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泼洒在建业城楼的青灰色砖瓦上,将飞檐翘角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城墙上,如同刻满岁月痕迹的年轮。晚风从江东平原席卷而来,带着秦淮河湿润的水汽与远处稻田的稻香,吹过城楼,掀起刘瑧束在脑后的浆果粉色长发,发间隐现的深海蓝挑染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如同暗夜里未曾熄灭的寒星。
他独自伫立在城楼的最高处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崖边孤松,任凭晚风灌满他的素色劲装,衣袂猎猎作响。脚下的城楼绵延向远方,连接着江东的繁华市井与城外的阡陌纵横,而他的目光,却越过这一切,死死锁定着北方的天际线。那里,云雾缭绕,远山的轮廓模糊不清,却牵着他心底最沉的牵挂与最锋利的执念——京城的方向,曹观殊的方向。
刘瑧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。那柄与妹妹同款的长剑,剑鞘上缠着母亲编织的深色绒绳,早已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发亮。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力道时轻时重,顺着剑鞘的纹路缓缓滑动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。剑刃似乎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澜,在鞘中微微震颤,发出极轻的嗡鸣,与晚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低低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往事。
他的侧脸冷硬如雕塑,眉峰紧蹙,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。这些日子,江东的安稳如同一场短暂的幻梦,秦淮河的灯影、市集的喧嚣、孙家的庇护,都未能抚平他心底的褶皱。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像此刻这样独自登高,北方的轮廓便会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,连同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曹观殊,那个曾与他同窗三载、并肩练剑、彻夜长谈的挚友,如今的当朝丞相。
他们曾是莫逆之交,一起在书院里挥斥方遒,一起在演武场切磋技艺,一起立下“他日同登朝堂,共护天下苍生”的誓言。可前朝覆灭的惊雷,击碎了所有的约定。他成了亡命天涯的前朝遗孤,而曹观殊,却选择了入仕新朝,一步步爬上丞相之位,站在了他的对立面。这些年,他逃亡路上听到的关于曹观殊的消息,总是与“权倾朝野”“铁面无私”挂钩,可他心底深处,却始终记得那个在桃花树下为他疗伤、在寒夜里与他共饮的少年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他的发丝贴在脸颊上,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。刘瑧的指尖猛地一顿,摩挲剑柄的动作骤然停住,眼底的寒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快得如同错觉。
就在这时,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刘瑧没有回头,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——整个江东,能有这般冷冽气息的,唯有司马永春。
司马永春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纯黑劲装,墨色的半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部分眉眼,只露出一双深紫色的瞳孔,如同寒潭般毫无温度。他没有看刘瑧,目光同样投向北方的天际线,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淬了冰,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刘瑧的心事:“你在想曹观殊?”
“嗡——”
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,刘瑧的身体猛地一僵,背脊瞬间绷得更紧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片刻。他那冷硬如铁的侧脸,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——眉峰微微颤动,眼底的寒霜褪去些许,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惊讶,有被看穿的窘迫,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脆弱。
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,以为这份跨越立场的牵挂早已被逃亡的风霜与冷漠的面具掩盖,却没想到,被司马永春一眼看穿。这个千年雪狼妖,总是这般敏锐,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。
刘瑧没有回应,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,指尖再次动了起来,只是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司马永春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,继续说道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却字字诛心:“新皇对曹家倚重有加,曹观殊如今是当朝丞相,权倾朝野,手握生杀大权。你是前朝刘家遗孤,朝廷的头号通缉犯,而他,是新朝的栋梁,是追杀你的执行者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深紫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:“你们之间,隔着前朝覆灭的血海深仇,隔着君臣立场的天堑鸿沟,还有这么多年的兵戎相见。那些年少情谊,早在你踏上逃亡之路、他接受新朝任命的那一刻,就已经碎了。你与他的旧怨,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。”
司马永春的话,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刘瑧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。他说得没错,立场不同,正邪殊途,他们早已是敌人。可每当想起曹观殊,他脑海中浮现的,却总是那个少年时的模样,而不是如今朝堂上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丞相。
刘瑧沉默了很久,久到夕阳渐渐沉入西山,余晖渐渐褪去,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。晚风越来越凉,吹得他浑身发冷,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执念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反复几次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:
“我要见他。”
这四个字,很轻,却在空旷的城楼上掷地有声,穿透了晚风的呼啸,也穿透了他所有的冷漠与隐忍。无论旧怨是否能了结,无论立场是否对立,无论相见之后是刀兵相向还是恩断义绝,他都必须见曹观殊一面。有些话,有些疑问,有些牵挂,只有见到那个人,才能有答案。
司马永春闻言,深紫瞳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他转头看向刘瑧,看着他侧脸的裂痕渐渐愈合,重新被冷漠覆盖,却掩不住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。他没有再劝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。
夜色渐渐笼罩下来,将建业城楼与远方的天际线都染成了墨色。刘瑧依旧伫立在原地,指尖紧紧攥着剑柄,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。晚风依旧吹拂,却仿佛带走了他心中的迷茫,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目标。相见之路必定凶险万分,或许是自投罗网,或许是飞蛾扑火,但他别无选择。
城楼下的市井渐渐亮起灯火,秦淮河的灯影再次摇曳,而城楼上的两个身影,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,定格在夜色之中。一个执着于相见,一个冷眼旁观,北方的风,似乎已经带来了京城的气息,也带来了一场注定无法避免的重逢与对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