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的黄昏来得特别早。
刚过六点，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，云层低垂，酝酿着一场秋雨。夜小言站在东墙角旧仓库前，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得发紧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。
第三天。
时间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。这三天，夜小言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树林里的拥抱、牧星低声的自白、还有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。那些画面和开学第一天强吻的粗暴记忆交织在一起，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牧星。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
夜小言抬头，看见牧星的身影从暮色中走出来。他今天没穿校服，一身黑色的休闲装，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，也多了几分距离感。
“准时。”牧星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，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，“想好了？”
夜小言看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有”，想说“再给我几天时间”，想说“我不可能答应”。
但最终，他说出口的是：“……嗯。”
牧星挑眉：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夜小言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牧星笑了，不是那种玩味的笑，也不是嘲讽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放松的笑声。他走上前，伸手揉了揉夜小言的头发—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乖。”
夜小言身体僵了僵，但没有躲开。
“明天周六，”牧星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，“早上九点，游乐园门口见。”
夜小言接过票，上面印着“梦幻乐园”的logo。他愣了一下：“游乐园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牧星歪头看他，“你以为我会带你去什么奇怪的地方？”
夜小言脸一热，没说话。
“明天穿这个。”牧星又递过来一个纸袋。
夜小言接过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纸袋里装着一套JK制服——白色的短袖衬衫，深蓝色的格子裙，还有同色系的领结。
“你……”夜小言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让我穿这个？”
“不喜欢？”牧星看着他，眼神里没什么情绪，“那换一套？女仆装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夜小言的脸涨红了，“我是男的，为什么要穿女装？”
牧星向前一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：“因为我想看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——”
“这不需要理由。”牧星打断他，手指挑起夜小言的下巴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，“夜小言，你答应做我身边的人，就要听我的话。这是第一条规则。”
夜小言咬住嘴唇，手指紧紧捏着纸袋的边缘。他想把袋子扔回牧星脸上，想转身就走，想说自己反悔了。
但最终，他只是低着头，声音发颤地说：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牧星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松开了手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：“明天九点，别迟到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补充：“对了，要是敢不来，或者穿男装来……后果你自己知道。”
夜小言站在原地，看着牧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然后慢慢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纸袋。
纸袋很轻，却像有千斤重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，夜小言站在游乐园门口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他穿着那套JK制服——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领结系得整整齐齐，格子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十公分处，下面是白色的长筒袜和黑色的小皮鞋。
路过的行人都在看他。有窃窃私语的，有指指点点的，有拿出手机偷拍的。夜小言把脸埋进围巾里——这是他最后的抵抗，虽然围巾和这身装扮格格不入。
“挺准时的。”
牧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夜小言转身，看见牧星站在他身后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包。
他的目光在夜小言身上扫了一圈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还不错。”
夜小言的脸更红了，这次是羞愤的红：“看够了吗？”
“没够。”牧星很诚实地说，然后走过来，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，“走吧。”
夜小言的手颤了一下，想抽回来，但牧星握得很紧。
“别动。”牧星侧头看他，眼里带着警告，“第二条规则：在外面，要听我的话。”
夜小言咬着嘴唇，不说话了。
九月的游乐园人不少，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。牧星牵着夜小言的手，穿梭在人群里，偶尔会侧头跟他说几句话，语气是夜小言从未听过的温和。
“想吃冰淇淋吗？”路过一个甜品店时，牧星问。
夜小言摇摇头。
“那棉花糖呢？”
“……不要。”
牧星却已经买了两个，一个粉色的兔子形状，一个蓝色的星星形状。他把粉色的递给夜小言：“拿着。”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过来。棉花糖很轻，甜腻的香味钻进鼻子里。
“你吃啊。”牧星说，自己咬了一口星星形状的棉花糖，嘴角沾了一点糖丝。
夜小言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违和——那个霸道强势的牧星，居然会吃棉花糖，还会笑得这么……孩子气？
他低下头，小心地咬了一口兔子耳朵。糖丝在嘴里化开，很甜。
“好吃吗？”牧星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牧星笑了，伸手抹掉夜小言嘴角的糖：“沾到了。”
他的手指很暖，擦过嘴角的触感让夜小言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牧星带着他玩了几乎所有项目——旋转木马、碰碰车、海盗船、鬼屋。在鬼屋里，当一只“鬼”突然跳出来时，夜小言吓得整个人扑进了牧星怀里。
“怕鬼？”牧星抱着他，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夜小言小声说，脸埋在牧星胸前，不敢抬头。
“那抱紧点。”牧星的手环住他的腰，带着他往前走。
夜小言能感觉到牧星的心跳，沉稳有力，和自己慌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。
从鬼屋出来时，夜小言的脸还是红的。牧星低头看他，忽然说：“其实我也有点怕。”
“什么？”夜小言抬头。
“怕鬼。”牧星很认真地说，“所以刚才，谢谢你保护我。”
夜小言愣住了，然后意识到牧星是在开玩笑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牧星看着他的笑容，眼神柔软了一些。
午饭是在游乐园的餐厅吃的。牧星点了很多菜，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。
“吃不完的。”夜小言说。
“每样都尝尝。”牧星把筷子递给他，“喜欢哪个再点多一份。”
夜小言看着满桌的食物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从小到大，他和妈妈两个人生活，很少在外面吃饭，更别说这么奢侈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牧星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夜小言低下头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。
味道很好，但他食不知味。
下午，牧星带他去坐了摩天轮。排队的人很多，他们等了将近半小时才轮到。小小的轿厢缓缓上升，游乐园的全景在脚下展开。
“我第一次坐摩天轮。”夜小言看着窗外，轻声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牧星说。
夜小言转头看他：“真的？”
牧星点头：“小时候没人带我来，长大了觉得没意思。”
“那今天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想和你一起坐。”牧星很自然地说。
夜小言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。他转过头，假装继续看风景，但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。
轿厢升到最高点时，牧星忽然开口：“夜小言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过来。”
夜小言转头，看见牧星正看着他，眼神很深。
“干什么？”夜小言警惕地问。
“过来，我就告诉你。”牧星说，声音很轻。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挪了过去，在牧星身边坐下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公分。
牧星侧过身，面对面看着他。轿厢里很安静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牧星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牧星笑了笑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夜小言的脸颊，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夜小言怔住了。他看着牧星，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——有时候霸道得让人想逃，有时候又温柔得让人心慌。
“牧星，”夜小言鼓起勇气问，“你到底……为什么是我？”
牧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因为你看起来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？”
“嗯。”牧星的手指轻轻划过夜小言的眼角，“眼睛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没有算计，没有讨好，没有……虚伪。”
夜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想，”牧星继续说，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如果能把你留在身边，也许我自己也能变得干净一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自言自语。但夜小言听清了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摩天轮开始下降了。
牧星收回手，重新坐直身体，看向窗外。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表情从未出现过。
从摩天轮上下来时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游乐园亮起了彩灯，像童话里的世界。
“最后一个项目。”牧星说，拉着夜小言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。
夜小言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：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晚上七点，游乐园的人渐渐少了。牧星和夜小言坐在长椅上，看着不远处城堡的灯光秀。
“今天……”夜小言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夜小言小声说，“我玩得很开心。”
牧星侧头看他，眼里映着城堡的灯光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夜小言点头。
牧星笑了，然后忽然凑近：“那给我一个奖励？”
“……什么奖励？”
“亲我一下。”牧星说得很自然，仿佛在说“给我一瓶水”。
夜小言的脸瞬间红透了。他慌乱地别开脸：“……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牧星没生气，反而饶有兴致地问，“今天我不是很温柔吗？”
“那也不行……”夜小言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牧星看着他通红的耳根，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霸道的笑，也不是嘲讽的笑，而是带着某种……失望的笑。
“好吧。”他站起身，朝夜小言伸出手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夜小言看着他伸出的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握住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牧星打了辆车，先送夜小言回家。
到了夜小言家楼下，牧星付了车费，跟着下了车。
“我自己上去就好。”夜小言说。
牧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路灯下，夜小言穿着JK制服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。他的脸藏在围巾里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，正不安地看着牧星。
“今天……”牧星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谢谢你。”
夜小言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愿意穿成这样陪我。”牧星继续说，“也谢谢你没有逃跑。”
夜小言的心跳又乱了。
“明天……”牧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，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言点头。
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动。夜小言能感觉到牧星的目光，像有实质一样落在他身上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夜小言终于说。
“好。”
夜小言转身往单元门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牧星还站在原地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那一刻，夜小言忽然想跑回去，想问他“你今天是不是真的很开心”，想问他“我们这样算什么”，想问他……
但他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转身，推开了单元门。
电梯里，他看着镜子里穿着JK制服的自己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一场由牧星主导的、甜蜜又荒唐的梦。
而此刻，楼下的牧星看着夜小言家的窗户亮起灯，才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很快，仿佛在逃避什么。
走到街角时，他停下脚步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点燃。
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。
牧星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，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占有欲，不是征服感，而是某种更柔软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想让夜小言亲他。
但夜小言拒绝了。
那一刻，他居然感到……失望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不甘，只是单纯的失望。
为什么？
牧星吸了一口烟，看着烟雾散在夜风里。
他想不通。
他也不想想通。
烟抽到一半，他拿出手机，给夜小言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到家了？”
几秒后，夜小言回复：“嗯。”
牧星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，把烟扔在地上踩灭。
走吧。
该回家了。
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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