票上刺眼的数字——今天他花掉了将近一个月的零花钱。
他拿起一个马卡龙，咬了一口。很甜，甜得发腻。
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然后拿起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吃到第四个时，胃里开始翻腾。夜小言冲到卫生间，对着马桶吐了出来。
“小言？你没事吧？”妈妈在外面敲门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夜小言用冷水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，“吃太多了。”
妈妈还在门外说什么，但夜小言听不清。他回到房间，把剩下的马卡龙收进抽屉里，然后倒在床上。
天已经黑了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。从下午到现在，它一次都没有震动过。
牧星没有找他。
没有问他“今天去哪了”，没有问他“买了什么”，没有问他“晚上吃什么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夜小言拿起手机，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那句“谁在意啊”，下面跟着牧星的笑脸表情。
他想发点什么。
想问“你今天补习怎么样”，想问“你和谁在一起”，想问“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”。
但最终，他只是打了一行字：“今天的红烧鱼很好吃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盯着屏幕，等待回复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手机依然安静。
夜小言关掉屏幕，把手机扔到床尾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又浮现出饰品店里的画面——牧星低头微笑的侧脸，那个少年灿烂的笑容，还有那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手链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条手链，和他昨天在游乐园里多看了一眼的手链，很像。
当时他们经过一个小摊，摊位上摆着各种手工饰品。夜小言的目光在一串星空手链上停留了几秒，牧星问他：“喜欢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夜小言移开视线。
牧星没说什么，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。
所以，那条手链，牧星最后还是买了。
但不是买给他的。
是买给另一个人的。
夜小言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从眼角滑落，滴进枕头里，悄无声息。
他抬起手，擦掉眼泪。
然后坐起来，打开灯。
书桌上，那支昂贵的钢笔，那本厚厚的小说，还有抽屉里剩下的马卡龙，都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夜小言拿起钢笔，拆开包装。黑色的笔身，银色的笔尖，很漂亮。他拧开笔帽，想写点什么，但手在发抖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最后，他只是把笔放回盒子里，重新包装好。
就像包装好今天所有荒唐的情绪。
晚上十点，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夜小言几乎是立刻抓过手机。
是牧星的消息：“刚到家。鱼好吃就好。”
很平常的一句话。
但夜小言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：“嗯。”
一个字的回复，像他今天所有的情绪一样，被压缩到了极致。
牧星没再发消息。
夜小言也没有。
他关掉灯，重新躺下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睛，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周要开始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牧星。
也不知道，牧星会不会再来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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