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奕然攥着那只描金绣凤的妆匣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匣子上的珠玉在日光下晃眼,走一路便引来一路窥探的目光,仿佛他不是来赴宴的国子监监生,而是替人跑腿送聘礼的仆从。
换做从前,他断不会为这种儿女情长的琐事浪费时间,更不会拎着这样招摇的物件招摇过市。可架不住顾璃软磨硬泡,又念及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,终究还是应了下来。
他原本想着,等见到顾璃那位“小表妹”,便把妆匣一交了事。可听方才花墙后那些女子的闲谈,那姑娘竟姓温,还与温清珩的妹妹同名。
温念西?温念东?
楚奕然脚步一顿,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荒谬感。
卿卿……怎么会是卿卿?
他刻意避开与她相遇的所有可能,拒绝温清珩的邀约,绕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,就是怕重蹈覆辙。可命运偏要开这样的玩笑,让她成了顾璃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“奕然,你磨蹭什么呢?”秦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语气里满是好奇,“快些走,我倒要瞧瞧,是什么样的姑娘,能把咱们眼高于顶的顾小将军迷成这样。”
楚奕然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的纷乱,快步跟上。
温清珩也在一旁,闻言笑着摇头:“秦兄莫要取笑,我妹妹性子单纯,怕是经不起你们这般打趣。”
楚奕然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景和,你妹妹今日……当真来了?”
“来了,方才还跟我母亲说话,这会儿许是跟其他小姐去花园里玩了。”温清珩并未多想,语气中带着对妹妹的宠溺,“我这妹妹,打小就讨喜,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跟她亲近。”
楚奕然不再多问,只是握着妆匣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……
小花厅内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落在摆满瓜果点心的食案上,暖意融融。
卿卿端着一杯冰镇的金橘雪泡,小口啜饮着。食案上大半都是各式饮子和浆水,甚至还有一小碗冰镇酥酪,显然都是顾璃特意为她准备的。
“我把京中能找到的饮子都尝了个遍,”顾璃坐在一旁,耳根微红,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,“可总觉得,都不及你做的滋味地道。这些是勉强能入口的,酥酪寒凉,你浅尝两口便好,仔细伤了脾胃。”
他做事向来周到,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得妥妥帖帖。
卿卿抬眸,眼底带着笑意:“你有心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秦朗率先闯了进来。他一眼便看到坐在顾璃身旁的卿卿,瞬间愣在原地。
眼前的少女身着浅水蓝束腰云锻裙,腰间银沙腰带随风轻摆,衬得腰肢纤细如柳。她眉眼如画,肌肤莹白胜雪,一双杏眼清澈灵动,笑起来时颊畔梨涡浅浅,娇憨与妩媚并存,宛若春日里最娇艳的一朵花。
秦朗总算明白,为何顾璃会这般神魂颠倒。
“难怪,难怪!”秦朗喃喃道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顾璃眉头微蹙,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轻咳一声,随即起身介绍:“这是我国子监的同窗秦朗。”又转向卿卿,语气柔和,“卿卿,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秦兄。”
卿卿起身颔首,算是见礼。
可在看清秦朗的那一刻,她心底却是一惊。
她认得秦朗!
前世楚奕然升任左相后,秦朗便是他最得力的助手,官拜户部侍郎。秦朗的夫人性子爽朗,时常在府中宴会上与她搭话,她也从对方口中得知,秦朗与楚奕然曾是国子监的同窗,还住过同一个院子。
若秦朗与顾璃、楚奕然都是同窗……
卿卿的心猛地一沉,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
“楚奕然呢?他怎么还没来?”顾璃环顾四周,随口问道。
“在后面呢,跟景和慢吞吞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”秦朗收回目光,打趣道,“青野,你可藏得真深,这么标致的姑娘,居然现在才让我们知道。”
顾璃脸上一红,正要说话,卿卿却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说……楚奕然?”
“是啊,”顾璃并未察觉她的异样,笑着解释,“就是我跟你提过的,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踏雪也是他的马。还有景和,也就是你兄长,我们三个住在同一个院子里。”
轰的一声,卿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。
旧爱与新欢,竟然是情同手足的兄弟?
这世上,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?
她费尽心思想要避开楚奕然,想要开始全新的生活,可到头来,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。
卿卿端起桌上的金橘雪泡,猛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楚奕然于她,是前世十年婚姻的枷锁,是心口难以愈合的伤疤。而顾璃,是她重生后想要抓住的光,是她对未来的期许。
可现在,这两人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让她避无可避。
难道她要因为楚奕然,就放弃顾璃?
不,她不!
卿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楚奕然如今于她,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。她与顾璃是真心相待,何必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,影响自己的幸福?
“原来如此,”卿卿整理好情绪,脸上恢复了平静的笑意,“倒是缘分不浅,你居然与我兄长住得这样近。”
秦朗这才反应过来,惊道:“什么?!你就是景和那个宝贝妹妹?顾璃你这小子,居然骗我们说是远房表妹!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便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,正是温清珩。
他一眼便看到顾璃与卿卿相谈甚欢的模样,甚至顾璃的手,还停留在卿卿的发间,似乎正要为她拂去飘落的花瓣。
温清珩瞬间红了眼,上前一把揪住顾璃的衣领,怒声道:“顾璃!你那所谓的远房表妹呢?竟敢欺瞒于我,招惹我妹妹!你算什么男人!”
他素来温文尔雅,此刻却像是被激怒的狮子,可见是真的动了怒。
顾璃被揪得一个踉跄,却并不恼怒,只是认真道:“我从未骗你,卿卿于我,虽无血缘,却胜似表妹。我对她是真心的,绝非一时兴起。”
“真心?”温清珩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用谎言换来的真心,也配叫真心?”
两人争执不休,秦朗夹在中间,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,只能朝花厅外大喊:“奕然!快进来帮忙!”
卿卿坐在一旁,看着眼前的闹剧,只觉得头隐隐作痛。她正要开口劝解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缓步走了进来。
是楚奕然。
他身着青衫,身姿挺拔,面容依旧俊朗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,此刻正牢牢地盯着她,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卿卿的心跳骤然失控。
她看到楚奕然的眼神里,有震惊,有迷茫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,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卿卿连忙收回目光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他……是不是也认出她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