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眸望向楚奕然,眼底满是茫然与警惕,仿佛在确认眼前人说的是疯话,还是藏着更深的隐秘。
楚奕然望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莫名一软。
眼前的少女才十五岁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尚未经历前世十年婚姻的磋磨,也未曾体会过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。她就像一株温室里的娇花,被温家上下护得周全,哪里懂边关的残酷、命运的无常?
可这份心软转瞬即逝。
他想起前世顾璃孤身远赴北境时的决绝,想起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,想起卿卿若真跟着顾璃,日后要在大漠风沙里独守空闺、日夜担惊受怕的模样,语气便又冷硬起来:“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北梁近年灾祸不断,民生凋敝,南下劫掠是迟早的事。此次镇国公大胜,不过是暂缓危机,隐患未除,日后必有恶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看着卿卿,一字一句道:“顾家世代镇守北境,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。顾伯父与两位兄长若有不测,顾璃便是镇国公府唯一的指望。他必须扛起这份重担,奔赴北境,用血肉之躯守住国门。到那时,他自顾不暇,如何护你周全?你又能舍弃父母兄长,跟着他去那苦寒之地,日日对着黄沙漫天,等一个生死未卜的归期吗?”
这些话像重锤,一下下砸在卿卿心上。
她想起前世,自己从未听过镇国公府的任何消息,也从未见过顾璃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卷宗或是闲谈中。从前她只当是自己困在相府,与世隔绝,可如今听楚奕然说得这般具体,连北梁的灾情、顾家的责任都条理清晰,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在她心中疯狂滋长——
楚奕然,他也重生了。
只有亲身经历过未来的人,才能对未发生的事如此笃定。
卿卿猛地后退一步,拉开与楚奕然的距离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北境的战事、顾家的命运,这些都是尚未发生的事,你凭什么说得这般肯定?”
楚奕然心头一窒,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他不该说这么多。
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他原本只想委婉提醒,让卿卿主动远离顾璃,却被方才看到的场景刺激,一时失了分寸,泄露了太多细节。
可事已至此,再掩饰也无济于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眸重新看向卿卿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痛苦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:“我知道,是因为我也经历过这一切。温卿卿,我与你一样,带着前世的记忆,重新活了一次。”
轰的一声,卿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。
果然!
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所有的迷雾,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。
他也重生了。
他知道她前世的结局,知道她十年婚姻的孤寂,知道她临终前的绝望。甚至……可能知道她真正的死因。
卿卿的指尖微微颤抖,前世临死前腹痛如绞、呕血不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那时她以为是积劳成疾,可如今想来,那症状太过诡异,倒像是中了慢性毒药。
而楚奕然,他当时在哪里?
他在许灵雅身边。
这个念头一出,卿卿只觉得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带着寒意。
“既然你也重生了,那你告诉我,”卿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前世我到底是怎么死的?是真的病逝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”
楚奕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眼神躲闪,不敢与她对视:“你……你就是病逝的。常年郁结,积劳成疾,太医们都束手无策。”
“是吗?”卿卿挑眉,眼底满是嘲讽,“可我记得,我小产那日,许灵雅曾来探望,还送了一碗‘安神汤’。我喝了之后,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。还有我临终前,你明明在京中,却始终未曾露面,是不是因为许灵雅拦着你?”
前世的她,被情爱蒙蔽了双眼,对许灵雅的挑衅只当是闺阁女子的争风吃醋,对楚奕然的冷漠只当是公务繁忙。可如今想来,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,那些不合时宜的缺席,背后是否都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?
楚奕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血色尽失。
他怎么能告诉卿卿,前世她小产,是因为许灵雅暗中动了手脚;她缠绵病榻,是因为长期服用的安神香里掺了慢性毒药;他最后未曾露面,是因为被许灵雅以“病重”为由缠住,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。
这些真相,太过残酷,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“卿卿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楚奕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,“这一世,我只想护你周全。顾璃给不了你安稳的未来,离开他,我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,保你一生顺遂,再也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护我周全?”卿卿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,“楚奕然,你凭什么?前世你欠我的还不够多吗?十年婚姻,我为你耗尽心力,换来的却是孤独终老、含恨而终。你现在说要护我周全,不觉得可笑吗?”
她上前一步,逼近楚奕然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以为我还会像前世那样,被你几句花言巧语蒙蔽?你以为我还会傻傻地围着你转,为你委屈自己?楚奕然,我告诉你,不可能了!”
“我喜欢顾璃,无关家世,无关前程,只因为他真心待我,把我放在心上。他会记得我的喜好,会为我花心思,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,这些都是你从未给过我的。”
“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,即便北境真的有战事,即便顾璃真的要远赴边关,我也认了。至少我爱过,痛过,活过,而不是像前世那样,做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。”
卿卿的话像一把把利刃,狠狠扎进楚奕然的心里。
他看着她决绝的模样,看着她眼底对顾璃的珍视,看着她对自己的厌恶与疏离,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,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,这一世,他是真的失去她了。
可他不甘心。
他重生回来,不止是为了改变顾国公府的命运,更是为了弥补对卿卿的亏欠。他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人生,一个没有遗憾、没有痛苦的人生。
“卿卿,你别傻了!”楚奕然抓住她的手腕,语气急切,“顾璃他……”
“放开我!”卿卿用力挣脱他的手,眼神冰冷,“楚奕然,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这一世,我只想为自己而活,与你再无瓜葛。你若再纠缠,休怪我不客气!”
说完,她不再看楚奕然一眼,转身快步朝内院走去。裙摆划过地面,留下一道决绝的弧线,像在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。
楚奕然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满是孤寂与落寞。
他知道,卿卿说得对,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。
可他心中的执念,却并未因此消散。
他暗暗发誓,无论如何,他都要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。哪怕不能挽回卿卿的心,也要护她一世安稳。
而卿卿回到房中,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楚奕然的重生,像一道阴影,笼罩在她的心头。
她不知道楚奕然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,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软弱被动。
她要主动去了解,去查证。
她要知道北境的真实情况,要知道顾璃的未来到底会怎样,更要查明前世死亡的真相。
想到这里,卿卿起身,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下一封信。她要让父亲帮忙打听北境的军务,打听镇国公府的近况,还要暗中调查许灵雅的行踪。
无论未来如何,她都要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