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踏入温府正厅时，兄长温清珩正眉飞色舞地描摹着崇明楼的论经盛景，言语间满是对楚奕然的推崇：“楚奕然当真是奇才，一人舌战三方，引经据典间便将难题拆解殆尽，太子殿下都连连颔首！”

提及楚奕然，卿卿只觉耳畔嗡嗡作响，正欲借故回房，母亲李氏已抬眼望见她，笑着招手：“念儿回来了，快过来歇歇。”

温清珩谈兴正浓，温父温远桥亦颔首赞道：“此子锋芒毕露，日后必成大器。清珩，怎不邀他来府中一叙？”

上一世，正是她软磨硬泡，才让兄长邀楚奕然登门，如今想来，只觉那时的执念可笑。不等温清珩回话，李氏已抢先开口：“女儿家尚未出阁，家中贸贸然请外男上门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？”

父子二人闻言，当即噤声。

李氏转向卿卿，语气瞬间柔和：“今日曲水游春，可有遇上什么新鲜事？”

卿卿指尖摩挲着裙摆绣纹，随口应道：“倒没什么奇事，只是碰见个有趣的郎君。”

“哦？”李氏来了兴致，“如何有趣？家世如何？品貌性情呢？”

她深知女儿已到婚嫁之年，温家虽有陇西李氏的渊源，却家底单薄，只盼着女儿能寻个真心待她的人，而非攀附权贵。

温氏父子也停下话题，目光齐刷刷落在卿卿身上。卿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含糊道：“就……样貌周正，性子也温和。八字还没一撇呢，阿娘莫要急。”

见她不愿多谈，李氏便不再追问，谁知卿卿忽然拉着她的衣袖撒娇：“阿娘，我走了一天，肚子早饿空了，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呀？”

李氏被她逗笑，点了点她的额头：“就知道吃，这就叫厨房传膳。”

夜色渐浓，卿卿坐在梳妆台前，望着镜中梳着双环髻的少女，眼神清亮。丫鬟杏月端着洗漱水进来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小姐，白日里您应了顾公子的邀约，怎么不同夫人提一句？”

如今京中风气虽算开放，可顾、温两家并无深交，顾璃若想正大光明邀约，总归要费些周折。

卿卿拿起一支玉簪绾发，语气淡然：“他既约我，自然该他想办法。若连这点心思都不肯花，那这往来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
上一世，她为楚奕然耗尽心力，就连出门相见，都要自己寻遍借口，生怕扰了他的公务。这一世，她再也不愿这般委屈自己。

事实证明，顾璃并未让她失望。

曲水一别第三日，兴武侯府便递来请柬，邀卿卿过府赏花，日期恰好定在国子监休沐之日。兴武侯世子夫人，正是顾璃的亲大姐。

李氏见是侯府请柬，欣然应允。

休沐那日，卿卿身着一袭翡翠烟罗绮云裙，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，行走间宛若碧波流动。她立在兴武侯府门前，一眼便望见了候在阶前的顾璃。

少年一身窄袖束腰短打，墨色衣料衬得他肩宽腰窄，腰间的皮革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身形，行走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。

“等很久了吗？”卿卿浅笑着上前。

顾璃脸颊微红，语气有些局促：“没有，我也是刚到。大姐在花厅等着，我带你过去。”

他原以为卿卿会问他为何在此，早已备好说辞，谁知她竟一句未问，仿佛两人之间本就该有这般默契。

兴武侯世子夫人性情温婉，见了卿卿便笑着寒暄，不多时便借口家务繁忙起身：“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，小六今日特意牵了匹良驹来，卿卿若是有兴致，不妨去瞧瞧？”

卿卿心中了然，这分明是顾璃的安排。

往马场去的路上，春风拂过，落英缤纷，卿卿望着身旁并肩而行的少年，眉眼弯弯：“你教我骑马，还要这般费心安排，会不会太麻烦？”

顾璃脚步一顿，故意板起脸：“我做骑射先生，向来严厉，你可得好好学，莫要偷懒。”

卿卿闻言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一双清黑眼眸亮如碎星，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双手，递到顾璃面前，故作郑重：“学生资质愚钝，还请先生日后手下留情，轻些责罚。”

顾璃垂眸望着那双手，指尖纤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透着淡淡的粉色，一时竟看呆了，半晌才回过神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日光透过枝叶洒下，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身上，卿卿这才留意到，顾璃今日的装扮利落干练，与楚奕然素来的宽袍广袖截然不同，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。

这般崭新的遇见，这般纯粹的欢喜，让卿卿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。

人活一世，终究要尝尝人间烟火，适口为珍，顺心为安。

马场中，顾璃牵出一匹乌骓小马，四蹄雪白，毛发油亮顺滑，见了人便亲昵地蹭了蹭顾璃的掌心。“它叫踏雪，性子温顺，最适合初学者。”

卿卿伸手抚摸着马颈的鬃毛，小马温顺地低了低头，惹得她轻笑出声。顾璃扶着她上马，又递来一副簇新的麂皮手套：“马缰粗糙，戴这个能护着些手。”

“我家中只有母亲和三个姐姐，她们都是女子，我自小便学着留意这些细节。”他轻声解释，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，像是怕她觉得自己太过细致。

卿卿接过手套戴上，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，心中微动。楚奕然从未这般细致，她换了新衣、改了发式，若不特意提及，他永远不会察觉。他的心思，永远在朝堂权谋、家族荣辱上，从未分给身边人半分。

“多谢顾先生。”卿卿抬眸一笑，眼底的暖意真挚。

顾璃被她笑得心跳漏了一拍，耳尖泛红，连忙移开视线：“坐稳了，我先教你如何握缰。”

教学出乎意料地顺利。卿卿聪慧灵巧，顾璃耐心细致，不过半个时辰，她便已能在马场中缓慢骑行，无需旁人牵引。

她心中欢喜，回头朝顾璃挥手示意，不料马儿忽然受惊，猛地向前一蹿，卿卿身子一歪，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落——

顾璃瞳孔骤缩，几步上前，一把攥住马缰，双臂发力跃上马背，双腿紧紧夹住马腹，迫使马儿停下。情急之下，他用尽全力将卿卿护在怀中，手臂坚硬如铁，牢牢箍着她的腰侧。

卿卿猝不及防，只觉腰间一紧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她抬头望去，正撞进顾璃深邃的眼眸中，里面盛满了焦急与担忧。

两人距离极近，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卿卿眼底泛起一层薄光，并非恐惧，反倒像是酝酿着什么，看得顾璃心头一荡。

他连忙翻身下马，小心翼翼地将卿卿扶下来，语气满是歉疚：“是我疏忽了，没看好马儿，可吓坏你了？”

卿卿摇摇头，嘴角带着笑意，掌心向上伸出：“是我没抓紧缰绳，该罚。”

她手上还戴着麂皮手套，显然不是真的要受罚。顾璃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，犹豫片刻，轻轻拍了一下，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，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酥麻。

“今日就到这里吧，初学不宜过久，不然明日该腿疼了。”顾璃掩饰着心绪，率先迈步走向一旁的凉亭。

两人相对而坐，侍女奉上茶水点心，顾璃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，从边关的风土人情，到京中的趣闻轶事，卿卿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，时而打趣，时而附和，气氛轻松而惬意。

直到侍女前来提醒时辰不早，顾璃才惊觉时光飞逝。

回到国子监，他一进门便拉住楚奕然，眼神明亮，语气难掩激动：“奕然，我找到我的真爱了！”

第6章 烟火人间

第6章烟火人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