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怕牵良人陷风波,不辞而别隐山阿。
相逢双鬓同如雪,暗疑前尘起浪波。
荒林的风雪歇于破晓时分。
洞口藤蔓上挂着残雪,被晨风一吹,簌簌落进干燥的山洞,惊不起半分声响。火堆早已燃成灰烬,只余一缕淡白的青烟,慢悠悠缠上石壁,像楚辞此刻剪不断、理还乱的心绪。
他蹲在暖石旁,静静看着身侧闭目养神的白烬。
少年依旧是那副冷漠孤绝的模样,白发垂落肩头,纯金瞳眸半阖,指尖死死攥着那支白玉笛,周身的寒意从未散去。他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不知道,像一张干净却覆着寒冰的纸,偏偏生了一头白发、一双金瞳——和楚辞一模一样,和百年前被仙门追杀的邪尊白无咎,一模一样。
楚辞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昨夜在寒坡初见时,他只觉同病相怜,满心都是怜惜,只想救下这条濒死的性命。可此刻冷静下来,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:
他一个白发金瞳,就已经让青珩与全族决裂、被七大世家猜忌,成了玄陵仙门的眼中钉;如今再带上一个容貌、瞳色、发色都与邪尊分毫不差的白烬,两人同行,太过惹眼,太过致命。
若是回到青氏别院,不用半日,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玄陵。
青氏长老会直接发难,七大世家会挥兵围山,到那时,青珩再想护着他,便是难如登天。青珩为了他,已经赌上了嫡子名誉、家族前程,他怎么能再拉着青珩,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?
他是哑者,说不出半句辩解,可心里比谁都通透。
这份偷来的安稳,本就是青珩拼尽全力为他撑起的,他不能贪得无厌,不能让护着他的人,因他粉身碎骨。
楚辞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的痕迹——那是他和青珩走散后,唯一的避风港,也是他遇见白烬的宿命之地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珩亲手给他的青竹玉佩,那是青氏嫡系的信物,也是青珩说过“遇事可凭此保命”的依仗。
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火堆灰烬旁,又用指尖沾了点雪水,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、平安的手势,算是无声的告别。
他不能跟青珩回去,也不能让青珩找到他。
从今往后,他要带着白烬,藏影避世,隐入荒林山野,再也不连累半分那个嘴硬心软、护他周全的青公子。
“走了。”
楚辞在心里默念一声,轻轻碰了碰白烬的肩膀。
白烬立刻睁开眼,金瞳里闪过一丝戒备,看清是楚辞后,才缓缓放松下来,一言不发地站起身,攥紧白玉笛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他没有过往,没有记忆,没有归宿,此刻楚辞,就是他唯一的方向,唯一不排斥的人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厚厚的积雪,避开荒林的主路,朝着无人知晓的深山深处走去。
楚辞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,望着别院的方向,金瞳里满是不舍与愧疚。他舍不得青珩,舍不得那方满是竹香的小院,舍不得那段偷来的安稳时光,可他别无选择。
藏影避世,携君独行,是他唯一能为青珩做的事。
而另一边,青珩已经快要疯了。
自昨夜妖雾走散,他拼尽灵力驱散妖雾,在荒林里疯了一般寻找,从黄昏到破晓,从阴坡到谷底,喊哑了嗓子,耗尽了灵力,嘴角都溢出血丝,却连楚辞的半分影子都没找到。他恨自己大意,恨自己没能握紧少年的手腕,恨自己让那个无依无靠的哑客,独自陷在诡异的荒林里。
他动用了青氏所有的暗线,捏碎了三枚寻踪符,终于在破晓时分,寻到了这座隐蔽的山洞。
“楚辞!”
青珩一脚踹开洞口的藤蔓,冲进去的瞬间,声音戛然而止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山洞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堆冷掉的灰烬,一枚静静躺着的青竹玉佩,还有石壁上那道熟悉的平安手势。
而空气里,除了楚辞的气息,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、冰冷的气息——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让他心悸的熟悉感。
青珩的目光,缓缓落在山洞角落的雪地上。
那里有一滩早已凝固的黑血,还有一根纯白的发丝,比楚辞的发丝更细、更凉,像极了百年前秘录里记载的、邪尊白无咎的发色。
他的心,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两道白色的身影,正缓缓往深山走去。
青珩身形一动,瞬间掠到洞口,藏在粗壮的松树干后,抬眼望去——
那一刻,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青氏嫡子,浑身巨震,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走在前面的,是他寻了一夜的楚辞,白发金瞳,身形单薄,一步三回头,满是不舍。
而跟在楚辞身后的,是一个素衣少年,白长发垂腰,纯金瞳眸,面色苍白,周身寒气逼人,身侧赫然握着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笛。
那张脸,那双眼,那头发,那支笛……
与青氏家族秘录中,封存百年的邪尊白无咎画像,分毫不差,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偏差!
百年前血洗玄陵、被众仙门联手斩杀的魔头,竟真的重现人间了?!
还被楚辞带在身边,一路同行?!
青珩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灵力在体内疯狂翻涌,差点直接冲出去。他活了二十七年,熟读青氏所有秘史,深知白无咎这四个字,意味着怎样的腥风血雨,意味着怎样的灭顶之灾。
他看着楚辞的背影,心里又惊又疑,又疼又急——
楚辞是无辜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是心软,救了一个濒死的少年,却不知自己救回的,是整个玄陵仙门追杀百年的邪尊!
就在青珩心神激荡、险些失控的瞬间,楚辞像是有所感应,突然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楚辞的金瞳里,瞬间布满惊慌与惶恐,他猛地停下脚步,挡在白烬身前,对着青珩,拼命地、慌乱地比划着手语。
他说:「他不是邪尊,他什么都不记得,他是无辜的。」
他说:「求你,别伤害他,别抓他。」
他说:「我不回别院了,我带他走,绝不连累你。」
少年的眼睛通红,金瞳里的绯色碎光泛着水光,指尖颤抖,满是恳求与绝望。
他怕青珩动手,怕白烬被杀,怕自己唯一救下的人,重蹈自己的覆辙。
青珩看着他的模样,看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,心里翻涌的杀意与疑虑,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心疼压了下去。
他认识楚辞不过一月,却比谁都清楚,这个少年干净、温柔、心软,连一只受伤的麻雀都舍不得伤害,又怎么会和祸世的邪尊同流合污?
他只是心软,只是同病相怜,只是见不得有人和他一样,被世界遗弃在寒坡上,濒死无助。
青珩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眼底的震惊与凌厉,尽数敛去,只剩下复杂的温柔与隐忍。
他对着楚辞,轻轻摇了摇头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「我不说破」的手势。
他不会拆穿白烬的身份,不会对白烬动手,更不会逼楚辞回到那个风雨欲来的别院。
楚辞看着他的手势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他对着青珩,深深鞠了一躬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,用最郑重的方式,谢他的成全,谢他的心软,谢他的再次包容。
而后,楚辞直起身,最后看了青珩一眼,拉着白烬的手,转身朝着深山深处走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白雪覆径,寒风卷衣,两道白色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,成了荒林里两道孤寂的影子。
青珩依旧站在松树干后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心头的疑虑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越来越重,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白烬的容貌、白玉笛、周身的寒气、与白无咎一模一样的特征……桩桩件件,都指向那个百年魔头。
可楚辞的恳求,楚辞的信任,楚辞眼底的干净,又让他无法狠心出手。
他不能跟着楚辞回去,也不能放任他们在荒林里自生自灭。
仙门的搜捕队遍布山野,两个白发金瞳的少年,一旦被发现,必死无疑。
青珩缓缓握紧腰间的长剑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。
他不会拆穿,不会逼迫,不会伤害。
他会藏在暗处,悄悄跟随,一路保护。
护着他心尖上的那个哑客,也护着这个身份成谜、让他心惊的白衣少年。
藏影避世的人,在前方独行。
暗中寻踪的人,在身后守护。
一场关于百年沉冤、宿命相逢的疑云,自此,在青珩心底,悄然滋生,越积越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