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荏苒,卿卿早已模糊了江南邻家少年的模样。
只依稀记得,那是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孩童,眉眼精致,性情乖巧,儿时总如小尾巴般跟在她身后。
前世初入京城时,她或许也曾为这份年少情谊怅然过片刻。可楚奕然的出现,如同一道强光,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,那些懵懂情愫便也渐渐湮没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迁就中。
“你打小就偏爱模样周正的人。”李氏看着女儿娇俏的脸庞,眼底满是笑意。
她自然不知女儿心中的波澜,只当卿卿是被顾璃的风姿吸引,才将邻家少年抛在了脑后。
卿卿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己并非因顾璃才心绪转变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无从说起。重生后的种种际遇,本就超出了常人的认知,与其费力辩解,不如顺势转移话题:“我打算每日在家做好浆水,定量送到绸缎铺售卖,阿娘只需派个伙计帮忙收账便好。”
前世未能实现的香饮店梦想,这一世,她想亲手圆了。
绸缎铺里增设浆水摊,不过是第一步试探。她要靠自己的本事赚钱,不再仰人鼻息,不再因钱财之事束手束脚。
李氏闻言,笑得眉眼弯弯:“这有何难?自家铺子,腾块地方便是。”她指尖轻点女儿的额头,语气带着宠溺,“前阵子见你郁郁寡欢,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阿娘还暗自着急。如今你肯琢磨这些,可见是真的舒心了。”
卿卿心中一暖,顺势依偎在李氏怀中。
重生归来,最幸运的便是能再次拥有这般纯粹的疼爱。前世在楚府,她虽有尊荣加身,却从未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关切。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,竟都被阿娘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“能这般自在活着,真好。”卿卿闷声道。
她要做二十八岁时没能做到的事,要为自己而活,活得热烈而坦荡。
李氏拍了拍她的背,笑道:“我就说京中好儿郎众多,总有一款合你心意。”
卿卿从母亲怀中抬起头,满脸茫然:“阿娘说什么?”
李氏反倒一愣,随即了然笑道:“你前些日子闷闷不乐,难道不是因为咱们离京,再也见不到邻家那小子?”
卿卿恍然大悟,原来母亲竟是这般误会了。她笑着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,有些缘分,错过便是错过了,不必再提。
……
绸缎铺的浆水摊一经推出,便大受欢迎。
往来挑选布料的妇人小姐们,闻到那独特的花果香气,无不驻足尝试。酸甜清新的口感,混杂着米香与蜂蜜的醇厚,让人回味无穷。不少人喝得意犹未尽,还会特意打包几份带回家中。
不过月余,这小小的浆水摊便在京中闯出了些许名气。刨去成本,卿卿赚的银钱,竟比父亲一月的俸禄还要可观。
加上李氏私下补贴的二十两银子,卿卿终于在慕表姐出嫁前,精心挑选了一套成色极佳的头面首饰作为添妆礼。那套首饰镶嵌着圆润的珍珠与剔透的玛瑙,做工精致,既不失体面,又不会太过张扬,正合慕表姐的心意。
除此之外,卿卿还看中了珍宝阁一款金钑臂钏。那臂钏纹样繁复,鎏金均匀,戴在腕间,行走时摇曳生姿,尤其适合夏日搭配薄纱衣衫,若隐若现间更添风情。
可等她兴冲冲赶到珍宝阁时,却被告知臂钏已被人捷足先登。店家又推荐了几款相似的样式,卿卿却都不甚满意。
索性将剩余的银钱都用来购置了上好的绸缎,为父母兄长各做了几套新衣。凭借着前世多年的审美积累,她挑选的花色与款式,既符合时下潮流,又不失雅致,让温家上下都赞不绝口。
京中时下盛行一种妆面,需将厚重的铅粉铺满面颊,再在腮边与唇珠处点上浓艳的胭脂,远远望去,惨白的面容配上猩红的唇颊,宛若鬼魅。可偏偏京中未出阁的女郎们都对这种妆扮趋之若鹜,越是隆重的场合,妆面便越发浓艳。
卿卿前世也曾跟风尝试,却在一次与楚奕然亲近时,不小心在他的深衣上印下了一张红白相间的“人脸”,场面尴尬至极,让她至今想来仍觉头皮发麻。
是以慕表姐大婚这日,卿卿并未随波逐流。她身着一袭累珠叠纱粉茜罗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,只在唇间轻点了些许口脂,眉眼清丽,肌肤莹白,站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小姐中间,反倒显得格外夺目。
这般清艳脱俗的模样,自然也落入了顾璃眼中。
自兴武侯府一别,两人已有月余未见。这些日子,顾璃一心备战武举,日夜在演武场操练,国子监也甚少前往。可即便再忙碌,他心中也从未放下过卿卿。
此时再见,少女立在花树下,眉眼乌灵,眸若春水,弱质纤纤却自有风华,顾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瞬间失了节拍。
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顾璃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面对卿卿,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毛手毛脚的少年,越是在意,便越难做到自然从容。
卿卿抬眸,眼波流转,笑意浅浅:“不过是些闺阁琐事,倒是你,武举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放心,必不负所望。”顾璃勾了勾唇,语气无比笃定。
他虽生在富贵之家,却从未沾染半点纨绔之气。父兄镇守北境的艰辛,他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自小便刻苦习武,勤勉上进,将守护家人、光耀门楣视为己任。
“若我一举夺魁,”顾璃望着卿卿清澈的眼眸,心中既忐忑又期待,试探着问道,“我下帖子请你到府中一聚,可好?”
卿卿闻言,笑盈盈地摇了摇头:“不好。”
顾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底满是错愕。
卿卿被他这副呆傻模样逗笑,解释道:“你可是我的骑射先生,先生拔得头筹,哪有让先生亲自下帖的道理?该是我主动登门道贺才是。”
顾璃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,瞬间从谷底攀升至顶峰,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傻笑。
“就怕我准备的贺礼太过寒酸,先生会嫌弃。”卿卿眨了眨眼,眼底满是戏谑。
“怎么会!”顾璃连忙摆手,语气无比真诚,“只要是你送的,无论是什么,我都视若珍宝。”
他早已盘算清楚,待武举结束,便宴请温家全家前往镇国公府。一来是向卿卿的父母兄长表明心意,二来也想借着这个机会,将两人的关系正式过明路。
这些日子,温清珩在国子监时常提起,已有不少京中子弟对卿卿心生爱慕,甚至有人已托媒人前往温府提亲。顾璃心中虽焦急,却也不愿给卿卿施加压力,只能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。
“你做的沈香水,味道极好。”顾璃忽然说道。
卿卿一愣,随即了然:“是哥哥将饮子分给你了?”
前些日子,她在家中尝试调制了多种口味的香饮子,温清珩尝过之后赞不绝口,便特意带了些去国子监与同窗分享。
温清珩素来低调内敛,唯独对这个妹妹引以为傲,在国子监中,除了探讨学问,说得最多的便是“我家妹妹如何如何”。
顾璃每次听温清珩提起卿卿,心中都满是欢喜与自豪,仿佛在说自己一般。他也借着这个由头,在给卿卿的书信中提了一句,想尝尝她亲手做的香饮子。
原只是随口一提,谁知第二日,温府的下人便送来满满一车的食盒,里面装满了各式口味的香饮子。温清珩一人自然喝不完,便分给了楚奕然、秦朗与顾璃三人。
那独特的风味,入口回甘,让人唇齿留香。即便是素来沉静寡言的楚奕然,在尝到那熟悉的味道时,也不由得愣怔失神,想起了前世卿卿为他精心调制饮子的模样。
而顾璃心中的激动,更是难以言喻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卿卿的心意,那般直白而热烈,让他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甚至有种隐秘的窃喜,觉得温清珩、楚奕然他们,不过是沾了自己的光,才能尝到这般美味。
那一刻,他无比渴望能正大光明地向所有人宣告:卿卿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。
想到这里,顾璃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,递到卿卿面前,耳根微微泛红:“这是回礼,不知你是否喜欢?”
这是他第一次给姑娘家送礼物,心中既紧张又期待,眼神不自觉地有些躲闪。
卿卿接过木匣,轻轻打开。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,静静躺着一只金钑臂钏与一只金花丝镶宝石手镯。
那臂钏,正是她先前在珍宝阁看中的那一款!
而那只手镯,由两个半圆形金片合成,外壁镶嵌着红、蓝、绿等各色宝石,共计十三颗,璀璨夺目,精致华丽,与臂钏恰好组成一套完整的腕饰。
若是寻常十五岁的少女,见到这般贵重的礼物,或许会受宠若惊,甚至推辞不受。可卿卿当了十年的丞相夫人,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未曾见过?这一套金玉首饰,虽算得上精美,却也不足以让她太过惊艳。
真正让她心动的,是顾璃这份细致入微的心意。他竟将自己随口一提的喜好都记在心上,还费尽心思为她寻来。
她已经记不清,上一次收到这样饱含心意的礼物,是在多久之前了。
卿卿抬起手,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,声音轻柔如玉石相击:“快帮我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