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晨光惨白而锋利,透过教室窗户,在桌面上切出棱角分明的光斑。
夜小言盯着数学课本上的公式,视线却无法聚焦。那些字母和数字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子,在纸面上扭曲爬行。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,模糊不清,带着回音。
“……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是……夜小言!”
被点到名字时,夜小言猛地抬起头,对上老师不悦的目光。
“你来解一下这道题。”
夜小言站起来,看着黑板上的题目,大脑一片空白。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声,还有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“坐下。认真听讲。”
夜小言重新坐下,脸颊发烫。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,但思绪又一次飘走——飘向昨天购物广场的饰品店,飘向玻璃另一侧牧星低头微笑的侧脸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周末,像一只被困的飞蛾,撞得他头晕脑胀。
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,夜小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像一具空壳,机械地翻书、记笔记、起立、坐下。同桌的女生几次想跟他说话,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,最终都欲言又止。
午饭时间,夜小言没有去食堂。他坐在教室里,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。九月的阳光依旧灼热,塑胶跑道在光线下泛着刺眼的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牧星的消息:“下午体育课,老地方见。”
夜小言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最后他关掉了手机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老地方。
小树林。
那个他们第一次拥抱的地方。
那个牧星对他说“我讨厌体育课”“不知道喜欢什么”“这房子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”的地方。
现在想想,那些话是真的吗?还是只是牧星为了博取同情编造的故事?毕竟,一个会在饰品店和另一个少年亲密试戴手链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孤独?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。
集合点名后,老师宣布自由活动。男生们一哄而散,有的去打篮球,有的去踢足球,有的三三两两躲在树荫下聊天。
夜小言独自走到操场最边缘的单杠区,坐在阴影里的长椅上。这里很偏僻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他需要安静,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但安静只持续了五分钟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。
夜小言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盯着地面上一只爬行的蚂蚁。
“不是说老地方见吗?”
牧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不悦。
夜小言没说话。
牧星绕到他面前,蹲下身,强迫两人视线平齐:“怎么不回消息?”
夜小言这才抬起眼睛,看向他。牧星今天穿着白色的运动服,头发有些凌乱,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,应该是刚从篮球场下来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得让夜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夜小言立刻想起了那条手链,想起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。
“……不想回。”夜小言别开脸。
牧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危险的味道:“胆子大了?”
“没有。”夜小言的声音很闷。
“那为什么不回消息?也不来小树林?”
“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夜小言咬住嘴唇,不说话了。他总不能说“因为我在饰品店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,我不想当你的备胎之一”吧?
牧星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:“起来。”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夜小言想挣脱,但牧星的力气很大,几乎是把他从长椅上拽了起来,然后拉着他往教学楼后面的仓库方向走。
“放开我!大家都在看!”夜小言压低声音抗议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牧星头也不回。
确实有人在看。远处的篮球场上,几个男生停下了动作,朝这边张望;树荫下聊天的女生们也在窃窃私语。但牧星毫不在意,他拉着夜小言穿过半个操场,最后拐进教学楼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这里两面都是高墙,头顶只有一线天空。平时很少有人来,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体育器材。
牧星把夜小言按在墙上,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,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“说吧。”牧星低头看着他,呼吸因为刚才的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,“怎么了?”
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夜小言能看清牧星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。这个姿势,这个距离,让他想起了开学第二天那个墙角——也是被这样困住,也是被这样质问。
但这一次,夜小言不想再沉默了。
“没怎么。”他说,声音冷冷的。
“没怎么?”牧星挑眉,“那为什么躲着我?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?数学课还被老师点名了,对吧?”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紧——牧星知道他数学课被点名?所以……他一直在关注自己?
这个认知让夜小言更加混乱。他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是困惑,是愤怒,是委屈,全都混杂在一起。
“你管我。”夜小言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不是去补习了吗?不是有别人陪你吗?还管我干什么?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夜小言就后悔了。这听起来太像……吃醋了。
果然,牧星的眼神变了。他盯着夜小言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所以,”牧星的声音放轻了,“你是在生气我昨天没找你?”
“我没有!”夜小言立刻否认,脸却红了。
“那为什么提补习的事?”
“……随便说的。”
牧星又靠近了一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夜小言的额头:“夜小言,你在吃醋吗?”
“我没有!”夜小言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。
牧星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。他的胸膛因为笑声而微微震动,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,夜小言能感觉到那种震颤。
“你笑什么!”夜小言更恼了,伸手想推开他。
但牧星抓住了他的手,按回墙上,然后低下头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知不知道,你气鼓鼓的样子……”
夜小言屏住呼吸。
“……很可爱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夜小言愣住了。
然后,牧星松开了他,退后一步,双手插回口袋。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,眼神却恢复了平时的平静。
“下午放学等我。”牧星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夜小言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里,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听见没?”牧星挑眉。
“……哦。”夜小言下意识应了一声。
牧星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:“对了,以后不开心可以直接跟我说,不用躲着。”
夜小言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不开心”,想说“我才不会吃醋”,想说“你别自作多情”。
但最终,他只是看着牧星离开的背影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通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墙上的青苔在阴影里泛着暗绿的光,头顶那一线天空很蓝,飘着几缕棉花糖似的云。
夜小言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,抱住了膝盖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牧星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。”
可爱?
牧星说他可爱?
这算什么?新的捉弄方式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夜小言把脸埋进膝盖里,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。他拼命告诉自己,不要多想,不要自作多情,牧星只是在逗他玩,就像逗弄一只宠物。
可是心里某个角落,却因为那句“可爱”而悄悄泛起涟漪。
下午剩下的课,夜小言依然没听进去。但这次,不是因为愤怒和委屈,而是因为……慌乱。每当老师转身写板书时,他都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瞥向窗外,期待着某个身影的出现,又害怕他真的出现。
放学铃响时,夜小言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他跑下楼梯,穿过走廊,一路跑到校门口。然后,在距离校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他停下了脚步。
牧星正靠在校门外的围墙边,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,看见他时,抬手挥了挥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金色的光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,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轮廓。
夜小言站在原地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。
过去说什么?问“我们要去哪”?还是问“你昨天和谁在一起”?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牧星已经走了过来,把另一罐没开封的可乐递给他:“跑这么快干什么?又没催你。”
夜小言接过可乐,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,微微一颤。
“走吧。”牧星很自然地牵起他的另一只手。
“去哪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牧星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,最后来到一个夜小言从没来过的地方——一家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小书店。
书店很窄,只有十几平米,但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咖啡香。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看见他们进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夜小言环顾四周,有些惊讶。
“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牧星松开他的手,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,“后来搬家了,就很少来了。前几天路过,发现还开着。”
夜小言跟过去,看着牧星熟练地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书——是很老的版本,书页都泛黄了。
“《小王子》?”夜小言看着封面。
“嗯。”牧星翻开书,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书签,“我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夜小言怔住了。
牧星很少提起妈妈。上次在小树林,他只说了“我七岁的时候,车祸”,然后就转移了话题。而现在,他主动拿出了妈妈留下的书。
“她以前常带我来这里。”牧星的声音很轻,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,“说等我长大了,就可以自己来看书了。”
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老爷爷翻报纸的沙沙声。夕阳从窄小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尘埃。
夜小言看着牧星低垂的侧脸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一刻的牧星,和他记忆里所有样子都不一样——不是霸道的,不是冷漠的,不是玩味的,也不是温柔的。
而是……脆弱的。
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,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孩子。
“昨天……”夜小言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补习……怎么样?”
牧星抬眼看他,眼神有些困惑,然后笑了:“你是想问补习,还是想问别的?”
夜小言的脸又红了: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牧星合上书,重新放回书架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夜小言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夜小言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昨天和我在一起的人,”牧星说,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表弟。从国外回来过暑假,昨天下午的飞机走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他非要我陪他去买纪念品,说要送给国外的朋友。”牧星继续说,眼神专注地看着夜小言,“那条手链,是他买给女朋友的,我只是帮他试戴一下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夜小言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看到了”,想说“我以为……”,想说“对不起”。
但最后,他只是低下头,小声说:“……哦。”
“哦?”牧星挑眉,“就一个‘哦’?”
夜小言不说话了。
牧星叹了口气,伸手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抬起头:“夜小言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狂跳。
“我牧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”牧星一字一句地说,眼神认真得近乎锋利,“但我不屑于玩那种脚踏几条船的游戏。既然说了要你在我身边,那在我身边的就是你,也只有你。”
夜小言怔怔地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牧星的脸,还有他身后书架和旧书的影子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牧星问。
夜小言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肯定。
牧星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他松开手,揉了揉夜小言的头发:“笨。”
这个动作,这个字,都温柔得不像话。
夜小言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。他转过身,假装去看书架上的书,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。
书店里,老爷爷终于放下了报纸,起身去泡茶。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,水蒸气袅袅上升,在夕阳的光柱里盘旋。
“喜欢这里吗?”牧星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夜小言点头,“很安静。”
“以后可以常来。”牧星说,“不过别告诉别人,这是秘密基地。”
秘密基地。
这四个字让夜小言的心又柔软了一分。他侧过头,看着牧星。牧星也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某种夜小言看不懂的东西,很深,很沉。
“夜小言。”牧星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不开心,”牧星说,声音很轻,“直接来问我。不要自己瞎想,也不要躲着我。”
夜小言咬了咬嘴唇,点点头。
“乖。”牧星笑了,然后转身往外走,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走出书店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街道上弥漫着晚饭的香气。
牧星送夜小言到小区门口,和往常一样。
“明天见。”牧星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夜小言小声说,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牧星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他。昏黄的路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连平时锋利的轮廓都变得温柔了。
夜小言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通道里,牧星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。”
他的脸又开始发烫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转身上楼,而是站在原地,和牧星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牧星也抬起手,挥了挥。
夜小言这才转身,推开了单元门。
电梯里,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虽然很浅,但确实是笑了。
原来,被人在乎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原来,不是所有误会都不能解开。
原来,牧星认真解释的样子……这么让人心动。
夜小言摸了摸自己的心脏,那里跳得很快,很快。
快到让他有点害怕。
害怕自己会真的陷进去。
害怕这一切,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