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一笛孤随身似寄,双瞳冷寂意如冰。
浮生不记来时路,唯向同颜暂寄情。
楚辞背着白烬,在风雪与残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了近半个时辰,终于在荒林背阴处,寻到一处窄小却干燥的山洞。洞口被半枯的藤蔓半遮着,挡风又隐蔽,恰好能容下两人,是这寒夜荒林里,唯一能暂避风雪的方寸之地。
他将白烬轻轻靠在山洞内侧的暖石上,自己则瘫坐在一旁,大口喘着气,冻得发紫的指尖微微发抖。身上只余一件单薄中衣,寒风顺着洞口钻进来,刮得皮肉生疼,可他顾不上自己,先将怀里暖了一路的白玉笛取出来,小心翼翼放在白烬触手可及的地方,又蹲下身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仔细查看他腰侧的伤口。
伤口深可见骨,早已因风雪冻得泛白,却还在缓缓渗着血。楚辞心下一紧,立刻从青珩给的药囊里翻出疗伤药膏,又用干净的布巾蘸了雪水,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。他动作极轻,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少年,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肌肤时,还会下意识地先搓热自己的手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捡来枯枝,用打火石生起一小堆火。
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跳动,驱散了山洞里的湿冷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一长一短,相依相偎。楚辞守在火堆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烬,金瞳里满是担忧。他不知道这少年何时会醒,醒后又会是何种模样,只默默将烤暖的石子裹在布里,放在白烬脚边,替他暖着冻僵的身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火堆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。
白烬长长的睫毛,终于轻轻颤了颤。
先是极轻的一下,紧接着,眼皮缓缓掀开。
一双纯粹无杂的鎏金瞳眸,猝不及防撞进楚辞眼里。
没有半分暖意,没有半分神采,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,空茫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那是一种彻底的茫然,仿佛刚从混沌中醒来,连自己身处何处、是谁,都全然不知。瞳仁是极致的金,无赤、无杂,冷冽通透,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,像一缕飘荡了百年、无依无靠的孤魂。
他醒了。
楚辞的动作瞬间顿住,屏住呼吸,不敢惊扰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怜惜。
白烬没有立刻动,只是维持着靠在暖石上的姿势,空洞的金瞳缓缓扫过山洞,扫过跳动的火堆,最后落在楚辞身上。目光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像在看一块冰冷的石头,不带任何波澜。
下一秒,他猛地撑着暖石,坐直了身体。
动作僵硬而急促,带着本能的戒备与疏离,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撕咬的小兽。腰侧的伤口被扯动,传来尖锐的痛感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微微抿紧冻得发紫的唇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警惕地盯着楚辞,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他不记得眼前的人,不记得这个山洞,不记得这场风雪,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重伤倒在寒坡上。
脑海里空空荡荡,像被人洗去了所有记忆,只剩下两个字,孤零零地浮在意识里——
白烬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
除此之外,无家世、无过往、无亲人、无归宿,连自己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,一概不知。他像被天地遗弃的孤儿,凭空出现在这世间,唯一能抓住的,只有……
白烬的目光,缓缓下移,落在身侧那支温润的白玉笛上。
笛身莹白,沾着些许未干的血渍,静静卧在他手边,像与生俱来的一部分。看到玉笛的那一刻,他空洞的金瞳里,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,紧绷的身体,也稍稍松了分毫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冰凉,轻轻握住了玉笛。
触手温润,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仿佛握住了唯一的安全感。他将玉笛紧紧攥在掌心,贴在身侧,像是握住了自己最后一丝魂魄,冷漠的眉眼间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白玉冷笛,是他在这世间,唯一的随身之物,唯一的念想。
楚辞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了然。
这少年,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轻轻动了动,想靠近一些,查看白烬的伤口是否裂开,想递过烤热的水,让他润润干裂的唇。可刚往前挪了半步,白烬立刻警觉起来,攥着玉笛的手猛地收紧,金瞳里的戒备瞬间拉满,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眼神冷得像要结冰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防备,对整个世界的敌意,对所有靠近者的警惕。
他不信任何人,不信这世间的温暖,只信自己手里的玉笛,只信蜷缩在自己的孤独里。
楚辞立刻停下脚步,不敢再靠近。
他放缓动作,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,轻轻指了指白烬的腰侧,又指了指药膏,比划着“伤口疼,我帮你上药”的手语,眼神里满是诚恳,没有半分恶意。
他是哑者,不能用言语安抚,只能用最笨拙、最温柔的动作,告诉眼前这个冷漠的少年,我没有恶意,我不会伤害你。
白烬盯着他的手势,盯着他眼底的暖意,又看了看他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、却藏着温柔与怜惜的金瞳,空洞的心里,莫名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。
眼前的人,有着和他一样的白发,一样的金瞳,身上没有半分戾气,没有半分威胁,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。和这世间所有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东西,都不一样。
他没有躲开。
戒备的眼神,稍稍松动了几分,紧绷的身体,也缓缓放松下来。
楚辞见他不排斥,心里松了一口气,才敢再次慢慢靠近。这一次,白烬真的没有躲,只是静静靠在石壁上,攥着白玉笛,冷眼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楚辞蹲在他面前,拿起药膏,指尖依旧先搓热,才轻轻挑出药膏,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。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,生怕弄疼他,每一下都极尽温柔。
白烬垂着眼,看着眼前为自己上药的少年。
白发垂落,遮住了侧脸,金瞳里的绯色碎光,在火光下格外柔和,神情专注而认真,没有半分嫌弃,没有半分敷衍。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,能感受到那份不加掩饰的怜惜,能感受到……唯一的、不带着恶意的靠近。
这是他醒来后,第一次感受到的、不属于冰冷与戒备的暖意。
他依旧冷漠,依旧寡言,依旧什么都不记得,依旧除了白玉笛一无所有。
他依旧对整个世界充满敌意,对所有生人充满戒备。
可唯独,对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同容貌、相同瞳色的哑客,不排斥、不躲避、不抗拒。
楚辞上好药,用纱布轻轻裹好他的伤口,又递过烤得温热的水囊,对着他比划着“喝水”的手势。
白烬没有接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薄唇紧抿,始终一言不发。
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,冷漠、空茫、孤寂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。没有过往,没有未来,没有记忆,没有牵挂,只有一支白玉笛,和一个孤零零的名字。
楚辞没有勉强,只是将水囊放在他手边,又递过一块烤软的干粮,然后默默退回火堆旁,静静坐着,不打扰、不逼迫,只是陪着他。
山洞里很静,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,和洞口呼啸的风雪声。
两个白发金瞳的少年,一静一柔,一冷一温,相对而坐。
白玉冷笛,静静卧在冷漠少年的身侧,陪着他,忘了前尘,忘了过往。
而哑客楚辞,守在火堆旁,守着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孤魂,守着这场宿命般的相逢。
白烬抬眼,再次看向楚辞。
金瞳依旧冷漠,依旧空茫,却在看向他的那一刻,悄悄藏起了一丝戒备。
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排斥他的靠近。
他只知道,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里,在这一无所有的世间,除了手里的白玉笛,似乎还有一个人,能让他稍稍放下心防。
无过往,无归处,无记忆,无牵挂。
唯有白玉笛随身,唯有眼前人,可暂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