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与顾璃并肩走在太清宫后山的石板路上,春阳透过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两人相携的手上,暖意融融。楚奕然的身影隐在远处的林木间,望着那抹刺眼的亲昵,终究没有再跟上去。
等两人走远,他才独自踏入正殿。殿内香烟袅袅,三清天尊的宝相庄严肃穆,楚奕然召来方才递符给卿卿的道童,语气冷沉:“我要一道灵符,即刻便要。”
道童被他周身的威压慑住,嗫嚅着回道:“善信恕罪,这灵符需由观主张真人亲绘,再在天尊前供奉四十九日方能生效,现下并无现成的。”
“我可以多添香火。”楚奕然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“并非香火多少的问题,”道童吓得连连摇头,“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,少一日供奉,灵符便失了灵性,求也无用。”
楚奕然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,卿卿也是在这太清宫,为他求了一道符。那时她眼眶通红,带着未干的泪痕,将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掌心,声音带着委屈与期盼:“我在天尊前跪了半个时辰,求来的符定能护你顺遂,你一定要贴身戴着。”
可那时的他,满心都是殿试的考题与未来的仕途,只当这是女子的痴念,随手便搁在了案头,转头便抛诸脑后。等他后来想起,那道承载着她心意的符纸,早已不知所踪。
原来,他弄丢的从来不止是一张符纸,还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卿卿。
楚奕然收回目光,对道童摆了摆手,转身离去。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烈,他却觉得浑身冰凉,连带着这满殿的香火气息,都透着几分讽刺。
……
小道童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忍不住拉过身旁的师兄嘀咕:“那位善信看着好生吓人,长得那般周正,眼神却像要吃人似的。”
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“许是遇到了烦心事吧。不过他盯着那位女善信的眼神,倒是古怪得很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小道童点点头,“那位女善信生得貌若天仙,身边的男善信也一表人才,两人站在一处般配得很。换做是我,也选那位温和的男善信,绝不会选这个凶巴巴的。”
两人的低语消散在风里,无人知晓这短暂的插曲,背后藏着怎样跨越前世今生的纠葛。
……
顾璃送卿卿回温府时,特意放慢了脚步。春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在脸上暖洋洋的,他多想这条路能长一点,再长一点,能让他多陪卿卿片刻。
到了仪桥街温府门口,顾璃仍舍不得道别,没话找话道:“今日走了不少路,腿还疼吗?”
卿卿摇了摇头,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:“不疼,多谢你惦记。”
“那你午膳吃得不多,要不要我去如意斋给你带一盅老鸭汤?”顾璃依旧不愿放弃。
“不用啦,家里已经备了晚膳。”卿卿笑着拒绝。
看着顾璃还想再说些什么,卿卿忽然对他勾了勾手指,轻声道: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顾璃绕到温府左侧的角门,守门的王婆子见是自家小姐,连忙打开门。卿卿指着顾璃,对王婆子吩咐道:“往后他若来寻我,你便去后院通报一声。”
王婆子是个通透人,这阵子顾璃频频登门,她早已看出端倪,连忙笑着应下:“小姐放心,老奴晓得分寸。”
顾璃跟着卿卿走进角门,才发现门内是一处小巧的花园,穿过花园便是内院的垂花门。他瞬间明白了卿卿的用意,脸颊不由得泛红。
“我哥哥想必已经回来了,”卿卿打趣道,“他若是见到你,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了。好歹先放过他,等他考完殿试再说。”
“往后你若有话想对我说,便在这花园里等我,王婆子的女儿在我房里当值,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顾璃只觉得心头一热,像是有暖流在胸腔里涌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卿卿却抢先道:“今日可不许多留啦!”
她的声音软糯,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:“我走了一路,脚都酸了,要回去歇着了。”
这是卿卿第一次对他撒娇。
顾璃瞬间失了言语,只能傻傻地点头。他一直觉得,在这段感情里,他付出得更多,卿卿对他总是淡淡的,仿佛可有可无。可此刻她的举动,她的话语,都像是惊喜,让他心头的欢喜快要溢出来。
顾璃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卿卿的手,她的手柔软细腻,像上好的暖玉。他舍不得松开,却又怕唐突了她,只能握了片刻便松开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先进去,我看着你走。”
卿卿笑着点头,转身带着侍女朝内院走去。走到垂花门口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,顾璃还站在原地,见她回头,立刻扬起手用力挥了挥,脸上的笑容明亮又干净。卿卿也对着他笑了笑,这才转身进了内院。
……
梳洗过后,卿卿换上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,去正院给父母请安。李氏看着女儿容光焕发的模样,笑着问道:“今日跟顾郎君出去玩,看得出来很开心。”
卿卿诚实地点点头:“顾璃待我很好,跟他在一起很舒心。”
李氏的笑容更深了,话锋一转,直奔主题:“我已经跟镇国公夫人通过气了,只等镇国公从北境回来点头,顾家便会上门提亲。”
“我原本还担心顾家是武将世家,日后顾郎君要上战场,”李氏顿了顿,语气中满是欣慰,“可镇国公夫人说了,顾家已有三位男丁镇守北境,顾郎君这辈子绝不会再踏足边关,你嫁过去,只管安心过日子便是。”
李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对这门亲事的满意,卿卿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。
婚姻。
这个词像一道枷锁,瞬间将她拉回前世那段压抑的岁月。前世她也曾满怀憧憬地踏入婚姻,以为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,可最终换来的,却是十年的孤寂与心碎。
她喜欢顾璃,喜欢他的真诚与热烈,喜欢他将她放在心尖上的模样。可这并不代表,她愿意再次踏入婚姻的囚笼。
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,她比谁都清楚,再浓烈的爱意,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。她不敢相信,有什么爱能维系一辈子。
她喜欢顾璃,但她更爱自己。
她不想再为了任何人,收敛自己的棱角,压抑自己的天性,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,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。
“阿娘,其实我……”卿卿正想找个理由搪塞,丫鬟樱果忽然掀帘进来,朝着她使了个眼色。
樱果的母亲正是守角门的王婆子,卿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——是顾璃来了。
“阿娘,我忽然想起今日去太清宫,特意为您求了一串碧玺珠,落在房里忘了拿,我去取来给您。”卿卿顺势起身,匆匆朝门外走去。
李氏笑着骂道:“你这孩子,一到正事就打岔,取了珠子赶紧回来。”
卿卿应了一声,快步走出正院。心里却乱成一团麻,她有些后悔,后悔自己不该与顾璃走得太近,以至于事情发展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。
可当她走到小花园,看到等候在那里的人时,还是愣住了。
月光下,站在桂花树下的,根本不是顾璃,而是楚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