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的哨声划破九月午后的闷热。
操场上散落着懒洋洋的学生,大多数躲在树荫下,躲避着依旧炙热的秋阳。牧星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,目光穿过半个操场,准确锁定了那个身影。
夜小言坐在看台最角落的阴影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他低着头,浅棕色的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周围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着朝他张望,但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膜。
“牧哥,看谁呢?”陈浩抱着篮球凑过来,顺着牧星的视线看过去,吹了声口哨,“哟,那不是你的‘小美人’吗?怎么,三天期限还没到,就忍不住了?”
牧星没理他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哎,你去哪?”陈浩在后面喊。
牧星没回答,径直穿过操场。他走得不快,但目标明确,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。周围的同学注意到他的动向,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“是牧星……”
“他又去找夜小言了?”
“我的天,他不会又要……”
夜小言似乎察觉到什么,抬起头。当看到朝自己走来的牧星时,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几乎是本能地合上书,想要起身离开。
但牧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
“过来。”牧星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夜小言坐着没动,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在看书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牧星弯下腰,伸手抽走他膝上的书,瞥了一眼封面——《挪威的森林》,“这种书等你老了再看也不迟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夜小言伸手去夺。
牧星把书举高,另一只手抓住夜小言的手腕:“我说,过来。”
两人的动作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。体育老师正在远处指导男生们打篮球,没有注意到看台这边的动静。
夜小言咬了下嘴唇,知道在这里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围观。他挣开牧星的手,站起身:“去哪儿?”
“小树林。”牧星说完,转身就走,甚至没有回头看夜小言有没有跟上——他知道他会跟来的。
夜小言在原地站了两秒,看着牧星的背影,最后还是跟了上去。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视线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小树林在操场东侧,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。这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。平时除了偶尔有逃课的学生,很少有人会来。
牧星走到树林最深处的一棵槐树下,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夜小言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过来。”牧星又说了一遍。
夜小言没动。
牧星笑了,那笑容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有些模糊:“怕什么?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夜小言问,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牧星靠到树干上,“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跟你说说话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是吗?”牧星挑眉,“那关于三天后的事,你也没什么想说的?”
夜小言沉默了。
树林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有一束光刚好落在夜小言脸上,照亮了他颤动的睫毛。
牧星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“过来。”他第三次说,声音比前两次柔和了一些。
夜小言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牧星面前一米左右的距离。
“再近点。”牧星说。
夜小言没动。
牧星叹了口气,直起身,伸手抓住夜小言的手臂,轻轻一拉。夜小言猝不及防,踉跄着撞进他怀里。
“你——”夜小言想推开他,但牧星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,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。
“别动。”牧星低声说,下巴抵在夜小言头顶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夜小言僵住了。
这个拥抱和之前的吻不同,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温柔的。牧星的手臂圈着他,但并不用力;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;呼吸轻轻拂过他耳边的碎发,带着温热的气息。
夜小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推开他?可是牧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。就这么让他抱着?又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就在他纠结的时候,牧星动了动,忽然坐到了身后的树根上,然后把夜小言拉到了自己腿上。
“啊!”夜小言惊呼一声,手本能地抓住牧星的肩膀。
牧星笑了,笑声在胸腔里震动:“这么紧张?”
夜小言的脸瞬间红了,挣扎着想站起来:“你放开我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牧星收紧手臂,把他按回自己怀里,“就这么坐着。”
夜小言不动了。不是不想动,而是不敢动——他能感觉到两人身体紧贴的部位传来的温度,还有牧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混着一丝烟草味。
很奇怪,这种姿势明明应该很屈辱,但牧星的动作并不粗暴。他的手掌轻轻搭在夜小言腰侧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布料;另一只手扶着夜小言的背,防止他往后倒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夜小言都开始适应这个姿势了,牧星忽然开口:“我讨厌体育课。”
夜小言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为什么?”他下意识问。
“因为吵。”牧星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群人跑来跑去,大喊大叫,烦死了。”
夜小言没说话。
“也讨厌教室。”牧星继续说,“讨厌上课,讨厌老师讲课的声音,讨厌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夜小言问。
牧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让夜小言有些意外。在他印象里,牧星应该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、对所有事都满不在乎的人。可刚才说“不知道”的时候,声音里却有一丝茫然。
又一阵风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。一片槐树叶飘下来,落在夜小言肩上。
牧星伸手捻起那片叶子,在指间转了一会儿,然后扔到地上。
“我爸又要结婚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夜小言怔住了。
“第三次。”牧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次是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,模特,很漂亮。他说这次是认真的。”
夜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?牧星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。沉默?又觉得气氛太尴尬。
“结就结吧。”牧星嗤笑一声,“反正他结多少次都一样,这房子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。夜小言感觉到腰上的力道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个人,其实很孤独。
“你……”夜小言开口,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,“你妈妈呢?”
“死了。”牧星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七岁的时候,车祸。我爸开车,她坐在副驾驶。”
夜小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“从那以后,我爸就开始不停地换女人。”牧星继续说,下巴在夜小言头顶轻轻蹭了蹭,“他说是因为寂寞,但我觉得他只是在逃避。逃避那个空荡荡的房子,逃避我,逃避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。”
树林里更安静了。远处操场的喧闹声像是隔着水传过来,模糊不清。
夜小言忽然觉得,抱着自己的这个人,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。那些霸道,那些蛮横,那些满不在乎,也许都只是伪装——伪装给谁看?可能是给别人,也可能是给自己。
“你呢?”牧星忽然问,“你爸爸呢?”
夜小言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牧星说,并没有强迫他。
夜小言沉默了很久,久到牧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轻声说:“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。跟我妈离婚,去了别的城市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牧星没说话,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。
很奇怪,这个拥抱明明很暧昧,但此刻却更像两个孤独的人,在互相取暖。
又一阵风吹过,夜小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?”牧星问。
“有点。”
牧星没说什么,只是把夜小言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,用身体帮他挡风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体育课的下课铃从远处传来,尖锐而突兀。
夜小言动了动: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牧星应了一声,却没有松手。
又过了半分钟,他才慢慢放开夜小言。
夜小言从他腿上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。他的脸还有点红,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姿势,还是因为那些对话。
牧星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一时无言。
“明天……”夜小言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明天是第二天。”牧星接话,“后天晚上,老地方,我要答案。”
夜小言点点头,转身想走。
“等等。”牧星叫住他。
夜小言回头。
牧星走到他面前,伸手捧住他的脸。这个动作很轻,轻得让夜小言忘了躲闪。
然后,牧星低头,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不是嘴唇,只是脸颊。一个很轻很快的吻,像羽毛拂过。
“回去吧。”牧星说,然后先一步转身,朝树林外走去。
夜小言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,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他看着牧星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,心里乱成一团。
刚才在树林里的一切,那个拥抱,那些话,还有最后那个吻……都和之前的牧星判若两人。
这个人,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?
夜小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牧星说“这房子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”的时候,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很疼。
他走出小树林时,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体育课结束,同学们都回教室了。
阳光依旧刺眼,但夜小言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回到教室,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。夜小言从后门溜进去,在座位上坐下。同桌的女生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整节课,夜小言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。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在树林里的画面——牧星抱着他的温度,牧星说话时的声音,还有最后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。
放学铃响时,他还在发呆。
“夜小言!”班长在前面叫他,“今天该你值日!”
“哦,好。”夜小言回过神,拿起扫帚。
打扫教室的时候,他一直在想牧星的事。
那个三天之约,后天晚上就要给出答案了。
答应,还是不答应?
如果是在今天之前,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不答应。可是现在……现在他犹豫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牧星的威胁,也不是因为被那个吻迷惑。
而是因为,他看见了牧星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那个孤独的,脆弱的,会在小树林里抱着他说“不知道喜欢什么”的牧星。
夜小言叹了口气,把垃圾倒进桶里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天空被染成一片暖橙色。远处教学楼顶,有个人影站在栏杆边。
夜小言眯起眼睛看过去。
是牧星。
他也看到了夜小言,抬起手,挥了挥。
夜小言愣了一下,然后鬼使神差地,也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而远处的牧星,似乎笑了。虽然隔得很远,看不清楚表情,但夜小言就是觉得,他笑了。
然后牧星转身离开了。
夜小言站在窗前,看着空荡荡的楼顶,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塌陷了一角。
后天晚上。
他还有一天时间考虑。
一天时间,够他想清楚吗?
夜小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牧星抱着他的时候,自己的心跳,好像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这算什么?
他不愿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