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依旧在铜台里轻轻跳跃,将书房映得暖融融的,却驱不散空气里残存的几分凝重。曹潍一把握住刘瑧的手,少年人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,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指尖,仿佛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挚友,满是雀跃与亲近。
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兄长与刘瑧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,也不知眼前这位让他满心欢喜的“刘瑧哥哥”,正是朝廷悬赏追杀的要犯。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,叽叽喳喳地追问起来:“刘瑧哥哥,你这些年一直在江东吗?我听人说江东的秦淮河可美了,画舫在河上飘着,还有人唱曲儿,是不是真的?”
刘瑧的手微微一僵,指尖触到曹潍掌心的温度,那股纯粹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,竟让他下意识地放松了几分。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,曹潍的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嫩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,没有丝毫杂质,与这京城的权力漩涡、刀光剑影格格不入。
“嗯,秦淮河的夜景确实不错。”刘瑧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,不再像寒冰般刺骨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。他想起逃亡路上,刘元玉总是故作坚强地打探前路,柳君莲则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,姐妹俩也如曹潍这般,对安稳的生活、美丽的风景充满向往,只是那份向往早已被无休止的追杀打磨得只剩小心翼翼。
曹潍见他回应,愈发兴奋,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,又追问:“那江东的市集是不是有好多新奇玩意儿?我听兄长说,那里有会发光的珠钗,还有能吹出好听声音的竹哨,是真的吗?”他说着,眼神里满是憧憬,“我长这么大,还没出过京城呢,一直想看看外面的山山水水,想知道江东的稻田是不是真的像金色的海洋,想尝尝周公子说的盐水鸭是什么味道。”
少年的话语天真烂漫,如同细碎的星光,点亮了书房里沉重的氛围。刘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说起外面世界时眉飞色舞的模样,冷漠的脸上渐渐柔和下来,眉峰不再紧蹙,眼底的寒霜也消融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他想起每次逃亡到一处安稳的地方,刘元玉总会拉着他,好奇地问东问西,柳君莲则会安静地听着,眼里藏着同样的向往。曹潍的单纯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妹妹们的牵挂,也照出了他对那份早已逝去的安稳生活的渴望。
他耐心地回应着曹潍的问题,声音低沉而温和:“江东的市集确实热闹,有你说的珠钗和竹哨,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小玩意儿。稻田在秋天的时候,确实一片金黄,风吹过像波浪一样。盐水鸭皮薄肉嫩,味道很不错。”
曹潍听得愈发入迷,拉着他的手晃了晃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:“刘瑧哥哥,下次你回江东,能不能带我一起去?我想亲自看看那些风景,尝尝那些好吃的。”
一旁的曹观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看着弟弟天真烂漫的模样,又看了看刘瑧脸上难得的柔和,心中既欣慰又担忧。欣慰的是,多年未见,刘瑧对潍儿依旧有着旧日的情谊;担忧的是,刘瑧的身份特殊,与他牵扯过深,只会给单纯的潍儿带来灭顶之灾。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迈步走到两人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郑重,对刘瑧道:“潍儿心思单纯,从未经历过江湖险恶,也不知道朝廷追杀刘家的内情。他只是个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孩子,你别把他卷进来。”
曹观殊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弟弟的保护欲。他知道刘瑧如今的处境凶险,也知道朝廷对刘家的追杀绝不会善罢甘休,潍儿一旦与刘瑧扯上关系,必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波,甚至可能因此丧命。
刘瑧闻言,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,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他看着曹观殊眼中的担忧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曹潍温热的手掌,沉默了许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他明白曹观殊的顾虑,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,曹潍这般单纯的少年,确实不该被卷入这场血雨腥风之中。
可看着曹潍那双满是憧憬的眼睛,想起幼时与他相处的点滴,想起自己的妹妹们,刘瑧的心中却已悄然打定主意。他刘瑧一生漂泊,守护的是刘家的风骨,是身边的亲人,如今曹潍这般天真无邪,又与他有旧日情谊,他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因自己而陷入险境。
无论未来有多凶险,无论他与曹观殊的立场有多对立,他都会护曹潍周全。这是他对这份单纯情谊的承诺,也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未泯的温柔与坚守。
他轻轻拍了拍曹潍的手背,语气平和地说:“等你再长大些,有机会的话,自然能去江东看看。”
曹潍闻言,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,用力点头:“好!那我可要快点长大!”
烛火摇曳,映照着少年纯真的笑脸,也映照着刘瑧眼底深藏的坚定。书房内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,只是那份潜藏的危机,却并未因此消散,反而在这份短暂的平和之下,愈发浓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