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奕然立在温府角门外,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,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扉。
方才在街角,他亲眼看见卿卿牵着顾璃的手走进来,两人并肩而行的模样,亲昵得刺目。这角门后的小花园,曾是他与卿卿之间独有的秘密。
那年他初入仕途,户部事务繁杂,常常爽约。卿卿闹了小脾气,却在气消后拉着他走进这里,红着脸说:“往后你下衙再晚也无妨,王婆子的女儿在我身边当值,总能通传。” 金桂飘香的时节,她踮着脚为他摘花,花瓣落在发间,眉眼弯弯的模样,是他贫瘠回忆里难得的暖色。
那时,他花了半年光景,才换得她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。可顾璃,不过与她相识两月,竟能轻易踏入这片专属领域。
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,烧得他理智尽失。他压下翻腾的怒意,迈步上前,报出“樱果”的名字——那是王婆子女儿的名字,是卿卿当年亲口告诉他的。
王婆子满脸惊愕,却也不敢阻拦,只得放行。
花园里夜色渐浓,几盏风灯摇曳,将树影拉得颀长。卿卿正低头整理裙摆,闻声转头,看清来人时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是楚奕然。
他一身玄色长衫,立在月光下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。那眼神深沉似海,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却没有半分温度,与记忆中那个偶尔会对她展露温柔的楚奕然判若两人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卿卿下意识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他。
前世最后几年,她见过他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,见过他教训下属时的冷厉模样,却从未想过,有一天,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楚奕然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逼近,直到将她逼至桂树前,退无可退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袂,带着淡淡的墨香,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压抑。
“我看到顾璃从这里出去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寒潭,没有一丝起伏。
卿卿心头一沉。他一直在外面?偷窥?跟踪?这些卑劣的词汇,竟会与楚奕然联系在一起。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仰头直视他:“真该让我哥哥看看你现在的嘴脸,省得他日日只知苛责顾璃。”
楚奕然听出她话里的维护,胸腔里的怒意更甚,却忽然冷静下来。他垂眸看着她,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,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,像受惊的蝶翼。
“我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,来给你一句忠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冷沉,“镇国公府世代镇守北境,顾家儿郎生来便背负着保家卫国的责任,顾璃也不例外。”
卿卿愣住了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北梁虎视眈眈,近年灾祸不断,民生凋敝,南下劫掠是迟早的事。”楚奕然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,“这次镇国公侥幸大胜,可下一次呢?若北境失守,顾氏父子有个三长两短,镇国公府便只剩顾璃一人。到那时,他必须远赴北境,重振门楣,此生恐难再归京。”
他深深看她一眼,一字一句道:“你能抛下父母亲人,跟着他去北境受苦吗?能在大漠风沙里,日复一日等着一个未必能回来的人吗?”
这些话像重锤,狠狠砸在卿卿心上。她怔怔地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楚奕然的话太过离奇,可他的语气太过肯定,由不得她不信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自己从未听过镇国公府的任何消息,也从未见过顾璃。难道顾璃真的如他所说,远赴北境,再也没有回来?
而楚奕然,他怎么会知道这些?
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在她心中成形。
卿卿猛地抬头,直视着楚奕然的眼睛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这些还未发生的事,你凭什么如此笃定?”
楚奕然心头一窒,避开了她的目光。他不该说这么多,可看到她与顾璃亲近的模样,看到她即将重蹈覆辙,他便控制不住自己。
即便他们早已结束,即便这一世他选择放手,可十三年的相伴,那些被他忽略的时光,此刻都化作细密的疼,提醒着他,他曾亏欠她良多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楚奕然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,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将来后悔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走出花园,背影决绝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卿卿独自靠在桂树上,夜风吹过,带来阵阵凉意。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,心脏跳得飞快。
楚奕然,他也重生了。
这个认知,让她浑身发冷。
他也经历过前世的一切,知道她的结局,知道顾璃的命运。那前世她的死,真的是意外吗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,在她心中滋生、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