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明楼的论经台上，楚奕然一袭青衫立于中央，面对三位同窗的连环诘问，依旧气定神闲，引经据典间便将难题一一化解。

台下掌声雷动，太子殿下颔首赞许的目光，师长们饱含期许的颔首，同窗们混杂着羡慕与敬畏的注视，织成一张名为“前程似锦”的网，将他牢牢裹住。

可楚奕然心中，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。

这般众星捧月的场景，他上辈子早已习以为常。彼时他身居右相之位，朝堂之上，谁敢不忌惮他三分？相较之下，今日这点赞誉，不过是沧海一粟，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。

只是，人群中再也寻不到那双清亮得能映出他身影的杏眼。

前世论经结束后，温清珩拉着女扮男装的卿卿上前，小姑娘眼含星光，怯生生地递上自己手抄的诗卷，声音细弱却坚定：“楚郎君才华横溢，此卷望君斧正。”

那时的他，只当是寻常迷妹的追捧，淡淡收下便搁置一旁。如今想来，那诗卷上的字迹娟秀工整，每一笔都藏着少女的倾慕与用心。

楚奕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，告诉自己，不过是习惯了她的存在，一时不适应罢了。

散场后，同窗们争相邀约他赴宴，楚奕然一一婉拒。他沿着青石板路独行，国子监的校舍寂静无声，今日休沐，大多学子都归家团聚，只剩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
从前公务缠身，恨不能分身乏术，如今骤然闲下来，倒觉时光漫长难捱。
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卿卿的模样——她为他洗手作羹汤时的认真，独守空房时的落寞，临终前说“我不爱你了”时的平静……这些被他忽略了十年的画面，此刻竟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
他忽然想起，上辈子温府的氛围总是热闹而鲜活。温父温母拌嘴时的亲昵，温清珩护着妹妹时的急切，还有卿卿坐在一旁，眉眼弯弯地笑着，将剥好的果子递到他手中。

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。

楚奕然起身走出国子监，脚步不自觉地迈向镇国公府。

王夫人见到他，脸上立刻堆满笑意，忙吩咐丫鬟备膳：“奕然可是刚从崇明楼回来？小六去了曲水，这孩子，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。”

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，“读书再要紧，也得顾着身子。你看你又清减了，往后每日都来府里用膳，姨母给你补补。”

楚奕然望着王夫人关切的眉眼，忽然问道：“夫人方才在听戏？”

王夫人笑着点头：“闲来无事，打发时间罢了。年轻时总觉得戏文冗长，如今国公爷和孩子们都不在身边，倒觉得这咿咿呀呀的唱腔，能添些人气。”

楚奕然的心猛地一沉。

卿卿后来也总爱听戏，常常一个人坐在东苑的戏台下，一看便是一下午。他从前只当她是无所事事，从未想过，那份热闹背后，藏着怎样的孤寂。

他的父母早逝，祖父将爵位传给二房后，他便在楚府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。二伯母的刻薄，堂兄弟的排挤，让他从小便明白，唯有拼命上进，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
读书、入仕、夺权，他一步步攀上高位，以为拥有了权力和财富，便拥有了一切。直到遇见卿卿，他才拥有了一个名义上的“家”。

可他却从未珍惜。

他不记得多久没与她一起用过晚膳，不记得她的生辰，甚至在她小产时，还守在许灵雅身边。

卿卿说她不爱了，是真的攒够了失望吧。

楚奕然咽下口中的饭菜，只觉得苦涩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罢了，这一世，他放过她，也放过自己。她值得更好的，一个能将她放在心上，陪她笑、陪她闹的夫君。

“顾伯父近日可有书信？”楚奕然转移话题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他知道，半年后北梁将突袭边境，顾国公父子三人会以身殉国，顾璃将扛起家族重任，远赴北境，此生再难归京。

这是他重生后最想改变的事。

王夫人眉眼间笑意更深：“前些日子来了信，说最迟十一月底便回京，还说要告老还乡，往后就在京中陪着我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顾璃兴冲冲地闯进来，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：“娘，奕然，我回来了！”

他一身风尘，却难掩兴奋，脸颊带着可疑的红晕，一看便知是遇到了喜事。

王夫人打趣道：“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？瞧你这模样，莫不是找到了心上人？”

顾璃的脸瞬间红透，手足无措地看向楚奕然，岔开话题：“奕然，我听说了，今日崇明楼论经，太子殿下都对你赞不绝口！”

他竖起大拇指，真心为好友高兴：“我就知道，我兄弟定能一鸣惊人！”

楚奕然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真心祝福顾璃能得偿所愿，却又忍不住想起，上辈子顾璃也是这般鲜活，直到家族遭难，才变得沉稳而沧桑。

“回来得这样晚，可是在姑娘家府中用了膳？”楚奕然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
顾璃的脸更红了，挠了挠头，眼底是藏不住的甜蜜：“就……聊了会儿天。”

楚奕然看着他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，终究没再多问。

有些缘分，错过了便是错过了。卿卿有了新的选择，而他，也该专注于自己的路。

只是那一刻，他忽然有些羡慕顾璃，能这样毫无顾忌地，去喜欢一个人。

第5章 心之所向

第5章心之所向