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无名少年名白烬 哑客躬身护周全

诗曰：

山村寄迹避尘嚣，哑客躬身苦自熬。

冷面不知心底事，一笛无声护寂寥。

荒林的风雪终于敛了锋芒，暖阳穿透层云，落在深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小村落上。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本该是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，楚辞却不敢带着白烬踏入村中半步。

两人皆是白发如雪，瞳含金辉，这般容貌在玄陵界便是“邪尊现世”的铁证。一旦被村人看见，不消半日，便会引来仙门修士的追杀。楚辞只能凭着前世对山野的认知，领着白烬绕开村落主道，在村外最偏的角落，寻到一间废弃已久的柴房。

柴房破旧不堪，土墙斑驳脱落，屋顶漏着细碎的天光，只有墙角一堆干燥的茅草，算是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能遮身的地方。寒风顺着墙缝钻进来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，白烬站在茅草堆旁，纯金的瞳眸里依旧是空茫的冷意，指尖死死攥着那支白玉笛，像一株扎根在寒地里的孤竹，不言不动，不问不归。

楚辞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居所，金瞳里泛起一丝愧疚。

他是哑者，无修为、无钱财、无依无靠，如今还要带着一个失忆重伤、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少年，在这穷山僻壤里苟活。可他别无选择，唯有拼尽自己所有力气，护着这个和他同病相怜的人。

他先将墙角的茅草细细铺了两层，又把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来，盖在茅草上，做成一个简易的床铺。这是柴房里最避风、最暖和的角落，他做完这一切，才拉过白烬的手腕，轻轻将他推到草铺前，比划着“你在这里休息”的手势，自己则守在柴房门口，用身体挡住灌进来的寒风。

白烬垂眸看着他，薄唇紧抿，依旧一言不发，却顺从地坐在了草铺上。

他什么都不记得，脑海里空空如也，唯有“白烬”二字，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印记。楚辞问他姓名时，他只是凭着本能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，清冷淡漠，像冰珠落地。

从此，无名少年，有了名字——白烬。

楚辞记下这个名字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，金瞳里的怜惜更甚。

安顿好白烬，楚辞便要出门寻吃食。两人从荒林里出来，身无分文，又不能暴露身份，只能靠做粗活换口饭吃。他裹紧单薄的中衣，顶着寒风，悄悄摸到村落边缘的农户家，低着头，用手语比划着自己能劈柴、挑水、扫地、磨粮，只求换一口粗粮。

农户见他是个哑巴，白发异瞳，虽有几分忌惮，却也心善，看他可怜，便点头应下。

楚辞拼了命地干活。

冬日的柴木坚硬，他没有趁手的斧头，只能用钝刀一点点劈，掌心很快磨出了血泡，泡破了，鲜血沾在木头上，他也浑然不觉，只是咬着牙，把柴垛码得整整齐齐；井台的冰碴子割破了他的脚踝，冷水浸透了裤脚，他依旧一桶接一桶地挑水，把农户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；扫地时连墙角的灰尘都不放过，磨粮时细心得连一粒碎米都不浪费。

他从日出干到日落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浑身被汗水浸透，冷风一吹，冻得浑身发抖。可农户递过来的报酬，不过两个粗粮馍馍，一碗半凉的稀粥。

楚辞却如获至宝。

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吃食，快步跑回柴房，生怕慢一步，粥就彻底凉了。

回到柴房，他先把热粥倒进唯一干净的破碗里，又把两个馍馍都放在白烬面前，自己则蹲在一旁，拿起早上剩下的、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饼，就着冷风，一点点往下咽。

白烬看着面前温热的粥和馍馍，又看了看蹲在门口、啃着糠饼的楚辞，空洞的金瞳里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
他知道，这是楚辞用一身血汗换来的吃食。

眼前的哑客，把所有的温暖、所有的热饭、所有能遮风的角落，都让给了他。自己却守在寒风里，吃着最粗劣的食物，受着最刺骨的冷。

白烬没有说话，只是拿起馍馍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，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楚辞身上，一瞬不瞬。

楚辞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，金瞳里的绯色碎光在昏暗的柴房里格外柔和，又比划着“快吃，不够我再去换”的手势，全然不顾自己早已饥肠辘辘，手脚冻得发紫。

夜幕降临，寒星满天。

柴房里没有灯火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。白日累了一天的楚辞，靠在门框上，很快便沉沉睡去。他睡得很沉，眉头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梦里，还在被仙门的追杀所困扰。

冬日的夜里虽冷，却也有细碎的蚊虫，绕着人飞，时不时落在脖颈、手背上，扰人清梦。

白烬躺在草铺上，毫无睡意。

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，可目光却始终落在楚辞身上，一刻也没有移开。

看着楚辞熟睡的脸庞，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，看着他掌心未干的血痕，白烬的指尖，轻轻动了动。

他缓缓坐起身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，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。

他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笛。

笛身温润，泛着淡淡的柔光，在黑夜里格外清晰。白烬抬起手，将白玉笛轻轻横在楚辞身前，缓缓挥动。笛身散出一丝极淡、极温和的气息，那些绕着楚辞飞的蚊虫，竟像是遇到了屏障一般，纷纷退开，再也不敢靠近。

他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
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纯金的瞳眸里依旧是空茫，可那支白玉笛，却稳稳地护在楚辞身前，为他挡开所有侵扰，守着他一夜安稳。

这是失忆的少年，唯一懂得的守护方式。

他不会说温柔的话，不会做暖心的事，不懂表达感激，不懂流露情意。他只有一支白玉笛，只有一颗对楚辞不设防的心。

便用这无声的笛，守这无声的人。

柴房里，寒风依旧呼啸，可那一方小小的角落，却藏着世间最温柔的默契。

哑客躬身，倾尽所有护他周全；

冷面少年，以笛为盾，守他一夜安眠。

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，在山村破屋的寒夜里，靠着彼此仅存的暖意，一点点，熬过这漫长的冬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