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府的书房静谧雅致,檀香袅袅,从铜炉中缓缓升腾,缠绕着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古籍,弥漫出一股厚重而沉静的气息。窗外的石榴树正值花期,嫣红的花瓣透过雕花木窗,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,添了几分生机。孙思何身着藏青色锦袍,正伏案批阅文书,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,笔尖在宣纸上划过,留下沙沙的声响。
“兄长!”
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喊打破了书房的宁静,孙幽恒身着月白色长衫,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,脸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红晕,眼神明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忐忑。他站在书桌前,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,平日里的意气风发褪去些许,多了几分羞涩。
孙思何放下手中的狼毫,抬眸看向弟弟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语气温和:“幽恒,何事如此匆忙?”
“兄长,我……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。”孙幽恒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,“我想求娶刘元玉姑娘,还望兄长应允!”
话音落下,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孙思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陷入了沉思。他自然看得出弟弟对刘元玉的心意,这些日子,孙幽恒日日惦记着与刘元玉相见,言语间满是对她的赞赏,那份欢喜藏都藏不住。而他自己,对刘元玉也颇有好感——这姑娘看似温婉天真,实则聪慧过人,言谈间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。更重要的是,刘元玉是前朝刘家的女儿,刘家虽已败落,但在前朝旧臣与百姓心中,依旧有着不小的声望。若是孙家能与刘家联姻,便能借助这份声望巩固自身在江东的地位,甚至吸纳一部分刘家的旧部,壮大势力,这对孙家而言,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可顾虑也同样存在。朝廷对刘家遗孤的追杀令至今未撤,刘元玉作为刘家的女儿,是朝廷重点追捕的对象。孙家若是与她联姻,无疑是公然与朝廷作对,一旦触怒新皇,后果不堪设想。江东虽远离京城,势力盘根错节,但终究无法与整个朝廷抗衡。到时候,不仅孙家会陷入险境,江东的平静也可能被打破。
“幽恒,此事并非儿戏。”孙思何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“刘元玉姑娘确实聪慧过人,刘家的身份也非同一般,与她联姻,对孙家有利无害。可你别忘了,她是朝廷的通缉犯,朝廷对刘家的追杀从未停止。我们若是与她联姻,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,届时,孙家将面临灭顶之灾,江东的百姓也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兄长,我知道此事有风险!”孙幽恒急忙说道,眼神坚定,“可元玉姑娘身世可怜,颠沛流离,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落入险境。而且,我是真心喜欢她,并非仅仅看重她的身份。只要能娶到她,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!我会更加努力地练兵,壮大孙家的势力,就算朝廷真的派兵前来,我也能护得江东周全!”
孙思何看着弟弟眼中的执着与坚定,心中微动。他了解孙幽恒的性子,看似单纯,实则极为执拗,一旦认定的事情,便很难改变。更何况,他所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,孙家若想在江东长久立足,终究需要更强的实力与更广泛的支持,与刘家联姻,或许正是一个契机。
就在孙思何犹豫不决之际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周若江笑着走了进来,手中把玩着一个玉坠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我说你们兄弟俩,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?老远就听见幽恒的声音了。”
孙思何抬头看向周若江,心中一动,随即笑道:“正想找你商议一件事。幽恒想求娶刘元玉姑娘,你怎么看?”
周若江闻言,挑了挑眉,看向孙幽恒,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:“哦?我就说这小子最近魂不守舍的,原来是动了春心。”他走到书桌旁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悠悠地说道,“幽恒眼光不错,刘元玉那丫头,不仅貌美,心思也通透,配得上你。”
“可你也知道,她是朝廷的通缉犯,与她联姻,风险太大。”孙思何皱眉道。
“风险自然是有的,但收益也同样可观。”周若江放下茶杯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刘家的声望摆在那儿,若是能吸纳刘家的旧部,孙家的势力必然会大增。而且,朝廷的手虽长,却也未必能伸到江东来。我们周家与孙家联手,再加上其他世交的势力,足以护住一个刘元玉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不过,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。依我之见,不如先让刘元玉姑娘与柳君莲姑娘暂住孙府,一来可以保护她们的安全,二来也能让幽恒与刘元玉姑娘多相处一段时间,彼此加深了解。至于婚事,等风头过了,朝廷的追杀令有所松动,或者我们找到更稳妥的办法之后,再议不迟。”
孙思何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。周若江的提议确实稳妥,既解决了当下刘元玉的安全问题,又为婚事留了余地,不至于太过冒险。他点了点头:“此计甚妙,便按你说的办。”
孙幽恒闻言,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,激动地说道:“多谢兄长!多谢若江兄!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刘元玉耳中。彼时,她正与柳君莲在孙府的花园中散步,听闻孙幽恒求娶之事以及孙思何与周若江的商议,她微微低下头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,轻声道:“孙公子抬爱了,我……我只是一个逃亡之人,怎配得上孙公子。”
柳君莲看着她娇羞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羡慕,轻声道:“元玉,孙公子是真心喜欢你,孙府也是个可靠的地方,若是能留下来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刘元玉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她自然清楚孙幽恒的心意,也明白孙家愿意收留她们的真正原因。孙家需要刘家的声望,而她需要孙家的庇护,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只是,仅仅是暂住孙府还不够,她需要的是更稳固的保障,需要孙家与周家真正动用势力,庇护刘家的残余势力。
当晚,刘元玉借着欣赏月色的名义,来到了孙府的后花园。周若江早已等候在那里,靠在一棵槐树下,手中拿着一个酒囊,见刘元玉走来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:“刘姑娘深夜约我前来,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?”
刘元玉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脸上的羞涩早已褪去,眼神清明而坚定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周公子,我知道孙公子的心意,也明白孙府收留我们的用意。我可以嫁给孙幽恒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周若江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需要孙家与周家联手,庇护刘家的残余势力。”刘元玉的目光紧紧盯着周若江,“刘家还有一些旧部散落在各地,处境艰难,随时可能被朝廷追捕。我嫁给孙幽恒,孙家得到刘家的声望与旧部,而我需要你们确保这些人的安全,帮他们在江东立足。”
周若江闻言,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没想到刘元玉竟然如此直接,而且心思如此缜密,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关键。他沉吟片刻,笑道:“刘姑娘果然聪慧,一点就透。你要的,我们可以给你。但你也要保证,婚后会真心对待幽恒,并且尽力协助孙家吸纳刘家的旧部。”
“自然。”刘元玉点了点头,“我既然答应嫁给孙公子,便会恪守妇道。至于刘家的旧部,我会写信联系他们,让他们前来江东投奔孙家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,达成了无声的协议。周若江知道,这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利,孙家得到了想要的势力与声望,刘元玉得到了想要的庇护,而他也能借此机会,进一步巩固周家与孙家的关系,何乐而不为。
而这一切,刘瑧都一无所知,或者说,他根本毫不在意。此时的他,正独自站在房间里,借着烛光,仔细研究着一张从孙府借来的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从江东前往京城的路线,每一个关口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脉,都被他用指尖反复摩挲,留下了清晰的痕迹。他的浆果粉色长发垂落在肩头,深海蓝挑染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眼神专注而坚定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北上,去见曹观殊。
孙府的热闹与婚事的议论,都与他无关。他不在乎孙家是否愿意收留她们,不在乎刘元玉是否要嫁给孙幽恒,更不在乎江东的安稳。对他而言,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蛰伏,北上京城,与曹观殊了断旧怨,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他拿起桌上的长剑,轻轻拔出,剑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,映出他冷硬的侧脸。北上之路必定凶险万分,但他早已无所畏惧,哪怕是刀山火海,他也要闯一闯。
夜色渐深,孙府的灯火渐渐熄灭,唯有刘瑧房间的烛光依旧亮着,如同他心中那不灭的执念,指引着他前往北方的路。而刘元玉与周若江达成的协议,孙幽恒对婚事的期待,孙思何的深思熟虑,都在这寂静的夜色中,悄然发酵,为江东的平静,埋下了更深的伏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