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奕然向来是个目标明确、行事果决的人。
无论是求学时的名列前茅,还是初入仕途时的步步为营,他从未在既定道路上有过半分迟疑。可唯独在顾璃这件事上,他屡屡碰壁,倍感无力。
他曾旁敲侧击提醒:“北梁已连续遭遇旱灾、蝗灾与冰雹,牲畜锐减,民生凋敝。按此情形,入冬后恐有半数百姓无粮可食。” 这背后潜藏的危机,他再清楚不过——绝境之下,北梁必然会选择南下劫掠,这是历史早已验证的生存法则。
可顾璃却满不在乎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:“这正是天赐良机!趁其虚弱一举剿灭,我父兄便能早日班师回朝,不必再常年驻守边关受苦。”
“北梁太子呼延拓素来主战,麾下铁骑骁勇善战,战力不容小觑。”楚奕然耐着性子补充,试图唤醒顾璃的警惕。他亲眼见过那支骑兵踏破边境、生灵涂炭的惨状,顾氏父子三人战死沙场的画面,至今仍是他心头难以抹去的阴影。
顾璃却不以为然:“传闻梁君更偏爱幼子,呼延拓的太子之位未必稳固。再说,我顾家铁骑岂会惧他?真遇上了,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“既是隐患,不如早做筹谋。可请顾伯父上奏陛下,将西境行台向北迁移,形成左右呼应之势,也好多一层保障。”楚奕然仍未放弃。
顾璃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这些军国大事,我父亲自有决断,无需我操心。不说了,我得去演武场了。再过两日便是武举,我答应过她,定要拔得头筹,绝不叫她失望。”
楚奕然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只剩满心无奈。
顾璃最近实在太过反常。
以他的武功底子,武举夺魁本是十拿九稳的事,可他偏要拼尽全力,日夜泡在演武场,累得倒头就睡;闲暇时便对着空气傻笑,偶尔还会独自叹气,脸颊莫名泛红,活脱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秦朗时常拿他口中的“小表妹”打趣,顾璃非但不恼,反而笑得愈发灿烂,眼底的甜蜜藏都藏不住。
就连素来温润内敛的温清珩,都忍不住私下感叹:“青野这是彻底陷进去了,看这架势,不娶到人家姑娘,怕是很难收场。”
楚奕然对此不置可否。
他早已不记得上一世的顾璃是否也曾这般痴狂。那时的他,正忙于备战殿试,满心都是仕途前程,无暇顾及旁人的儿女情长。更何况,彼时他身边还有温卿卿,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神。
如今重生归来,他早已看清情爱不过是牵绊,决心一心扑在大业上,不再为儿女情长浪费精力。可看着顾璃这副模样,他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——羡慕他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去爱一个人。
重生以来,楚奕然一直刻意避开与卿卿相遇的可能。
温司业对他赏识有加,温清珩也多次热情相邀,请他去温府做客,他都以各种理由婉拒。他怕卿卿会像上一世那样,对他一见倾心,重蹈覆辙。
他早已规划好一切:等卿卿觅得良人,他便以温清珩同窗的身份,送上一份体面的贺礼;日后若有机会,便在仕途上多照拂她的夫君一二,保她一生安稳顺遂。这便是他能想到的,对这段十年婚姻最好的交代。
至于顾璃的心上人,他从未过多留意。在他看来,少年人的爱恋多半短暂,等新鲜感褪去,自然会回归正途。
……
武举第三场策论当日,卿卿与王慕宜相约在西市的一家茶肆。
茶肆里人声鼎沸,大半都在谈论武举的盛况。
“顾璃头两场武试皆是第一,尤其是骑射,箭无虚发,简直是武曲星下凡!”邻桌有人高声议论,语气中满是敬佩。
王慕宜侧头对卿卿道:“你都不关心吗?我听说多少姑娘为了看他,特意跑去演武场,挤都挤不进去。” 想当初她世子参加武举时,她整日茶饭不思,四处求神拜佛,哪像卿卿这般云淡风轻。
卿卿慢悠悠喝了一口香饮,语气淡然:“关心又不能改变结果。他有真才实学,自然能得偿所愿。”
楚奕然当年科举三元及第,何等风光,可那又如何?还不是一样冷漠无趣,让她守了十年活寡。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,她早已明白,外在的光环远不如内心的契合重要。
王慕宜忍不住追问:“你到底喜不喜欢顾璃?我怎么觉得,你对他总是淡淡的,没那么上心。”
“怎么会不喜欢?”卿卿抬眸,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,“顾璃他阳光开朗,真诚热烈,待我更是全心全意,这样的人,很难不叫人心动。”
与那些稚嫩懵懂、只知附庸风雅的京城子弟相比,顾璃就像一颗耀眼的星辰,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。与他相处,她能感受到被珍视、被捧在手心的滋味,这是楚奕然从未给过她的。
“可你们相识不过月余,感情哪能跟我与世子比?”王慕宜被她打趣得脸颊泛红,连忙转移话题,“我可听说了,顾小将军为了心中的姑娘,拼尽全力备战武举,就是为了兑现承诺,给她一个体面的未来。你敢说,这姑娘不是你?”
卿卿被她逗笑,坦然承认:“既然是先生拔得头筹,做学生的自然要好好准备一份贺礼,才算尽了礼数。”
她今日约王慕宜出来,本是想考察西市的香饮市场。重生以来,她靠着绸缎铺里的浆水摊赚了些银钱,可终究只是小打小闹。她想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香饮店,既圆了前世的梦想,也能为自己攒下一份底气。
可话才刚起个头,王慕宜忽然指着窗外,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那不是楚奕然和许灵雅吗?”
卿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西市的人流中,楚奕然身着青衫,身姿挺拔,身旁的许灵雅一身素衣,温婉可人。两人并肩而行,低声交谈,画面和谐得如同画中璧人。
他们一同走进了街角的一家食肆,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。
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王慕宜悠悠感叹,“当年楚奕然父母过世,两家退了亲,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他们还能走到一起?这大概就是缘分天定吧。”
缘分天定?
卿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那她前世十年的付出,算什么?她的惨死,又算什么?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横亘在两人之间,拆散了有情人,才遭了天谴?
窗外阳光正好,茶肆里人声喧闹,可卿卿却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