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烛台上轻轻摇曳,将书房内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满墙的古籍与挂着的山水画卷上,添了几分沉郁的静谧。曹观殊抬手挥了挥,眼神示意守在门外的侍卫与下人退下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都下去吧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。”
侍卫们齐声应诺,脚步轻缓地退远,书房门被轻轻合上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屋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,剑拔弩张的戾气渐渐消散,却又被一层浓重的沉默笼罩,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。
曹观殊转身走到书桌旁,从柜子里取出一壶尘封的好酒,酒坛上的泥封早已干裂,显然是珍藏多年的佳酿。他将酒坛放在桌上,拿起两个白玉酒杯,缓缓倒满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,散发着醇厚的香气。“这是当年你我在书院时,一同埋下的‘状元红’,本想等他日同登朝堂时共饮,没想到……”他话语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怅然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刘瑧握着长剑的手缓缓松开,剑刃收回鞘中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没有推辞,迈步走到书桌旁,在曹观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浆果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,深海蓝挑染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与杯中酒液的暖光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没有去看那杯酒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曹观殊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曹观殊将其中一杯酒推到刘瑧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轻轻抿了一口,酒液的辛辣与醇厚在舌尖散开,却压不住心中的复杂情绪。“还记得吗?当年我们在嵩阳书院,一同跟着先生读书,一同在演武场练剑,你总说,要做守护天下的大将军,我则想做辅国的丞相,两人联手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他的目光飘向远方,仿佛穿越了时光,回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。“那时的我们,总以为未来一片光明,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与抱负,便能改变一切。可谁曾想,前朝覆灭来得如此之快,战火纷飞,生灵涂炭,我们的理想,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。”
刘瑧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,杯壁的微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缓。他自然记得那些日子,记得桃花树下的切磋,记得寒夜书院的共读,记得两人对着星空许下的誓言。可那些记忆,如今想来,却只剩下尖锐的讽刺。“现实?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你的现实,是投靠新朝,保全家族;而我的现实,是看着亲人惨死,带着妹妹们亡命天涯。”
曹观殊放下酒杯,脸上的怅然转为深深的无奈,眉头紧锁:“我何尝想如此?前朝末年,君主昏庸,奸臣当道,百姓民不聊生,覆灭是必然之事。我曹家世代为官,若不投靠新朝,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。我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手中,不能让族人白白送命。”
“所以你便忘了先帝的恩宠?忘了刘家与曹家世代交好的情谊?忘了你我许下的誓言?”刘瑧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神锐利如剑,死死盯着曹观殊,“你入仕新朝,手握重权,可曾想过,那些为前朝殉国的忠臣良将,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?”
“我没有忘!”曹观殊也站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激动,“我入仕新朝,并非贪图富贵权力,而是想在其位谋其政,尽力辅佐新皇,安抚百姓,让天下早日恢复太平。我知道你恨我,恨我背叛了前朝,背叛了你,可我有我的苦衷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重新坐下,目光复杂地看着刘瑧:“你本是将相之才,文武双全,若肯放下执念,归顺新朝,凭着你的才华,我定能向陛下举荐你,让你有施展抱负的机会,何必执着于早已覆灭的前朝,落得如今被追杀的下场?这样做,值得吗?”
“值得与否,我自有判断。”刘瑧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漠,眼神坚定如铁,“你以为我守的是那个昏庸的君主,是那个腐朽的前朝?不是!我守的,是刘家世代相传的风骨,是忠臣不事二主的气节,是与亲人之间的羁绊!我刘家人,宁死不屈,绝不会为了苟活,而背弃自己的信念!”
两人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,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。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,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如同两只对峙的困兽,既带着昔日的情谊,又带着如今的对立,矛盾而挣扎。
就在这时,“吱呀”一声,书房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少年身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,口中喊道:“兄长,我听说你回来了,特意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少年便看到了坐在桌旁的刘瑧,脚步陡然停住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他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,身着浅青色长衫,眉眼与曹观殊有几分相似,却更显稚嫩灵动,正是曹观殊的幼弟曹潍。
曹潍的目光落在刘瑧身上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满是好奇与惊喜。他记得这个男人,小时候兄长带他去刘家做客,曾与这位刘瑧哥哥一起在花园里玩闹,一起听先生讲故事。虽然时隔多年,刘瑧的模样有了些许变化,那醒目的浆果粉色长发更是与记忆中不同,但曹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“刘瑧哥哥?”曹潍试探着喊了一声,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,眼神中满是好奇,“你真的是刘瑧哥哥吗?我好久没见到你了!你这些年去哪里了?”
他的声音清脆活泼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打破了书房内沉重的氛围。曹观殊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看向刘瑧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,生怕刘瑧会对曹潍不利。而刘瑧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年,想起幼时与他相处的点滴,心中的戾气不由得消散了几分,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